因为那些背后靠山都认为,要维持豫章书院一贯培养台谏清流的风气,这样一位严格的山长很有必要。当然大权的话,那就分头把持吧……

    至于她……她深刻领会那些人的用意,是最不遗余力规劝父亲远离仕途的人,没有之一。

    因为无论老山长还是那些名儒以及世家,谁都不好意思去劝她父亲断绝仕途之念。而她做到了他们所不能做的事,那些江西的上层名流方才会对她这个知情识趣的大龄女子尤其满意,投桃报李,力捧了她一个孝女的名头。

    他们就差在没有朝廷旌表的前提下,给她建造一座孝女牌坊了!

    而这些年里,她在父亲那些规矩礼法的缝隙之中,救下一个个可怜妇人,从中挑选出能够接受点拨的人,对有些人教授以技能,对有些人教授以学识,让识文断字却不懂世故的人能够领会人情,让无端受辱的妇人开阔眼界,知道这天下并不仅仅是娘家和夫家……

    同时,她这些年又在召明书院悄悄寻找某些特别的人才,潜移默化地引得他们去关注那些道学君子不屑于去关注的杂科学问。当然,这很难,因为她自己也不懂这些,只能在代表父亲给人赠书的时候悄悄做点手脚。当然,她是绝对不会遗留任何文字给人当证据的。

    就算她万一对人看走了眼,诸如《梦溪笔谈》之类的书也无法作为指摘她的把柄。

    因为她早年就从父亲的抱怨中得知,当今皇帝很喜欢标新立异,所以只希望有天资非凡的学生从这些书里得到启发,写出什么奇特的文章,做出什么特别的东西,能让人注意到召明书院。虽然花费了很多时间,但她总算是成功了。

    至于如今太后的懿旨,虽然和她预想中还相差甚远,可至少还能算是成功的一步。

    因为父亲固然讲风骨,讲体统,此时还一副极不情愿她去当那个公主侍读的样子,但绝不会真的义正词严拒绝太后美意,因为太后嘉赏她的那八个字,也算是给父亲脸上贴金。

    洪氏默然伫立,直到洪山长说够了,说累了,她正打算顺势委婉规劝两句,给父亲一个台阶下,外间却传来了一个声音:“洪兄,苏州太湖书院的肖山长,松江华亭书院的徐山长都到了,大家约好了出去聚一聚,所以请我来问一问你的意思。”

    刚刚洪山长说得兴起,根本没顾得上外头的动静,此时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岳山长,他冷哼一声,正要拒绝时,却只见洪氏上前一步,对他低低说出了一句话。

    “爹,群贤齐聚京城,这是难得的盛事,您何妨去会一会各方贤达?”

    洪山长对这种交往并没有多大兴趣,此时顿时眉头大皱。可洪氏却又声音柔和地劝道:“咱们出来的时候,老山长不是就对爹说过,希望您广交朋友,多多了解其他书院的风流人物,日后彼此结交,互有助益吗?”

    恪守礼法的洪山长当然也是极其尊师重道的人,对于自己的授业恩师,把豫章书院交给自己的那位老山长,他是发自内心的敬重。所以这些年来,他始终兢兢业业。

    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的他素来最不齿那些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假道学,妻子亡故后不钠婢妾,全身心投入书院,至于家里,他完全丢给了女儿去照管。至于儿子,他早就和儿女成群的长兄说好,临死时过继一个就完了,压根不担心贞节名声在外的女儿将来会受人欺负。

    当然他更知道,临走时老山长对他的原话是,尽力了解其他书院有什么杰出人物,然后做好相应的预备,免得自家书院英才在此次会试和殿试时意外受挫。

    须知明年这大比之年,豫章书院的目标是,倾尽全力也得拿下三鼎甲之一!

    所以,在门外站着一个是敌非友岳山长的情况下,洪氏这样委婉的提醒确实没错,但洪山长就是觉得心里不那么舒坦。于是,他撂下洪氏径直走到门边,拉开房门,见是岳山长正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他就冷冷问道:“现在就去吗?”

    岳山长之前在院子里时就听到了洪山长那一番丝毫不知道谨慎和克制的话。他知道自己甚至都用不着想办法告密,在这里伺候的人就自然会禀报相关人等,因此这会儿非但丝毫没有流露出异色来,反而显得更为客气而亲切。

    “没错,此番受召的人都到齐了,大家坐而论道,恰能浮一大白。”

    “老夫不会喝酒。”洪山长丝毫不顾自己这是不是直接把天给聊死了,硬邦邦地说出这么几个字后,他就轻哼道,“正好趁此机会,我也去领教一番各方贤达!”

    见洪山长这么说着就大步出门,洪氏心中苦笑,面上却还不得不露出温婉的笑容对岳山长屈膝一福。眼看这位最先抵达京城的召明书院山长竟是客客气气对她拱了拱手,随手才不慌不忙转身跟在了父亲后头,她不动声色上前关了门,随即就揉了揉眉心。

    父亲大概不知道,得知皇帝竟然召见父亲的时候,老山长就立刻以其夫人的名义请了她过去,随即在亲自见她时,那张极老的老脸皱得和苦瓜似的。

    “元娘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和我孙女差不多,你跟着你爹上京,千万要看着他一些,别让他那张嘴惹祸!哎,我根本就不指望他能去当皇子师,就凭他那个性,只适合呆在书院里。因为他名声清正,纵使家世不凡的学生,也断然不敢对他这老师如何。”

    “可一旦给皇子当老师,那就不同了。你爹立身持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不惯的问题就要说,他那些学生们大概都没他这么愣头青!可他这脾气适合书院,却不适合官场。”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立于君王侧的意思,恐怕到了皇上面前也会一力请求放归,可我就担心他那张嘴到了京城得罪人!你千万千万看着他一点,时时刻刻规劝他!”

    洪氏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就到了那张书桌旁边,蘸水磨墨,又翻开一张拜帖,提笔在上头写下了娟秀却又不失锋锐的一行小楷——“赵国太夫人懿鉴……”

    她运笔如飞,须臾一封拜帖写完,最终以“晚辈洪氏百拜”作为结语,等写完之后,眼看墨迹渐干,这才亲自拿了出去,却命此行带的一个妈妈去叫来雅舍中执役的一个仆妇,赏了一把钱,请她找人代为去赵国公府送信。

    洪氏没有支使此次带来的小厮去送信,而是把拜帖交给了雅舍里的区区一个仆妇,因此这封拜帖第一时间就出现在了司礼监外衙。吕禅拿着拜帖反反复复琢磨了老半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拿去送给了楚宽。可他出乎意料的是,楚宽压根看都没看就直接递了回来。

    “找一个低调的人送去赵国公府,多余的话一句都别说。”

    见吕禅满脸惊讶,楚宽就淡淡地说:“豫章书院洪山长大概没有留京教授皇子的意思,所以即便他再迂腐,皇上也会优容他一些。至于这洪氏,她既然坦陈了此行的目的,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太后的懿旨都下了,她这孝女二字,算是板上钉钉。”

    “可万一太后还是让她当了大皇子妃……”吕禅欲言又止。

    “当就当吧,就大皇子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你当他娶一个贤妻之后就会变成齐宣王?说实话,就连那位废后现在都不至于做这样的美梦!”楚宽毫不留情地讥讽了曾经的皇后,如今的敬妃一句,这才微笑道,“洪氏是要开女学,何妨看看她怎么做?”

    “如今皇后废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也等同于废了,三皇子四皇子正当幼龄,还在可塑的时候,如果洪氏真有那本事……皇子师里为什么就不能多一个女人?总不能张寿一枝独秀!”

    第五百一十五章 魔音,兄弟

    萧家的这一顿午饭,九章堂的监生们除却那些出自官宦之家和小康门庭的,余者大多吃得满嘴流油,如果不是陆三郎和纪九在旁边做了前辈和斋长的榜样,吃得节制而矜持,只怕有那些久未深尝肉滋味的学生们能吃到打嗝。

    当然,三皇子的存在,也是众人不敢放开吃的原因。

    毕竟,在陆三郎业已独家承揽印制葛雍——张寿这一系列书籍的情况下,有天赋的贫寒学子能够在书坊看书乃至于抄书再回去学习,于是能考上九章堂,因此他们的人数远比即便在悄悄研修算经,但更打算在科举上有所斩获,不想考九章堂的小康和富家子弟要多得多。

    至于顶尖的富贵人家,三皇子和陆三郎、纪九郎,便是仅存的三个代表人物。

    一个是有地位有钱有闲更不在乎前途的三皇子——他被皇帝一向保护极好,年纪小也没想过未来地位的问题,而无论在半山堂还是九章堂,张寿都严格加以看护,纪九也受命从旁留意不让人“污染”,但与其说他真喜欢算学,还不如说是孺慕张寿这个特别的老师。

    另一个是从小不受老爹待见,却真正喜欢算经,还极有商业天赋,如今甚至连皇帝都嘉许为浪子回头变天才的陆三郎。而最后一个纪九,那则是在家中不受重视,天赋虽有却不是顶尖,完全冲着九章堂的关注度,张寿这个老师的炙手可热以及未来前途而来的。

    他们三个的情况尚且如此,因此九章堂这新的一年级监生中,寥寥几个家境小康的学生,那都往往不是家中需要继承家业的长子嫡孙,吃喝不愁的同时,又不喜欢科举,长辈也开明,和一群贫寒同学相处,大多也不至于拿捏架子。

    中午茶足饭饱,又谢过某位鲁菜大厨精湛的手艺之后,下午回九章堂时,眼看朱廷芳留在了萧家,张琛朱二和张武张陆之后竟然又跟着他们回来了,还占住最后一排,一副蹭课的架势,他们也不免和其他同学一块,三五成群凑在一快悄悄嘀咕。

    虽说九章堂一年级才上了没几天的课,但因为是根据教材一路飞快地跳过他们都已经掌握的部分,现如今已经到了平面几何中渐有难度的那阶段,在他们看来,张琛他们能听得懂?

    最后一排的空座上,张琛听到前头飘来的议论声,顿时恨得牙痒痒的。

    见一旁的朱二满脸没事人似的厚脸皮模样,他不禁哼了一声,随即对一旁的张武和张陆勾勾手:“一会儿记得用心听。别忘了你们是在外经营一摊子事业的人,别被一群学生们比下去了。”

    张武和张陆在外头跑了这一趟,此时也觉得大有底气,当即齐齐点头。然而,当张寿真正开始上课之后,他们最初还真的煞有介事凝神细听,靠着曾经在半山堂的那点积累,总算维持住了似懂非懂,至少知道那是在说什么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