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给洪氏驾车的车夫,不知道是不认路,还是干脆绕路,带着他们在京城兜了老大一个圈子,他们早就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了。这不就是永平公主平日里每月一次主持文会的月华楼吗?难道洪氏今天这出来,是来这儿见那位素来高傲清冷的金枝玉叶?

    “走吧走吧。”意兴阑珊的朱二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只恨不得自己没有一时起意走这一趟。他从小见了太后固然躲着走,见了皇帝却是不怎么会怕的,因为儿时也挺淘的皇帝对他还有几分宽容。而和继母相交甚笃的裕妃,虽然不怎么见得到,但只要见到还会对他笑一笑。

    只有永平公主,每次见他那嫌弃的表情根本毫不掩饰。别说他了,就连在大哥面前,那丫头也冷若冰霜,而且还从小就和朱莹合不来。京城还有好事的人说,朱莹就是那灿烂的太阳,永平公主则是那皎洁的明月,可在他看来,狗屁的明月,纯粹就是矫情!

    还是他的妹妹好,笑就笑,哭就哭,绝不会在那死装!

    月华楼二楼凭窗的一处雅座,见楼下不远处的朱二往地上啐了一口,随即拨马扭头就走,另几个护卫也紧随其后,主仆一行的人数和之前去雅舍见岳山长时的人数也正好相符,洪氏微微舒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挑这个地方与人见面,还真是挑对了。

    朱二进雅舍去找岳山长的时候没注意到她,她却看到了人的背影,之前在半道上也习惯性从马车后侧那小窗往后观望,发现朱二跟着她时,她哪里会没点思量?

    如释重负地才等了不一会儿,洪氏只听门外一声轻轻的咳嗽,帘子就被人高高揭开,紧跟着,一个满面阳刚之气的汉子背着手走了进来。她乍一看去,就只见人四十出头,虎背蜂腰,容貌不凡,倒像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虽则疑惑,但她还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而来人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之后,就微微颔首道:“洪娘子,初次见面,我是楚宽。”

    即便洪氏猜测这个率先进来的人兴许和悄悄下帖邀约她的司礼监掌印楚宽有关,可是,当人真正自报家门时,她却忍不住大吃一惊。

    她想到楚宽会派人来见她,却没想到人竟然会亲自来!

    不但如此,乍一看其人言表,她很难相信,这便是在阉宦最少的本朝中,天子面前第一得信赖的内臣!是不是因为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宦官,才会得到皇帝信赖?

    惊讶过后,洪氏就立刻起身道:“不意想楚公公竟亲自前来,妾身实在是惶恐。妾身蒲柳之姿,才疏学浅,楚公公若要共谋大事,满朝有的是人才,又怎会错认了妾身一介女子?若非想想也不至于有人如此开玩笑,今天妾身差点就不敢来了。”

    “呵呵,幸亏你来了,否则我才是错看了你。”

    楚宽不慌不忙坐下,随即端详了洪氏片刻,见人在自己这大胆而露骨的目光注视下,依旧泰然自若,他就点点头道:“果然正如太后私底下叹息的一样,若你真的再有无双美貌,那这大皇子妃绝对非你莫属。毕竟,大皇子那个人,既重门第,又重美色。”

    洪氏轻轻吸了一口气,并没有觉得楚宽这番话有什么冒犯,因为从小到大,她早就因为那太过寻常的容貌而被人非议过。

    尤其是在当年她第一次咏诗时,父亲固然颇为嘉许,而仆妇却偷偷告诉她,那些父亲颇为得意,许为栋梁之材的学生们,却在私底下惋惜她实在是长得不好,否则一定争相求娶这等才貌双全的佳人。

    那时候她就在心里嗤之以鼻。这些连进士都没考上,也谈不上一技之长的家伙,慷慨激昂指点天下,品评美人才女的时候,想没想过真正的美人才女又怎么会看上轻浮浅薄的他们?栋梁之材……说大话的狗屁栋梁之材吗?

    此时,她镇定了一下心神,这才从容说道:“父亲有此念头,妾身身为女儿,自然不能拂逆他的心愿。至于大皇子喜欢不喜欢……世人不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不过如今此事已经作罢了,太后不是赐了妾身绢帛,令妾身侍读永平公主?”

    “公主侍读当然是已经下了明旨的,但只要你真的心甘情愿,这个大皇子妃你就可以当。而且,你甚至可以不用到宗正寺去日日陪着已经没有任何希望的大皇子,我可以把你们隔开。有了大皇子妃这个名分,如果你要主持女学,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从永平公主那儿接手。”

    楚宽说得轻描淡写,但洪氏听着却只觉得那犹如惊涛骇浪。

    当今皇帝那是何等性格的人,楚宽这意思是,他能够瞒天过海,覆雨翻云?

    尽管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拼命蛊惑她应该答应,但洪氏还是把心一横,不卑不亢地说:“楚公公厚爱,妾身实在又感激,又惶恐。然而此事理应出自上裁,妾身却不敢领受这等好意。再者,公主才学京城人尽皆知,妾身这个侍读虽说还不曾见过她,却也不至于暗中算计她。”

    楚宽面色一沉,目光转厉,可他盯着洪氏的眼睛看了足足许久,却没有从对方的脸上看到畏怯,只有犹如一潭死水似的平静,他不禁暗自称奇。审视过后,他就笑道:“看来是我小瞧了你,到底是饱读诗书,胸有沟壑的才女,刚刚我那些话收回。”

    他说着就上前欣然落座,随即举手示意洪氏也坐,这才轻轻拍了拍巴掌。片刻功夫,外间就有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托举木盘,送上了几样精致的茶点,以及一壶香茗。

    亲自给洪氏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上之后,楚宽就直言不讳地说:“女学之事,离经叛道,但在太祖年间就曾经有过,我可以从古今通集库中找出太祖爷爷曾经的诰敕,作为法理依据,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永平公主这人不好相处。”

    点到为止,楚宽瞬间就略过了这个话题。他举杯品了一口茶,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三皇子和四皇子如今虽说对算经很感兴趣,但也不能偏废了其他科目。洪娘子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擅长的科目可以教给那两位皇子?”

    如果说洪氏已经确定楚宽最初抛出来的只是有毒的香饵,一旦答应就反而会万劫不复,那么,此时面对这样一个再次抛出来的香饵,她就登时没办法不心动了。她不在乎皇子师的名义,但如果能影响日后的天子,那简直比之前所有谋划都更理想!

    第五百三十四章 赏秋遭遇熊孩子

    准备那场讲学准备了好几个晚上,其他日子不是上课就是辅导习题,张寿只觉得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勤勉的日子——毕竟之前就算是在半山堂和九章堂同时开课,他在半山堂中也只是信手拈来讲点很基础的历史和数理,九章堂更是没事就丢给陆三郎。

    然而,次日这难得休沐的这一天,他本待睡觉睡到自然醒,结果却还是生物钟作怪,早早就醒了,只好赖了一阵子床方才爬起来洗漱早餐。等到去见过吴氏,得到这位养母的暗示,让他去约了朱莹出去赏秋,他顿时哭笑不得。

    可还没等他想好这赏秋应该选个什么地方——如今的京城可有什么满山红叶,一日之间又能往返的好去处,他却直接把朱大小姐给等来了。兴冲冲的朱莹一见他就笑道:“阿寿,今天和我一块去万岁山赏红叶吧?”

    “……”

    如果此时能用颜文字,张寿相信自己能打出一堆来。在后世,若说景山赏秋,那真是没新意更没创意,可在如今这个时代,上去过万岁山的人屈指可数,而他竟然可以因为赏秋这种简直儿戏的原因再去一次?就算他觉得皇帝对他好像还行,可也不至于自恋到认为特别。

    因此,他忍不住脸色古怪地盯着朱莹,颇为谨慎地问道:“就我们两个?”

    这种对话听得门外的阿六忍不住莞尔。可下一刻,朱莹的回答竟是让他都始料未及——毕竟在他想来,素来爱憎分明的朱莹应该直接爽快地承认下来。

    “我也想,可惜这次不行!”朱莹却不知道门口还有个听壁角的,哼了一声就懊恼地说,“皇上特意差遣人来,让我带你去万岁山赏红叶,那是太祖爷爷特意让人搜罗秋天会有红叶的树栽种在上头的……要我猜,皇上会不会是想让你单独辅导一下四皇子?”

    还能这样?张寿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他让三皇子自己回去教四皇子,借此增进兄弟俩的感情,同时培养两个人的独立性,但三皇子好像很吃力,所以他松过口,说是让四皇子可以来张园或赵国公府,然后单独请教他。可现在这情形……

    皇帝这难不成是打算找他做家教?他哪来这么闲,难得休沐一天,哪能这么压榨劳动力!

    见张寿赫然满脸抗拒,朱莹只好咳嗽道:“就进宫去看看吧。说不定不是为了四皇子,而是为了你讲学和日后经筵的事情呢?爬爬万寿山,好歹也能散散心,要是皇上真的提什么没道理的要求,我替你拒绝!我上次已经说过他了!”

    呵呵,大概这世上除却太后之外,也就是你敢当面说皇帝了!

    张寿也只能苦中作乐地想,大概这也算是完成吴氏那邀约朱莹一同去赏秋的任务,当下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却带着朱莹先去和吴氏说了一声。结果,吴氏的反应赫然是惊喜交加,连声说我本来就让你们去赏秋,现在这是正好,几乎撵人似的亲自把他们送到了二门。

    对于吴氏那点功利的念头,朱莹虽说已经感觉到了,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吴氏固然希望张寿飞黄腾达,却也拼命给她和张寿找各种机会,这种婆婆上哪找去?于是,她喜滋滋地和张寿一块出了门,见人讶异地看向了那驮轿,她就咳嗽一声道:“这样进宫低调一些。”

    大小姐,你都动用了你祖母的常用座驾,而且这种前后两匹马抬轿子似的驮轿走在大街上,你管这叫低调?你信不信后头会跟上一堆眼睛,发现我们进了北安门后就会光速传到所有消息灵通人士耳中,然后再传遍各种官宦之家?

    张寿只觉得啼笑皆非,可当看到朱莹那明显心虚的表情,他就知道人肯定也明白这一茬,这不过睁着眼睛说瞎话,因此摇了摇头后,他就踩着那特制的车蹬子上了驮轿。当驮轿套稳,驮着轿子的马儿稳稳当当前行时,他想起上次进宫坐轿子的晕轿感,不禁微微有些出神。

    紧跟着,他就看到面前一只手轻轻晃了晃,抬头一看,就只见朱莹的脸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他一探头,就能一亲芳泽。虽说早已经亲过了,但他还是不由得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水波潋滟,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却是扬眉笑了笑。

    “莹莹,我们的好日子一拖再拖,对不住你了。不过,你大哥都有主了,现在看看四周围那些人,好像就只有一个张琛还在打光棍了。”

    “还真是!”朱莹这才往后一挪,面上飞起了两朵可疑的红霞,自然才不会承认刚刚想要趁机靠近一些,弥补上次生辰时那犹如蜻蜓点水的一吻之后,再也没敢太靠近他的遗憾。她目光游离地东张西望,试图降低脸上的温度,直到手被张寿握住,这才陡然惊醒了过来。

    她嗔怒地看了人一眼,这才慌忙延续张寿的话题:“张琛一定要娶绝色,可满京城的绝色千金才几个?就算不挑门第那也找不出十指之数。更何况,小门小户的女子很难应付得来官宦人家那点人际交往,而张琛和永平从小到大就看不对眼,否则倒是省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