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朱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她来来往往张园,不但见过的人都能叫出名字,还都知道每个人的性格,但她几乎就从未关注过张园的管家是谁。她步履轻快地直接绕着阿六转了一圈,见少年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她顿时噗嗤一声笑了。

    “阿六居然是管家……哎呀,真是太合适了!”见阿六先是有些紧张,听了自己这话,眼神中顿时流露出了几分得意,她就退后一步,摸着光洁的下巴说,“你有威信,更有厉害的武艺,确实应该当这个管家!嗯,回头朱宏大约会跟我陪嫁过来,他们几个也都归你管!”

    一句话奠定了朱宏等人的命运,她又若有所思地说:“祖母说,让李妈妈跟我过来照管一阵子,内院就请她帮着娘就行了,爹本来让我带个管家,有阿六在,那就不用了,省得成天想着争权!管事我让娘亲自挑几个老实而且皮实的,省得都不经打……”

    张寿几乎都要被朱莹给逗乐了:“莹莹,你别说得阿六好像一言不合就开打似的!”

    “不好当然就该打,有些人不长记性!你别看我家,之前那次也不知道清理过多少人!”

    说到这里,朱莹就目光闪闪地说:“阿寿,之前去过融水村从学于你的那些京城贵介子弟,我打算都招揽过来,你觉得如何?张琛他们如今都能自己独掌一摊子了,你那九章堂的人要用上还早,这些家世各有不同的人,就这么放在半山堂可惜了。”

    见张寿微微一愣,她就笑着说:“反正当初你是为了我招揽他们的,那现在我就去真的招揽他们呗?你好好做你的官,其他的事就都交给我!”

    这样积极主动的朱莹,张寿还是第一次见。而他从她身上体会到了那有若实质的昂扬斗志,哪里还不知道是朱莹已经开始转换思路,把自己从赵国公府的大小姐,变成了张园未来的女主人?

    要说他没有一点触动,当然不可能,但给朱莹鼓劲,他却又生怕大小姐太来劲以至于出事,可要是给朱莹泼凉水,那他也就太没良心了。

    于是,他只能斜睨阿六道:“阿六,以后记着,什么都听莹莹的。”

    阿六不假思索地重重点头道:“嗯,我什么都听大小姐的。”他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杀人放火也可以。”

    张寿差点被阿六这理所当然的口吻给呛死,却没想到朱莹立时喜笑颜开道:“有阿六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这个人是非善恶分得清清楚楚,好人要长命,祸害得根除,最需要你这样的人了,可花叔叔从前都不听我的!来,我和你说……”

    见朱莹冲着阿六招招手,阿六立刻非常听话地上前,然后这两人立刻到一旁嘀咕去了,反而撇下了自己,张寿不禁好一阵无语。可他才走过去一步,就只见朱莹警觉地抬头。

    “阿寿你别过来,你可是光风霁月的竹君子,这些阴谋诡计最好别听!”

    张寿简直被朱莹这口吻给逗乐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阿六竟然也煞有介事地咳嗽道:“少爷你别管,那些暗地里的事交给我就好了,别的我不行,杀人放火我在行。”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不得把你当成江洋大盗,独行杀手吗?他没好气地呵呵一笑,到底还是直接走上前去,在阿六的脑袋上使劲揉了揉,随即板着脸看向朱莹道:“莹莹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可没少坑过人!”

    “可阿寿你给人的印象,就是风姿不凡,清俊闲雅的竹君子,从不沾阴谋诡计的,我是为了保护你的形象。”朱莹俏皮地眨了眨眼,直到张寿瞪了过来,她这才赶紧屈服道,“好好,那你听着,不许说话,主意我来出,事情阿六做,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当没听见!”

    无可奈何的张寿听着朱莹对阿六掰手指头计算着那摇椅的微薄收入,计算着用那些徒有家世却毫无助力的年轻贵介们都适合做什么,计算着京城有那些有潜力且后台不强的产业可以涉足,计算着日后每个月的开销……甚至计算起了日后养孩子需要的钱,他终于笑了起来。

    若是那些讥笑朱莹华丽俗艳的人看到,如今这丫头竟是这般锱铢必较,会不会在那幸灾乐祸地认为,谁让她看上他这个从小竟然是岳父养大的乡下穷小子?

    同一时间,皇帝原本在乾清宫中稳坐钓鱼台,可当他那两个年少的儿子一前一后冲了进来,行过礼后就把张寿之前说的那番话说出来时,他就愣住了。他原本还想稍稍拿捏一下,谁知道四皇子立刻就跑到他身后讨好似的给他捏肩膀。

    “父皇,老师若是讲历朝历代那些事儿,朝中那些老大人,外头那些老先生也许会说三道四,但既然是外国那些事儿,那总没什么要紧吧?”

    四皇子说着就用了点劲,只盼望这样能把父皇捏舒服了,然后他就能得偿心愿。可正站在皇帝面前的三皇子,此时却脸色相当古怪,因为他就只见四皇子固然揉捏得很起劲,皇帝却面色纹丝不动,仿佛四皇子捏肩的那力气只是挠痒痒似的。

    看不出父皇的喜怒,生性老实的三皇子只能小声说道:“父皇,若是不行的话,就让老师小范围讲一讲也好。人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从古至今那些史书上但凡谈到异邦,全都是些千奇百怪的传说,看着就不像是真人真事,真的不如老师讲得好……”

    皇帝越听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你们就不知道张寿讲得好,背后也是依靠着军器局那庞大的异邦资料库吗?不过,能够在军器局那众多外国史料中找出合适的东西,这就已经很困难了,更难的是在张寿讲学中流露出的那些细节。

    要说张寿在乡下长大的那些年,真的没有名师教导,就这么无师自通,他现在说什么都不信!偏偏葛雍还信誓旦旦,声称自己是定期给张寿函授——每月一封信悄悄捎带过去传道授业解惑,一口咬定自己是真正的老师。他要是再看不出葛雍的维护之意就是傻子了。

    张寿应该有一个曾经远行海外,眼界开阔,而且还学过异邦算学体系的老师!

    想归这么想,但发觉身后四皇子没力气还在拼命使劲,三皇子则是已经说到结结巴巴,却还在绞尽脑汁想要劝说自己同意,皇帝突然忍不住叹道:“今天张寿和莹莹带着你们两个去万岁山,朕派去远远跟着的人来回报那番情景的时候,你们知道朕在想什么?”

    “朕在想,张寿和莹莹看着比你们大不了多少,但你们走在一块的样子,到像极了年轻父母和年少儿子。”察觉到身后四皇子那两只手一下子停了,而三皇子那也是一脸惊诧至极的样子,皇帝就呵呵一笑拍了拍扶手,试图驱赶掉这因为自己说错话而带来的尴尬。

    “从古至今,大概从来就没有张寿这么年轻的老师,所以他的课也自然和那些老夫子不同。但朕也不能为了他而偏颇,横竖经筵就要开了,干脆就这样吧,回头朕派人告知张寿,让他在经筵上好好讲讲外国史,你们俩正好就过来听听,如何?”

    三皇子和四皇子全都正沉浸在皇帝刚刚说,张寿和朱莹像他们父母这诡异的说法,此时自然还有些呆呆愣愣,竟然连点头也只是呆滞地如同小鸡啄米。直到皇帝淡淡地吩咐他们先下去,兄弟俩方才几乎同一时间惊醒了过来。

    你眼看我眼,四皇子就从皇帝身后窜到了三皇子身边,喜上眉梢地说:“父皇,你真的答应了?”

    “嗯,答应了。”皇帝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见两兄弟立刻忘了刚刚的惊骇,高高兴兴地行礼谢过,随后就一块告退离去,他甚至看见三皇子一路走一路数落四皇子,而四皇子满不在乎地晃着脑袋,那天真安乐的模样让他看着忍不住有些羡慕。

    “真好啊……”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轻,“朕也曾经这样无忧无虑过,因为那时候即便是天塌了,有父皇,还有母后。可后来天真的塌了……”

    一旁的柳枫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这种极度犯忌讳的话题,他是万万不敢接的。好在皇帝也显然没打算让他接,自失地一笑就起身往外走。他只微微一愣就打手势吩咐几个内侍宫人跟上,自己却知机地留在了乾清宫。

    反正他是乾清宫管事牌子,跟皇帝出门那是殷勤,不是本分!

    而很快他就得知,皇帝竟是往太后的清宁宫去了,顿时吃惊不小。须知皇帝自从废后之后,就和太后闹了许久的别扭,除却晨昏问安,没事坚决不去清宁宫,眼下情形很反常。

    柳枫的预感确实应验了。皇帝一进清宁宫,就吩咐玉泉在内的所有宫人全都退下,直到只剩下自己和太后两个人,他方才淡淡地问道:“母后,朕一直都有一事不明。太祖皇帝既是于海外失去踪迹,生死不明,太宗皇帝时曾在海外多方寻找,为何后来就没动静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红叶

    没了三皇子和四皇子这对碍事的电灯泡,那些侍卫也都离开了,当阿六和朱莹的商量终于告一段落,当张寿从阿六口中得知,这偌大的万岁山顶,眼下竟是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他不禁有些错愕。可再转念一想,皇帝难道还会怕他们在这皇宫之中的禁山捅出什么篓子?

    刚刚秋千都已经荡过了,此时虽说没人打搅,朱莹却也没兴致再去了,此时倒是撺掇阿六上树采红叶来玩。对此,张寿看着上蹿下跳找漂亮红叶的阿六,忍不住觉得好笑。

    他早已经过了少年爬树掏鸟窝这种调皮捣蛋的年纪,对红叶这种号称浪漫的东西,却也缺乏认同感,就连古书中信誓旦旦号称红叶传情的传奇,也同样表示怀疑。然而,当他眼见得阿六下树,朱莹从中挑出了一大把红叶,然后笑嘻嘻地说出一句话时,他还是瞠目结舌。

    “万岁山的红叶很出名,这么一把卖出去也值不少钱!”

    见张寿那前所未有的呆傻样子,朱莹不禁扑哧一笑:“从前英宗和睿宗爷爷都曾经摘了万岁山上的红叶,然后晾干处置了之后写字赏人,皇上嫌麻烦,大多会摘了万岁山的红叶之后,盖上随身小玺赏赐给人做书签,我家就有好多。阿六摘这么一把,我回头找皇上盖章去。”

    张寿忍不住擦了擦额头:“我说莹莹,盖上皇上的小玺之后呢,你不会真拿出去卖吧?”

    “当然不是卖东西,是换东西。”朱莹那张绝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这书签放不了太久,尤其是一旦盖着的玺印淡了又或者品相破了,那就算是御赐的东西,也只能收进匣子里存放,所以只有每年得到这赏赐的人,那才有怼人炫耀的本钱。”

    “今年事情多,皇上之前好像把这一茬忘了,我去讨了人情一家家送过去,他们难道不该给我一点跑腿的酬劳?”朱莹说得理直气壮,那笑容更是灿烂而明艳,“这些人一个承诺,那可是很值钱的。而且他们大多是我之前要招揽的那些小子的长辈。”

    “否则日后那些小子给我干得好好的,家里长辈却来摘桃子,那我岂不是亏了?”

    张寿终于服气地对朱莹竖起了大拇指,见大小姐立刻得意了起来,夸耀自己本来就很能干,从前只不过是别人没眼光,他就顺口再夸了两句。很快,他就觉察到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于是东张西望找寻那小子的身影,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