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咳……”

    皇帝顿时被太后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揶揄给呛着了,咳了个惊天动地。等好容易缓过神来,他就尴尬地讨饶道:“母后,这事求你能不提吗?那时候朕才十三岁,年少不懂事……”

    那是他一辈子的黑历史啊,一想到雄霸这个表字还被他大大方方写在纸上,然后被葛雍拿回家去了,他就觉得心疼胃疼肝疼哪都疼……他当初为什么就这么手贱呢!就利用这两个字,葛雍对他提了多少要求!

    太后也不过讽刺一句而已,见皇帝尴尬得犹如少年,她不禁就笑了。施施然走下来之后,她就温和地说:“后宫不再册封皇后,这承诺你既然放出去了,那就这样好了。但三皇子若是要册封太子,他的亲生母亲……”

    “册为贵妃吧。”皇帝很爽快地说了一句话,但旋即又补充道,“裕妃也晋封为贵妃。”

    “那我回宫之后,就让玉泉用印了。”太后没有驳回这两件事。三皇子的生母和妃,就和三皇子从前的性格一样,和顺温婉,不和人争,指望人来帮她分担后宫事务,那是不可能的。而永平公主又早早回绝了分担宫务,她能选的就只有裕妃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接下来,便让洪氏辅佐永平那丫头去开女学吧。在册立太子这种事正引人注目的时候,女学这种就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了。”说到这里,太后方才词锋一转道,“只不过,你总不至于打算让永平和那个洪氏一样独身吧?”

    被问到这个,皇帝的脸色顿时有些微妙。他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干笑道:“她既然不愿意,那就先等一等……说不定在不经意的时候,她的桃花就和莹莹一样开了。”

    太后顿时被皇帝说得满腹狐疑。照这架势,怎么像是皇帝已经看准了人似的?

    第五百五十二章 世间安有两全法?

    一日之间,东宫即将有主的消息传遍全城。而且,这并不是什么小道消息,而是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群少说也有三品的高官们说的话。而且,皇帝不是含含糊糊地说,朕就要立太子了,而是明确地声称要册立三皇子为太子。

    而二皇子别院被锐骑营接管,内中二皇子据说悲愤欲绝地大吵大闹,这消息也是不胫而走。然而,相比去沧州之前至少名声还算不错的大皇子,性格暴躁,恶名在外的二皇子早就没人同情了。因此,哪怕他府中婢仆被锐骑营当场遣散了不少,却也少人关注他的死活。

    在这种全民热议太子新鲜出炉的情况下,中午扣下九章堂一众监生不放人外出的张寿,下午照例开始他的题海战术轰炸时,就发现外间路过的人实在是多了一点。

    往常没事就晃过来旁听的,只有绳愆厅的监丞徐黑逹,然后是偶尔过来挑刺的周祭酒和罗司业,其余学官都是没事绕道走。可就他在堂中四处巡视,查看众人进度的时候,却发现有的学官竟然前前后后过来张望了三四次,哪怕明明看到三皇子不在,却也依旧锲而不舍。

    到了最后,当早上还和他不欢而散的周祭酒和罗司业再次双双莅临的时候,他就知道,四皇子带来的那个消息应该是实锤了。他缓步踱到纪九的课桌前,随即轻轻敲了敲,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就会意地继续伏案“疾书”,他就知道这位斋长会管着此间其他人。

    他负手出了九章堂,随眼一瞥,就发现除却周祭酒和罗司业,博士厅那些博士们一个不落全都来了,就连那些助教以及典簿厅的小官们,竟然也都来凑热闹。

    唯一一个不见的……反而是绳愆厅的徐黑子!

    知道徐黑逹那是性格耿直到有些古怪的人,此时不来反而正常,张寿就微微一笑,随即拱了拱手道:“大司成,少司成,还有各位同僚,这是来旁听我讲课的吗?为了郑鎔的进度,再加上让大家温故而知新,九章堂下午都是习题课,不讲什么新内容。而且……”

    而且后头的话张寿也懒得说了。除了定期到他这来打卡旁听,还要了课本去自学的徐黑逹,你们这些看不上算经的理科学渣们,就算站在这一天,能听得懂吗?

    张寿虽然没明说,但罗司业还是想到了当初张寿夜游国子监的那个晚上,被那些鳖臑之类的专有名词说到头昏脑胀的尴尬一幕,于是,他立时咳嗽一声道:“张博士,外间有消息说,皇上即将册封三皇子为东宫太子,如此一来,日后你这直呼其名就不妥了……”

    见张寿不以为然,他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当下就岔开了这个话题:“而且,三皇子一旦入主东宫,国子监位于北城,从北安门出来即刻可达,这满京城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求学之地了。只不过,太子求学素来是一对一,若是和这么多人共处一堂,那未免不合适……”

    这一次,没等他把话说完,张寿就淡淡地说:“郑鎔只要一天还是九章堂的学生,便是一天上这样的大课。而我身为师长,只能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至于少司成说这么多人共处一堂不合适,那郑鎔在国子监日日进出,岂不是日日都要派人提前清道?”

    “那时候国子监还能继续上课吗?”

    罗司业被张寿堵得哑口无言。他是不甘心让太子周围被一群连正经读书人都算不上的家伙占据,但是如果日后已经是太子的三皇子在国子监日日进进出出,这从上到下在享受荣耀的同时,却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他忍不住瞥了周祭酒一眼,见人亦是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而其余刚刚还满脸热忱的学官们,此时此刻亦是个个纠结,他把心一横,干脆就点了点头。

    “张博士你所虑很有道理。太子安危确实至关紧要,既如此,我回去就和大司成上书,太子殿下安危身系社稷之重,还请在宫中好好读书。”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眼神炯炯地看着张寿:“既然张博士认为应该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那么想来也不会为了一个学生而放弃其他学生,对不对?”

    罗司业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露骨了,张寿哪里还会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瞧见周祭酒面色一凝,却没说话,而其余学官们则是或恍然大悟,或幸灾乐祸,他就气定神闲地呵呵一笑:“我自然说了一视同仁,自然不会因为九章堂的郑鎔即将升格为太子就改变初衷。”

    面对张寿这等坦然的回答,罗司业当即转身对一众学官喝道,“这是什么时候,你们各自都没事可做了吗?全都各归各位,不要违了国子监的规矩!”

    他这个少司成到底还颇有威信,此话一出,那些学官们应声而散。而他自己却没有走,直到只剩下了周祭酒,他才徐徐走到张寿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张博士,不是我逼你,国子博士和太子师,九章堂的学生和太子,你总要选一边。说实话,我希望你选太子。”

    罗司业这话就犹如奇峰突转,别说他人,就连周祭酒听了都有些意外。

    而张寿也是微微愕然,随即就含笑问道:“少司成何出此言?天下能人俊杰何其多也,三皇子从前只是闲散皇子的时候,我教教他算经,那也无可厚非,他如今既是太子,何必非我不可?”

    “因为你是国子博士,代表的是国子监。”

    这时候,周祭酒也品出了滋味来,没等罗司业回答,他就郑重其事地答了一句。见张寿顿时沉吟不语,他就沉声说道:“重开九章堂,是皇上亲口御准的,你就算不在国子监,这九章堂还在,至于这些学生,尽可交给陆三郎去管带,他天资卓著,你只要用心教他即可。”

    见罗司业和周祭酒此时竟然一搭一档,力劝自己离开九章堂,代表国子博士去宫中专门教授三皇子,张寿只觉得这些在官场浸淫多年的高官们真是七巧玲珑心,那心思机灵百变,让人应接不暇。

    当然,他大略能明白两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当下斩钉截铁地说:“多谢大司成少司成提醒,然则我既是亲自招收了这么两批学生,就不会把他们弃之不顾。”

    “为人师长者,若是做不到一视同仁,那还有何德何能去传道授业解惑?而且,我的恩师葛老太师当初收我入门下时,曾经希望我能将算学发扬光大,甚至为我取了表字九章。如若他知道我为了去当未来太子的老师,就丢下九章堂,一定会气得直接把我逐出门墙!”

    外间众人的谈话,九章堂中竖起耳朵的学生们大多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起初听到罗司业表示要将三皇子单独隔开授课的时候,他们就不免有些患得患失,等听到罗司业之后屏退众人劝说张寿撇下九章堂去做太子师,他们的心情更是复杂。

    又希望张寿去宫中做这个太子师,日后能够给他们更大的提携;又怕张寿在飞上高枝之后,完全忘了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学生。

    因此,当张寿用一种决然的态度表示不会丢下九章堂时,众人只觉得简直是难以置信。

    就连之前得到张寿暗示管住堂中秩序的纪九,也不由得扪心自问,却是觉得自己绝不可能丢下唾手可得的荣耀,而继续呆在九章堂带一群前途不明的学生。

    要知道,罗司业给出了一个很好的办法,那就是让陆三郎来代课——陆三郎从前又不是没有代过,这位他曾经瞧不起的胖前辈,那真的是天赋异禀,完全能够胜任!

    罗司业只不过是在刻意屏退学官们之后,说一通大义凛然的话,周祭酒还知道帮腔,那就是意外之喜了,至于张寿是否答应,对他来说却是完全无所谓的事。

    反正答应,张寿对不起九章堂那些学生;不答应,三皇子肯定会心存芥蒂。而他反而是站在国子监和朝廷的立场上,谁都挑不出毛病,也能一举挽回之前话说过头的某些坏影响。

    因此,张寿既然拒绝,他就顺理成章地再劝解了两句,惋惜了两句,最后才拉了周祭酒一同离开。

    等到他二人走后,张寿施施然回到九章堂,才一进去,他就只见一个个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幸亏是白天,如果是大晚上,那简直像极了一部恐怖片。

    面对那一双双眼睛,他就笑呵呵地说:“刚刚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不要自作多情,我不只是为了你们。从前的三皇子郑鎔变成太子,不论九章堂设在国子监也好,搬迁到外城公学也罢,他要再来上课,那都很困难。而且,历来规矩是太子有伴读,但是,太子没有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