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知道陆三郎那边……回头会有多少人围追堵截?

    册封太子的诸多准备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宫中的消息也是犹如顽童朝水面丢石子一般,一个接一个。先是皇帝点了永平公主侍读洪氏去教三皇子画画,这个消息顷刻之间引来了朝中上下一大堆人的哗然,各种上书犹如雪片一般堆满了通政司。

    结果,皇帝对此的反应……便是举出唐时宋家五姊妹在宫中作为女学士的例子加以驳斥。而皇帝在次日散朝前,某位强项给事中拼死谏劝的时候,更是不耐烦地直接丢下了几句话。

    “洪氏家学渊源,家中几世都精修《论语》,豫章书院的学生也是最擅长此节,朕本来是想让洪氏给三郎讲论语的,还是三郎自己觉得此事未免有些不妥,这才请了她教画画。”

    “你们要是反对,朕就干脆继续依前言,让她教《论语》就完了!”

    孔大学士简直是气得整个人都在啰嗦,尤其是看到皇帝满脸桀骜地拂袖而去,随即赞仪的鸿胪寺官方才忙不迭地高喝退朝时,他忍不住想到了自己从前听过的传说。

    据说,皇帝刚刚亲政那会儿,也是想着一出就是一出,差点没把当时那几位阁老尚书之类的高官给气死……他那时候不过是刚刚考上进士的后生晚辈,听这传闻也只是和别人说笑一番,却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够亲身体会!

    已经快要迎来四十大寿的皇帝,竟然也会这般蛮不讲理!

    然而,差点没被气死的孔大学士,并不是最可怜的。已经打算拼死谏劝的那个给事中,发现自己完全被皇帝忽略,被撂在了这奉天殿前冷飕飕的风地里,他才觉得自己是最可怜的。

    他甚至绝望地想过,自己要不要干脆一鼓作气到底,等皇帝真把洪氏请来教论语的时候,再来一出伏阙死谏。可这念头也就是在心里转一转,因为他已经想到了皇帝刚刚吐露的口风。

    是三皇子扭转了皇帝的意志,把原本教论语的洪氏改成了教画画……如此看来,未来太子殿下比当今皇帝着实要明理太多了!

    然而,相较于散朝之后在一众官员口中成为知书明理化身的未来太子殿下,洪山长那就简直是快要抓狂了。女儿之前应召去见永平公主,回来告诉他还见到了三皇子,三皇子延请她教授画画,他的心情就复杂极了。

    他觉得画画不过微末之艺,洪氏若答应下来,实在是辱没了洪氏的清贵门庭,只因为那画艺传承自自己的师兄,那位江西有名的探花郎,他才姑且算是默认了。

    可现在,那传来的消息竟然说,皇帝原本打算让他那女儿来教授未来太子论语,可竟然被三皇子用教画画给搪塞了过去!

    他又是气恼皇帝宁可用洪氏,也不肯请他去担当东宫师;又是气恼未来太子想出的搪塞之策如此拙劣——就算觉得洪氏一介女子不合适,那么也应该想到他才是!

    一气之下,洪山长根本就懒得在雅舍呆了,再加上和岳山长三人完全合不来,他这一天干脆就出去逛了一圈,可出门没多久他就后悔了。因为四面八方全都在议论新鲜出炉的第一位东宫师(绘画专业),他差点恨不得扭头就回雅舍呆着。

    然而,他也不想回去看岳山长等人的脸色,而训斥贤良淑德的女儿,又显得他这个当父亲的很没有度量,他干脆就气呼呼地往人少的地方走,直到发觉前方路边赫然又人流扎堆,他方才面色一阴,继而就看到了三三书坊几个字。下一刻,就听到了一个差点让他背过气去的嚷嚷声:“陆三公子,传授一下算学的经验吧,明年我们也想考九章堂!”

    第五百六十四章 无限风光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代孟郊中年及第时的这首诗,大概足以道尽此刻陆三郎的得意心情。虽说他并没有考中进士,而且这辈子他大概也不可能去考一个进士,然而,刚刚才从宫里送到他手上,也不知道为何这么快就不胫而走的那道旨意,却足以让他笑傲众多进士。

    因为从现在开始,他,陆三公子陆筑,已经光荣地成为了太子侍读(正七品)!

    没错,和他从张寿那儿听说的,那些九章堂的监生们即将优中选优遴选出来的六人不同,他是自带品级的!

    皇帝的原话中,甚至还罗列了他的功勋,不外乎就是作为第一任斋长,管理九章堂有方,而且还在解开那个太祖密匣时做出了卓越贡献,除此之外还把其他杂七杂八的功劳合并了,其中就包括一年前在翠筠间擒贼有功——虽然他听了都忍不住觉得脸红。

    因此,这会儿在自家书坊门口被人堵了的陆三郎,恰是满面笑容,得意洋洋。在听到别人起哄让他传授算学经验时,他更是语重心长地说:“我这是从小苦读《九章算术》,后来遇到老师这样的伯乐,方才发现了我的才能。但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你们知道九章堂的功课有多少吗?”

    满面严肃地问了一句之后,陆三郎见围观众人有人起哄,有人说不知道,还有人则是嚷嚷着催促他快说,他就拍了拍手,眼见身后几个伙计搬出了一堆书,他这才退后一步,拍了拍那高高的一摞书,满面感慨地说:“别人都说我给老师代过不少课,只看到了我的风光。”

    “他们却没看到,我提前做了老师布置的多少习题!这些全都是我做过的习题,积攒下的习题册子,现在我都印了出来,一份是习题,一份是答案。如果只是凑个热闹的,那么我建议你们买一本习题册子,好好感受一下九章堂的难度和辛苦也就是了,别浪费钱。”

    “但如果真的有志于报考九章堂,我想不少人都听说过老师曾经言说,成绩优秀的人能够跳级。可基础一般的人要想跳级,那简直是难如登天。但如果不跳级,你们固然进了九章堂,但要达成更远大的目标,那却别想了。”

    说到这,陆三郎顿了一顿,见围着的那一圈人都默不作声,他就知道这些人肯定都明白了自己的弦外之音——不跳级怎么和三皇子做同学……不对,去给未来太子做侍读?

    “而要跳级,这可不是通读九章算术就行了的。首先,你们得好好看葛祖师的算学新编,但那和九章算术的路子并不一样,是一个循序渐进的体系,需要习惯新符号,接受新概念,你们需要好好看老师的的讲义,然后做习题,对答案,这才是报考九章堂的正式方式……”

    见陆三郎在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洪山长面色阴沉地站在那儿,忍了又忍方才克制住了疾言厉色上前指责对方的冲动。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非同一般的忍耐力。

    他甚至还在陆三郎推销完那些书之后,叫来一个路边帮闲,让人上前帮自己随便买一册习题集和讲义过来,结果等两册厚厚的书到手之后,他翻了几页习题,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了,等再看了那号称是张寿讲课时的讲义,他顿时想起了张寿在国子监讲学的那一次。

    那一次,张寿讲的外邦史,他着实是嗤之以鼻。

    而张寿接下来讲的那些算学要旨,他则是听得云里雾里。但听人讲学,和此时的看书又不一样,他素来自负博学,此时看这犹如鬼画符似的符号和图形,他下意识地想骂奇器淫巧,可话到嘴边,他看到正热情洋溢与人分享九章堂生活的陆三郎,到底还是直接拂袖而去。

    洪山长自以为陆三郎被那么多人围住,不可能看见他,可陆三郎那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其实早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根本不像是看热闹的他。因而,他完全没注意到,气冲冲回去的他,背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打发了人去跟踪洪山长以防万一,陆三郎就姑且没再管这家伙,而是继续自己的推销大计。因为三皇子即将升格为太子,九章堂原本就从最初的冷门变成了如今的炙手可热,葛氏算学新编已经紧急在加印中,所以他的这一波亲自出马推广,自然是效果大好。

    不到半个时辰,刚刚拿出来的讲义以及习题册就全都被人一扫而空。以至于当新一批士子闻讯而来时,面对就是空空如也的书架。

    对此,陆三郎又赶紧对人拍胸脯保证,而且以张寿的讲义乃是皇帝亲自命人印书,所以绝对不会短缺,只是如今宫中的司礼监经厂还在紧急加印的理由,把一个个失望透顶的读书郎给劝回去。至于那些想买习题册子的,他也一一告知明日会赶工印出五十册,还请赶早。

    眼见自家书坊从刚刚的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变成了如今的门可罗雀,无人问津,管着此地的那个管事顿时不解地上前问道:“三公子,为何要告诉他们没有了?这仓库里……”

    没等人说完,陆三郎就狠狠瞪过去一眼:“知道什么叫求之不得吗?”

    见那管事若有所悟,他就没好气地说:“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他也不在乎自己这粗俗的比喻是何等惊世骇俗,淡淡地说:“就好比这些读书人,要是九章堂一直都是敞开招生,拼命招揽他们,他们反而要拿捏架子,不肯去了。多亏老师一直都是高标准,严要求,宁可找不到人也绝不滥竽充数,也就维持着一个班,他们才求不着。”

    “现如今这么一大堆人都是奔着未来的太子殿下去的,虽说确实是急功近利,但说不定会有几个人才。但是,不能惯着他们,这时候就要让别人反过来求着我们。”

    那管事被陆三郎这简单明了的道理说得满心嘀咕,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可是,公子,说不准来买书的人当中就混着其他书坊的人,万一他们也偷偷印了……”

    “呵呵。”这一次,陆三郎露出了非常和煦的笑容,但熟悉他的人就知道,这种笑容出现在三公子的脸上,那就不是保不准,而是铁定有人要倒霉了。

    “张琛他们几个因为要参加朱老大和小先生的婚礼,所以都滞留在京城没走。眼瞅着咱们的小先生就要当东宫师了,谁要是盗印这些东西,岂不就是和他过不去?我可是有言在先,这些书印出来的收获,我分文不取!”

    “全都送给老师,权当送他的新婚贺礼!所以,从今天开始,他们的人手就已经满城散出去了,一是看看有没有人太岁头上动土,二是打听一下有没有不利的风声,三嘛……大家都要寻觅合适的贺礼,谁能像我,随随便便印一点书就解决问题了!”

    当在管事敬慕的目光下神采飞扬上了车之后,陆三郎却立时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握紧拳头兴奋地扭着屁股,那得意何止比在人前多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