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没人了,就连个附近窥伺张望的人都没有!这好歹是得出六个东宫侍读新贵的地方,就算没人有品级,也不至于连个投石问路,趋炎附势一下的家伙也没有吧?

    花七嘿然一笑:“你觉得萧家周围很平静?呵呵,就在之前已经被堵过一波了,幸亏大公子亲自过去,赵国公府的家将直接就把四周给清了一遍,就我出来这会儿,锐骑营又过去了一次,才有现在的清静!否则,光是半夜三更过去围观的人就能让人睡不着觉!”

    陆三郎顿时无语,朱廷芳因为自家老师住在隔壁,萧成又是他收养的,于是顺带照拂住在萧家的那些九章堂弟子,这还理所当然,但皇帝竟然会如此兴师动众,他却着实没想到。

    他轻轻咳嗽一声,正打算说话,却没想到花七笑呵呵地冲着他问道:“倒是你,这次九章堂中选东宫侍读,选的是今年招的新生,而去年那一批,却是宣大干到辛辛苦苦,而后又是户部光禄寺查账得罪人,到头来回到九章堂时,却发现还比不上自己的后辈。”

    “你这个上一届的斋长却最终成了正七品的东宫侍读,你不怕人戳你的脊梁骨?”

    陆三郎的反应却很理直气壮:“这是机缘,谁让三皇子是今年才入九章堂的?不过,我也不会让我那些同学辛辛苦苦却一无所获,所以我上书拜谢的陈情表已经送上去了。一来很感谢皇上的垂青,二来,请求仿效九章堂轮流选侍读的制度。”

    他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脸上的肥肉仿佛也在微微颤动:“我能代老师教授给三皇子的东西,我那些学业优秀的同学,自然也可以。这便是老师一直对我们这些学生传授的,所谓薪火相传,以老带新的道理。区区一个正七品,我还不至于要一个人独享!”

    “只要努力奋发,不愁看不到前路,这大概才是你家老师真正想要推行的道理。”

    花七这一次却没嘲笑陆三郎,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就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了陆三郎的肩膀,泰然自若地说:“张园里头那些下人也许在庆祝,但守备却绝对不可能轻忽,因为这里的人是我训练出来的。没人来应门,最大的可能只有一个。”有足够警惕的人看着!

    陆三郎还没来得及问哪一个,就只觉得肩头传来了一股大力,紧跟着,整个人就被拽得腾空而起。他不比曾经在经受这等惊吓时差点魂不附体的宋举人和方青,虽说吓了一大跳,但在高墙上停留的刹那,他还是竭力居高临下地东张西望,直到……

    发现自己竟然停在了张园之中的某座楼阁高处。

    那呼呼的大风还在其次,最吓人的是,之前拽住他肩膀的那位,此时此刻竟是松了手,随即在夜色之中和另外一条窜出来的黑影打成了一团!然而,即便是自己被丢在这高高的屋顶,四周围是光溜溜倾斜的瓦片,但陆三郎却愣是脸色纹丝不动。

    这大概是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深渊在前犹笑容的淡定……才怪!他已经被风吹得脸上肌肉都发僵了!至于他的手脚腰腿每一块肌肉,此时此刻也都正在僵硬,整个人连动弹一下都难能,否则就他这重量,早就在疯狂的惨叫中掉下去了!

    即便人不能动,陆三郎却竭力转动眼睛试图看清楚那两条黑影的战况,随即还拼命往地上看,希望能够找到看见自己的人,然后把自己早点救下去。

    然而,让他极度失望的是,除却那大打出手的一对大小疯子,下头是半个人影都看不见,要不是他为了自己的形象——其实也是高处呼呼风响,于是根本没法教出口——他也许会发出最大的响声来呼救。

    他也不知道在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地方等待了多久,就只见那两条缠斗不休的黑影陡然双双朝他这边窜了过来,他甚至都还来不及眨眼,一左一右就站了两个人。紧跟着,其中一个人贴着他蹲下,随即就和他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你怎么和疯子混一块了?”

    我才不想和他混一块哪,是他突然出手把我硬是带过来的!陆三郎在心中大声嚷嚷,然而,花七就在自己身边,他可不敢贸贸然开口得罪了这个煞星,当下只能干笑道:“六哥,我们是正好在门口碰上,我敲门没听到回应,所以花七爷大概怕我心急,就带我闯了进来。”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阿六鄙视地瞅了一眼花七,随即一把拎住小胖子就往下滑去,等到了屋檐边上方才带着人一同落地。等到稳稳站好,见陆三郎脸色煞白,但还一副硬挺着的好汉模样,他就一本正经地告诫道,“以后离他远点。”

    我也不想离他近的,是他突然就折返回来非要和我说话,然后带着我闯进来的!

    陆三郎委屈到欲哭无泪,好在阿六竟然还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理那家伙,我带你去工坊。今天烧出好玻璃了,所以大家都很高兴。”

    见阿六撂下花七理都不理,径直拉着自己往前走,陆三郎虽说很庆幸躲开了一个麻烦人物,可没走几步,他就陡然醒悟了过来。

    “烧出玻璃?这么说来,张园难道不是因为小先生当了东宫讲读官庆祝?”

    “东宫讲读官?”阿六愣了一愣,随即就不以为意地笑道,“要是少爷哪天当上太师,上上下下这么庆祝得忘记守门还差不多!”

    这话说得陆三郎简直想要捂脸。这世上读书人,把尚书阁老当成目标奋斗的很多,但把太师当成奋斗目标的……那简直是凤毛麟角!因为本朝百年以来,阁老三十个总有的,尚书和都御史这一级别的就更多,至于真正当到正一品太师,站在群臣至高点的,总共七个!

    这其中,葛家一头一尾占了两个!葛雍那老祖宗还是追赠的!

    要是张寿真的能跟在葛雍后头成为太师,那才是师生一段佳话,到时候他这个学生能不能也期待一下那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风光?

    小胖子竟然真的顺着阿六的话想象了一下,最后竟是傻笑了两声。然而,他这个精明人难得犯傻,阿六看在眼里,嘴角就流露出了一丝笑容,可随之就趁机问道:“对了,刚刚疯子都对你说了什么?”

    虽说一度走神,但只要说正事,小胖子那还是非常警醒的。他赶紧收起遐思,一五一十把花七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又加上了朱廷芳托他转告的话,一点都没有因为这不是张寿本人而有所犹豫。事到如今,要是他还不知道,阿六就等同于张寿半身,那就愚蠢到不可救药了!

    甭管阿六明白不明白,先说实话!

    果然,陆三郎把话说完,得到的是阿六一个真心的笑容——比起人偶尔流露的那种敷衍似的恐怖笑容,这种表情要柔和多了,尽管也就是嘴角翘一翘而已。知道自己这是被归入阿六那自己人的范畴之内了,小胖子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六哥,烧出好玻璃是怎么回事?”

    “哦,好玻璃,指的是透明玻璃。你应该明白吧?”

    陆三郎也去过张寿的那地下工坊几次,之前是只注意到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机器,至于那研制玻璃的工坊,他是真没去过,因为——那儿有巨大的炉子,实在是太热!但他还是听张寿说过,工坊那边之前早就烧出了颜色黯淡或杂色的玻璃,唯独造不出真正完全透明的。

    他记得张寿还不无感慨地对他说,古人虽说造出过类似水晶效果的玻璃杯,但透明度还是远远达不到通透视物的效果……

    所以,造出透明玻璃,这就成了那座玻璃工坊唯一的目标,没有之一。就他的书坊,之前还帮张寿消化掉了一大批形状不一的玻璃废料。

    其中那些碎片状的玻璃,在磨圆确保不会割手伤人之后,大抵是送了给各处顽童,然后让他们去满城传唱卖书的童谣。至于那些偏黄偏黑形状千奇百怪的……呵呵,干脆就直接包装了千奇百怪的各种小玩意儿,然后在听雨小筑里以各种噱头卖掉了。

    从废物利用来说,小胖子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至少他帮张寿守住了成本底线!

    第五百六十七章 败家子的境界

    对于一般穿越人士来说,玻璃是一朝一夕能烧出来的吗?答案是……挺难的。

    真身穿越,还带着一本工具书的太祖皇帝,都没把这一茬折腾出来,更不要说高考物理优秀,化学却不过平平的张寿了。他只知道玻璃是石英砂烧的,但具体怎么个配比法,他勉强还记得烧玻璃的原料好象有纯碱、石英砂、石灰石……比例那真是没记住,化学不教这个!

    石英砂和石灰石还好得,纯碱在这年头却是很难制备的,更不要说大规模制备,所以张寿只能把主意打到了某些盐湖中出产的纯天然碱身上。否则工业制备纯碱,甭管是吕布兰法,还是索氏制碱法,一要硫酸,一要氨水,他上哪去用化学反应推出这两样玩意?

    更何况,前者虽然号称相对容易,但硫酸剧毒且危险,而且还污染环境,后者……氨水这玩意的危险性也好不到哪去!在这个化工行业还远未成熟的年代,他连高度透明玻璃的初步实验制备都还没完成,贸然想着工业化,那是要出大事的!

    他也知道,中国从古至今,其实一直都有各种号称琉璃实则是玻璃的产品,但一来不耐高温,只能给达官显贵之家做小件饰品,二来……小块的玻璃都不够通透,更不要说大块了。究其根本,中国从古至今烧出的铅钡玻璃,和西方主流的钠钙玻璃,那就是两回事。

    当然,至于后世最主流的又能耐高温,又轻巧的高硼硅玻璃,那融化温度就不可能……

    虽然张寿很想做平板玻璃,改革这年头窗户纸的憋闷和昏暗,但饭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的走。

    此时此刻,张寿眼看一堆人兴奋至极地传看那一小块透明的玻璃,忍不住很想叹气。尤其是看到兴奋得一张脸都快变形了的杨詹时,他忍不住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旺人不旺己。

    可当杨詹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神情激动地嚷嚷出一番话时,他就顿时无语了。

    “张博士,我为什么没早遇到你!要是早遇到你,我就不至于浪费了我爹留给我的那些东西,也不至于被自家下人认定是糟践家产的败家子!我见过市面上那些琉璃盏,但透明度和最好的水晶没法比,可你竟然能用沙子烧出和最好水晶相似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