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眉飞色舞,随即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抚掌的行列。而看到他的加入,孔大学士原本就阴沉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严霜密布。可他更加惊怒的是,吴阁老竟然也在那笑眯眯地拍着巴掌,在一群高官当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可他刚刚在肚子里骂了一声马屁精应声虫,却听到身边又传来了掌声,再一看,那赫然是陆绾,是工部刘侍郎,是今日天子特召的前兵部侍郎刘志沅。

    而除却他们之外,竟然还有户部陈尚书——张寿的某位同门师兄,刑部某位侍郎——齐景山的学生,就连一贯反对张寿最为激烈的都察院中,竟然也出现了几个“反贼”!

    那一刻,孔大学士想到的自然不会是大势已去,而是张寿巧舌如簧,唬人无数,如今竟赫然大势已成!果然,紧跟着他就只见皇帝竟然也举起了手。

    就在他以为皇帝也要抚掌赞赏的时候,陡然就听到了一声大喝:“张寿,就算你舌灿莲花,却也盖不住你的身世不明,师承可疑!”

    尽管曾经指望大皇子替自己分担压力,指望孔大学士这样对张寿素来抱持警惕之心的高官大佬和人硬顶,但刚刚大皇子和孔大学士竟然被张寿凌厉反击了回来,而张寿那一通话竟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二皇子终于不得不破釜沉舟了。

    他也顾不得此时此刻有怎样如刀的目光刺在自己脸上,这其中就包括自己的父皇,霍然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仗着自己和朱莹,和永平同年同月同日生,散布谣言,混淆身世,图谋不轨!”

    “你号称葛老太师门下关门弟子,实则另有师承,否则一个乡野小子,你又怎可能懂得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奇器淫巧,你又怎有那招摇撞骗的本钱!”

    “张寿,你是个骗子,你用花言巧语骗了朱莹,骗了葛老太师,骗了你这些学生,骗了所有人!你不要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因为你所图更大,你要的是这大明的天下江山!”

    如果说之前二皇子和大皇子相继发难,再加上孔大学士,只不过是稍稍把文华殿经筵这一塘子水给稍稍搅混了一点,那么,此时二皇子这声色俱厉的指斥,无疑则是往一塘子泥水当中插入了一根搅拌棒,随即通电之后加到最大功率,刹那之间也不知道多少人被搅晕了。

    就连皇帝本人,之前那种稳坐钓鱼台笑看风云似的淡定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霾。虽然还没到怒形于色的程度,但只要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天子是真怒了——只不过,这会儿真的没几个人发觉天子这脸色,因为人人都被二皇子这话给吓了一跳。

    虽然张寿和朱莹以及永平公主的身世传言,曾经在京城中流传过一阵子,但很快就有言之凿凿从宫中传出来的消息,道是张寿的生母张寡妇,在昔日的业王之乱中,救过裕妃和赵国夫人,于是才有张寿和朱莹的那段婚约。

    三个孩子几乎同时落地,这样的巧合确实能够让人浮想联翩,可如今二皇子这样当众大放厥词,原本已经被压下来的疑问,自然而然又在不少人心中浮了起来。

    然而,比所有人反应更快的,却是此时此刻这文华殿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老者。就只见原本优哉游哉坐在那,笑眯眯地享受徒孙的伺候,看着关门弟子张寿在那言语如刀反击别人的老太师葛雍,此时不但站了起来,而且竟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高几。

    这样的动静可比之前二皇子跳出来时大多了。这砰的一声和接下来的杯盘落地咣当声就如同惊雷,甚至把原本满脸义愤填膺的二皇子惊得直接后退了一步。

    而老当益壮的葛雍在踹翻高几,任由上头原本皇帝特意招待他这个老师的瓜果翻了一地之后,就重重冷哼了一声:“简直荒谬!”

    “我的弟子,我的学生,我知道他还是你知道他?我被人蒙骗?我怎么不知道!”

    二皇子料想到有人会跳出来给张寿说话——到了这一步,他已经走出了最大的险招,早已不奢望什么翻盘,唯一的期望就是把张寿这个死敌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已经如此落魄可怜,凭什么对方却不但春风得意平步青云,还马上就要迎娶佳人了?

    因此,葛雍第一个出来替张寿站台,他一点都不意外,刚刚退回去的步子,此时此刻又迈了出去。他毫不畏惧地瞪着这位当朝帝师,四朝元老,一字一句地说:“老太师既然说张寿没有骗你,那就是说,你想替张寿遮掩了?”

    “是,你从前是曾经离京数月,在京郊那融水村小住,甚至还在融水村的竹林中造了一座竹屋隐居,可你就没有教过张寿一天!因为他那愚昧不明的养母,根本就和老母鸡护雏似的,把那时候身体病弱的他藏在家里,不让他接触外人!”

    “你既然从来都没和他接触过,就留下几本书而已,张寿就算是天才能够无师自通,可他是不是通得太多了一些,比老太师你这个老师更厉害?”

    “而且……”

    二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本着同归于尽的心思,阴恻恻地说:“老太师你敢说,你之前流传于世的那《葛氏算学新编》十余卷,真是你的手笔,而不是张寿所著,你却占个名?”

    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一刻,葛雍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了一声,但要说惊惶也好,恐惧也好,不安也罢,那就是纯扯淡了。事实上,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那书确实不是我写的,是我这个老师的占了学生的著作,我承认!”

    葛雍这么一说,褚瑛和齐景山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当初打趣葛雍占了张寿这个学生的便宜,那不过是开开玩笑,可如今二皇子居心叵测地揭露这一点,葛雍却竟然承认了,这不是要留下一个天大的污点吗?历来窃取他人的诗词歌赋以及其他著作,那是最忌讳的!

    可就在他们着急的时候,张寿却突然开口说道:“二皇子此言简直是可笑,老师你又何必耍他?要知道,书都是从陆三郎的书坊印的,而那十几卷书,是葛氏算学新编,而不是葛雍算学新编。至于编书人,并没有标注,何来所谓的占名之说?”

    “当初之所以用编,而不是用著,道理就更简单了。老师曾经唾弃过那些异邦传过来的符号,甚至于那些迥异于我国自古以来传下来算经体系的异邦算学,也很不以为然。但寻常人不以为然,就如同孔大学士这般斥之为奇器淫巧,一棍子打死,但老师却不一样。”

    “老师你觉得不以为然,却还特意去搜罗了那些异邦之书,亲自研读、研判不说,更是将其都传给了我这个学生!所以,这《葛氏算学新编》,乃是综合了历朝历代传下来的算经十书,再加上异邦算学种种优点,再加上葛氏师生的诠释和解读,重新编出来的著作!”

    “所以才叫做新编!二皇子你明明不学无术,就不要在此丢人现眼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勃然大怒

    “张寿!”

    二皇子简直快被张寿的狡辩气疯了,但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张寿最后还不忘讥讽他!他强自按捺扑上去和张寿拼命的冲动,怒喝一声就大叫道,“别以为这文华殿中那么多人都会被你这花言巧语诓骗!你用这些来历不明的学问买通了葛老太师,又蛊惑了父皇……”

    砰——

    这一次,众人在听到沉闷的一声之后,坐在前排且眼力好的就只见一道金光从眼前飞过,紧跟着就又是一声惨哼。再循声望去,他们竟只见刚刚还在义愤填膺指斥张寿和葛雍的二皇子已经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滴滴血正顺着他的指缝中间滴落下来。

    而在他身前,赫然是一个小小的茶盏在地上滴溜溜乱转。大概是刚刚遭遇了猛烈的撞击,茶盏的边缘竟然已经断裂,各处甚至还沾着星星点点血迹。很明显,刚刚就是这小小的东西砸中了正在滔滔不绝的二皇子,而且是正中嘴巴。至于是谁砸的……那还用问吗?

    在此刻的文华殿经筵上,只有皇帝管教儿子的时候,能够无所顾忌……而且,除了朱泾等寥寥几个勋贵之中的顶尖战将,也只有自幼弓马娴熟,武艺不俗的皇帝有这样的身手!

    如果说群臣只是惊讶,那么,二皇子就是痛到货真价实的惊怖了。尽管此时此刻他嘴里还有两颗断裂的牙齿不敢吐出来,但他确定,如果那时候父皇再加两分力道,那么,他此刻掉落的绝对不止这两颗牙齿,说不准满口牙齿全都会掉落殆尽,说不定人都会痛到昏死过去!

    可是,他也绝对不会认为父皇真的是手下留情了,如果真的手下留情,就不会是用这种方式打断他,只要大喝一声便可。他不用想都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窘境落在别人眼中,大体就如同一条拼死一搏,却被人打到遍体鳞伤的疯狗。

    那个怂恿他来参加经筵的人并没有让他出这一招,甚至人在那一次悄然现身那座幽禁他的别院之后,根本提都没提让他到文华殿经筵来干什么,仿佛他只要来就行了,完全不在乎他做什么。可是,他不甘心做出悔过之态,然后在三皇子册封太子之前夹着尾巴被撵出京城。

    他更不想像大皇子那样做人提线木偶,就刚刚大皇子接在他后头说的那话,那根本就不是他那个看似聪明沉稳,实则贪婪愚蠢的大哥能够想出来的,那明显是有人教的。

    二皇子竭力让自己忘掉脸上嘴里钻心的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来,看向御座上的父皇。见对方的目光冷硬如冰,他想起从小母后就告诉他们兄弟俩,父皇不但心狠,而且并不喜欢他们,所以他们必须凡事去争,那时候他还不信,可现在,他终于信了。

    他惨笑了一声,声音颤抖地说:“父皇嫌弃儿臣胡言乱语,所以才如此打断,是不是?儿臣从前是有私心,也一向看不惯张寿,刚刚所说也大半都是臆测……可那又怎么样!张寿年纪轻轻却懂这么多,这怎么可能,天下不可能有生而知之者,除非是妖孽!”

    “更何况,不图名,不图利,那他图什么?这天下哪来的圣人!再说,他本来就是身世可疑之人!当年裕妃和赵国夫人怎么就这么巧在佛寺遇险之际遇上她母亲,她母亲又怎么能这么顺顺当当在大军眼皮子底下救下两位大腹便便的产妇,而后自己又恰恰好好难产而死?”

    这一次,没等皇帝喝止,张寿便勃然大怒。

    “我是不是生而知之,是不是圣人,这姑且另说。然则二皇子在此无端揣测怀疑先母的居心,简直荒谬!在佛寺遇到兵灾,三个弱女子齐心协力杀出一条血路,这本是值得称颂的烈女,是值得褒扬的传奇,在你口中却成了另有居心,我倒要问,什么居心?”

    二皇子登时声嘶力竭地叫道:“天知道她不是在危难之际和两家换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