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就是在锐骑营拿教头薪俸的阿六!锐骑营的钱,你们倒是随随便便去拿一份试试?哼,这一次你们丢脸不止丢到了张家,还丢到了皇上面前去了!”

    听到皇帝兴许也会知道他们那点私心,陆家兄弟俩终于心慌意乱了起来。陆大郎毕竟大几岁,装沉稳也装了很多年,此时还能忍一忍,陆二郎却到底是年轻气盛忍不住。

    “这怎么就是丢脸了?陆筑这死胖子平时一直都在外头炫耀自己如何天才,如何努力,这次既然有人找上门来,就算放人进来,也是让他能有当众显摆一下的机会,这难道还成了我的错?”陆二郎话才刚说到这里,就只见陆绾那如同刀子似的目光狠狠剜了过来。

    那一刻,他仿佛有一种错觉,自己若是再多说一句,怕是父亲的大耳刮子就要挥下来了。

    “在我面前都叫他死胖子,由此可见,你在外头都是怎么称呼他的!怎么,从前他不起眼,现在他遇到了贵人,自己有了能耐,从前样样都比他强的你们就看不下去了?”

    陆绾盯着满脸不服的次子,又扫了一眼状似唯唯诺诺,但想来也是满心不甘的长子,半晌才淡淡地说道:“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昨天大皇子和二皇子是什么下场!”

    一听到大皇子和二皇子,陆家两兄弟先是不解,可等到陆绾说出接下来的话之后,他们那满脸的桀骜顿时化作了惶恐。

    “那两个还是真正的皇家贵胄,皇上的亲生儿子,贪婪胡闹不懂事,平日没事还喜欢欺压弟弟,最后什么下场?身为兄长没有兄长的样子,这是皇上的大忌。再加上你们都已经入朝为官了,连自家弟弟都要忌恨的人,你们觉得这样的官员在皇上心目中是什么形象?”

    陆绾连番组合拳,打得两个自以为是的儿子面如死灰,方才恼火地拂袖而去。只是,等到一路穿过前院,到了内院陆夫人屋子门前,听到自家一向温婉的妻子正嗓音尖利地和里头几个侍女说话,他顿时眉头大皱,紧跟着,他就听到了简直令他难以置信的话。

    “告诉那裁缝,就照这样子做,等做好了,就送到那边宅院去。把我的衣服也收拾两箱子放过去,日后反正我要常常去住!”

    陆绾也听妻子说过,陆三郎成婚就和刘晴搬出去住,也免得一大家子在这宅子里窝着挤得慌,兄弟妯娌的龃龉越来越深。妻子对他说,日后会不时过去看看,偶尔住两天。可现在听这口气,竟然不仅仅是偶尔,还打算过去常住!

    他没注意到此时门口竟然没有留丫头或者仆妇守着,下意识地走到门边上打算进去,岂料接下来屋子里又传来了陆夫人的声音。

    “三郎那胖小子从小就不受他爹和他两个哥哥待见,成天被欺负,现在大了有出息了,当然不想看人脸色。我这个当娘的不两头跑,日后这父子兄弟情分天知道还能剩下多少?就拿今天的冠礼来说,说得好听那是三郎和他那老师所向披靡,说得不好听……”

    “别人定然笑我们陆家门风不谨,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头放!要不是有人纵容,怎么会把这种不速之客放进来!都是我管教无方,那两个大的没教好,可也是他爹从前瞧着他们兄弟俩读书有成就放纵了他们,反而觉着我偏心!”

    “我是偏心了,但三郎从前爹不疼,要是我这个娘再不爱,他日子怎么过?现在看他有出息了,我比谁都高兴!一家人还过出两家人的滋味了,传出去简直是笑话!”

    陆绾听着听着,只觉得自己这么闯进去的话,回头说不定会被妻子直接骂出来,到时候说不定要传为笑谈。面色阴沉的他只能扭头就走,却不料他刚刚出院门,那边屋子门口的门帘就轻轻一动。

    之前透过门缝看动静的丫头一溜烟来到了陆夫人跟前,小声说老爷走了,刚刚一手叉腰作泼妇状的陆夫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坐下,捶了捶腰后就叹气道:“这家里真是,从前三郎那是除了我这个娘没人瞧得起,如今飞黄腾达了却又招人恨。”

    “今天不教训那两个大的,明天他们就能做出更过分的事来!这针眼大的心胸器量,也不知道都是随了谁!他们的爹还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以退为进,这两个怎么就这么蠢!”

    陆夫人骂归骂,但骂完之后,她不由得又有些踌躇。她当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大可以借着管教媳妇来训诫儿子,可她一贯不大喜欢这么干,毕竟长媳和次媳也算是出身名门。但如果丈夫那儿就打算这么息事宁人,她就算拉下这张脸,也不得不出面了。

    现在不把那两个大的教训得规矩一点,日后等他们夫妻死了,一家子闹起家务来,那岂不是全京城的笑话?就算不闹家务,彼此之间形同陌路,那她就是死了也不放心!

    她思来想去,就命侍女在外打探消息,等到得知陆三郎一回来就被陆绾叫去了书房,同时被叫去的还有长子和次子。虽说知道自己这个当母亲的最好别去拉偏架,免得父子四个尴尬,但她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最终干脆亲自走了一趟。

    结果,就和之前陆绾在她门前打住一样,她还没到书房前就听到动静,立时三刻停下了脚步。因为听那里头的声音,赫然是一贯自视极高的长子和次子正低声下气地给弟弟在赔礼!

    小胖子完全没料到两个哥哥竟然会给自己赔礼,尤其是长兄满脸沉痛地检讨放人进来找他麻烦的私心,次兄在那反省不该被羡慕嫉妒恨冲昏了头脑,他忍不住很想扭头看一看门外,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是,看到老爹那张阴沉沉的脸,小胖子最终还是非常乖巧地说:“两位哥哥也就是和小弟我开个玩笑而已,一点小事,还用得着赔什么礼?”

    然而,这么一句极其漂亮的话之后,他却突然话锋一转道:“再者,今天皇上亲临,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那四个挑事的人挤兑得落花流水,我和老师那几块黑板更是胜利的铁证,也不枉我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让人提早做了三五十块黑板在家里放着。”

    “今天之后,再想挑衅我们师生的人,应该就会好好掂量一下了!”

    提早做了三五十块黑板……

    这一次,轮到陆绾觉得脸上那威严的表情都要僵了。他当时就觉得阿六当时那左一块黑板右一块黑板地带进来,这情形很有些诡异,就犹如街头变戏法,却没想到自己的大胖儿子是早有预备,叶孟秋那四个人正正好好撞在了锋利的矛头上!

    而陆三郎撂下这锋芒毕露的话之后,这才笑眯眯地又对两个笑得极其不自然的哥哥拱了拱手:“我从前不懂事,大哥二哥也都没少受累,我还没对你们赔过礼呢,今天这事儿就过去了。别说你们,就连那叶孟秋四个,不打不相识,我才刚派人给他们送去了几箱子书。”

    在陆绾看来,自己这大胖儿子此时那笑容,就犹如狐狸在算计到口肥鸡时的狡黠。

    “那一箱子书里,不但有我之前在冠礼上提到的《四元玉鉴》和《测圆海镜》,算经十书里头没失传的那些书,一应齐全,还有很多其他的算学典籍。我敢说,这京城除却我的三三书坊,再也没有人像我这样拿得出这么多算学书了。”

    “至于《葛氏算学新编》,我就不送了,免得别人说我别有居心。”

    小胖子说着呵呵一笑:“而且,我是用老师的名义送过去的,还捎话说,算学人才不易,大家应该彼此守望相助。如此以德报怨,如若有人在外头胡说八道,我看叶孟秋那几个人,是出去说公道话呢,还是三缄其口呢,还是口出恶言呢?”

    第五百八十九章 一山更有一山高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家三弟是如此可怕的人,这算计简直了……

    从前他冷嘲热讽,这小胖子虽说会恼会发火,但顶了天小小反击一下,没有死命坑他,那真的是手下容情了!

    这是陆大郎和陆二郎在陆绾的瞪视下离开书房时,心里几乎同时转过的念头。而当他们先后一出门,看到陆夫人神情冷峻地站在门外,那不悦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两个欺负弟弟的坏哥哥,兄弟俩简直是委屈极了。我们赔礼道歉了啊,以后再也不敢了,这还不够吗?

    陆夫人当然不至于就在丈夫的书房外头训儿子,打了个手势让他们退下,自己这才直接进去。她这一闯入,本来还打算和小胖子好好交流一下九章堂归属问题的陆绾,立时就闭上了嘴。然而,还不等三人之中任何一个人说话,外间就传来了一个急匆匆的嚷嚷声。

    “三少爷,三少爷!”

    自己和夫人都在这里,外头却高叫三少爷,陆绾那心里的邪火就别提了。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见小胖子以一种肥硕体态之人少有的敏捷窜到门口,以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态度喝问道:“瞎嚷嚷什么?爹和娘都在这儿,你要是乱嚷嚷惊扰了他们,你吃罪得起?”

    那个被陆三郎派出去送“礼”的亲随先是一愣,随即就赶紧请罪道:“是小的一时糊涂,忘乎所以,还请老爷和夫人恕罪……是这样的,那叶公子四个人从咱们陆家出去之后,根本就没回客栈,所以三少爷吩咐小的去送书,这书实在没能送出去……”

    这一次,换成小胖子遽然色变了。他煞费苦心表演这么一场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戏,居然没能成功?不可能啊,他是在还没散席的时候就安排下去的,这个送书的亲随几乎是追在那离开陆家的四个人身后出门,怎么可能没赶上?人是插上翅膀飞了吗?

    刚刚在老爹和兄长们面前显得很和蔼的陆三郎顿时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要告诉我说,就没去好好打探一下!”

    面对三少爷那张超凶的脸,亲随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当听到背后传来了嗤笑声,仿佛是他刚刚在院门口撞见的大少爷和二少爷,这下子不由面如土色。

    这要是让大少爷和二少爷看了笑话,回头三少爷非得整死他不可!

    他不敢浪费时间,慌忙解释道:“小的当然去想方设法好好打探过……是张博士,是三少爷的老师张博士带人骑马赶上了他们四个,然后盛情相邀他们去张园那边了。”

    刚刚还满脸凶悍,大有一种谁给小爷设套,小爷就和他拼命气势的陆三郎,当听到是张寿半道截胡,把四个人一股脑儿打包全都收进张园去了,他脸上顿时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在片刻的呆愣过后,他就嘿然笑了起来。

    “要不然怎么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呢?这一招简直是一劳永逸,漂亮!嗯,既如此,你就把那箱书直接送去张园,就说是算学人才难得,今日初相识,这是我真心实意的一点馈赠,而且都是些前辈算学大家的著作,请他们务必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