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三次方程这种说法,叶孟秋等人虽说听了觉得别扭,但总算是渐渐有些能接受了。

    而对于九章堂的众多学生们来说,大多数人现在能解的,也就是各种一次方程,以及一元两次方程。所以,当张寿开始展示一元三次方程通解的推导过程,下面自然是鸦雀无声。

    而当悄然过来看热闹兼观风色的周祭酒和罗司业双双在门外一站时,就只见学生们坐满了九章堂,后头还有四个专心致志站在那旁听的。

    偌大的教室里,只能听到张寿那一面沙沙沙写字,一面头也不回讲解的声音。而学生们一个个或奋笔疾书做笔记,或攒眉沉思努力接受和理解……至少国子监大司成和少司成放眼望去,就没人走神,偶尔见人交头接耳,也完全是互相在交流问题。

    如此上课的情景,哪怕是放在学生素质最好的率性堂,那也不是天天能看见的!

    正因为率性堂中的学生素来是最好的,眼界当然也是最高的,国子监中一般的助教上课,照本宣科,乏善可陈,别说得到什么反响了,不少率性堂的监生能出席就算是很给颜面了,就算出席,往往也是在下面埋头自己做自己的事。

    也就是真正在学术上有独特见解,乃至于在外久负盛名的大儒,难得被延请到国子监中讲学时,率性堂中的监生才会给予相当的重视,但也往往不是每个人都能服气。

    比方说人各有志,昔日如朱廷芳这般文武双全,秉性刚硬的,那就曾经当廷把某位自命不凡,到国子监中讲学时,把上上下下都当成土鸡瓦狗似的名士给诘问得掩面而走。而事后朱廷芳名声大噪,那位狂妄的名士却是彻底凉了,就连请来此人的某位祭酒都黯然下台。

    此时此刻,周祭酒神态复杂地看着这九章堂师生教学相长的一幕,许久才低声说道:“这次皇上召天文术数的人才上京,要都是和那师兄弟四个一般水平,恐怕给张寿填牙缝都不够!水准不够的人,还是不要指望了。”

    罗司业没想到周祭酒竟然这么悲观,他本待反对,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声叹息:“天下算科人才,不会凋零至此吧?”

    如果被叶孟秋那师兄弟四个听到了这两人的对答,一定会鄙视他们的无知。

    在算科这一道上,就他看来,张寿恐怕真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会逊色于葛雍多少。而他们师兄弟四个虽说没有狂妄自大的本钱,可在近畿的算学界也算是出色的,既然他们都难不倒张寿,其他人来多少也恐怕是都是送菜!

    既然没有看到想象中前辈后辈互相敌视,互相忌惮的情景,而是聚精会神一心向学的一幕,周祭酒和罗司业自然而然就懒得在这里继续看下去了,当下怎么来的,怎么静悄悄离去。而他们这一走,之前远远观望的徐黑逹就现身了出来。

    望着按照皇帝的吩咐整顿学风,结果又走上倾轧老路的那两位,他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了那人来游说自己时说的话。他这个绳愆厅监丞就算再冷硬再铁面,却终究挡不住品级低微,国子监从学官到监生,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太多了,想要挽狂澜简直是个笑话。

    除非皇帝把国子监所有学官全都一扫而空,监生汰换一批新的,因为国子监早就烂透了。

    当周祭酒和罗司业悄然回到博士厅,打算一如既往地捱过这乏善可陈的一天时,不到日落,他们就等到了一个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消息。国子监传言,他们刚刚去联袂逼宫,逼迫张寿答应明年不再招收九章堂新生。而理由也很冠冕堂皇,人再多,九章堂就坐不下了。

    而张寿在百般劝说无果之后,忿然提出,如若那样的话,他就把九章堂搬到公学去!

    周祭酒和罗司业当然知道,刚刚他们根本就没有进九章堂,也没和张寿说过话,根本就不存在这所谓的争论——但是在不久之前,类似的争论却已然爆发过一次。虽说在此之后,因为三皇子作为未来太子,已经不再来九章堂了,争议仿佛暂时搁置,可他们谁也不会忘记。

    而此时旧事重提,难不成就是张寿今天在文华殿硬顶孔大学士之后走出的下一步?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也就只能硬扛了!

    第五百九十六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是张寿自己要脱离国子监,我们压根没去逼他下一年不许招生!

    对于突然就在国子监中沸沸扬扬的流言,周祭酒和罗司业恼羞成怒,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出来申明。然而,博士厅中那些学官倒是愿意相信他们,毕竟张寿异军突起,如今品级赫然已经比他们高出一大截,谁都不服气;可他们没料到,其余六堂的监生们却反应异常激烈。

    对于六堂之中杵着一个无论课程还是师生,全都和他们截然不同的九章堂,除了一部分无所谓的人,其余监生本来就心存排斥。因而,当消息传遍国子监其他六堂之后,张寿这一堂课还没上完,外头传来的喧哗就把九章堂中原本平稳的课堂秩序完全打破了。

    “九章堂滚出国子监!”

    “国子监不需要算科!”

    张寿这一堂课本来就艰深——用一句后世通俗的话来说,一元三次方程其实完全超纲了——他也没指望每一个人都能看懂,只不过今天两期学生合在一块上大课,他心中一动,就把这个话题拿了出来。此时此刻,听到外间那声音,流畅思路被打断的他不禁眉头大皱。

    而比他反应更快更激烈的,却是陆三郎。小胖子从来就不是好惹的,而已经加冠取字,自认为已经步入朝廷官员序列,和这些普通监生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的小胖子,那就更加不好惹了。他直接一推桌子站了起来,圆滚滚地疾步冲到门口,直接就是一声雷霆大喝。

    “咆哮课堂,扰乱秩序,尔等是想到扒了你们这一层监生的皮吗!”

    他这中气十足的怒喝,竟然瞬间压制了外头的几十号人。而这一喝过后,小胖子更是毫不留情地怒斥道:“九章堂乃是皇上秉承太祖皇帝之志设立的,尔等自己不学无术,不懂算科也就罢了,还在这瞎嚷嚷闹事,你们把太祖皇帝和皇上放在眼里了吗?”

    这一顶大帽子重重扣了下来,闹事者当中,那些胆小怕事的不知不觉就退缩了几步。然而,真正的刺头却反而被小胖子这番痛斥的言语激起了逆反心态。

    “陆三胖,你不就是仗着皇上几句夸赞就横行霸道吗!九章堂是太祖皇帝设的,但之前已经停开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说我大明历代皇帝和名臣就都做错了?再说了,难道不是你那老师自己说要把九章堂从国子监搬出去的!既然要搬,那就别磨蹭,赶紧滚!”

    虽说小胖子并不在意自己这个绰号——他反倒认为自己那大名陆筑更难听——但那得看是谁叫。无论是朱莹开玩笑似的常常挂在嘴边也好,是张琛这些“死对头”没事拿来打击他也好,那都是他能容忍的,可并不意味着和他并不熟的家伙能用带着嫌恶的口气说出来。

    于是,小胖子刹那之间眯缝起了眼睛,如果熟悉他的人,立刻就会知道,这位素来喜欢笑眯眯和人说话,老是学张寿那副温文尔雅做派的昔日尚书府三公子,如今的九章堂斋长,已经是勃然大怒。

    “我家老师乃是掌管九章堂的国子博士,詹事府左谕德,翰林院侍读学士,正五品的东宫讲读官!我乃是正七品的东宫侍读!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用这样的口气说我老师的不是,竟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出言伤人!”

    “如此不懂上下尊卑之人,居然是国子监的监生,是这国子监的博士助教没有教你礼仪,还是你从小到大就缺失家教,所以连最起码的礼数都不懂!”

    眼看陆三郎气势逼人,纪九这个第二期的斋长也不愿意落在后头,少不得也离座跟了出去,此时一听到陆三郎连番诘问,先是拿太祖皇帝和当今天子来痛斥对方无视君王,再抓人的语病怒斥对方目无尊卑,他登时暗叫厉害。

    纪九本来就打心眼里把陆三郎的成功当成自己最大的榜样,这会儿立刻也接口说道:“九章堂停开这么多年,你怎知道是之前历代皇帝不想开,而不是被奸臣小人蒙蔽?因为捕风捉影的话而跑来闹事,亏尊驾还居然混迹于率性堂……如今的率性堂真是大不如从前了!”

    既然有陆三郎和纪九这么两个出身显贵,又很会来事的学生出去应付了,张寿哪里还会亲自上阵?他现在虽说距离桃李满天下的程度还很远,可那也是学生满堂的人了。

    都说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现在他正好乐享其成。

    于是,他很随意地扫了一眼此时面色各异的学生们,见有人似乎犹豫是该留在堂中,还是出去助阵,他就仿佛不知道外间争端似的,气定神闲地说:“刚刚我们说到可化为适合直接求解的特殊型一元三次方程y3+y+q=0,接下来继续说求解这一方程。”

    外头已然再次开始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但张寿竟然说继续上课,满堂学生们登时瞪大了眼睛。可是,随着张寿那继续开始快速板书,一时间没人再顾得上外头那争端了,纷纷赶紧抄录笔记,以防一不留神就被这位老师甩开八条街。

    虽然就算抄录,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记录一些什么东西——在他们看来,陆三郎大概率能明白,资质不错的纪九就说不好了,而且,这两位斋长不是出去和人辩论了吗?剩下的人里,有些人能懂个皮毛,就觉得自己已经挺能耐了。

    而相比至少能有课桌椅,基础大多数很扎实的九章堂一二期监生们,叶孟秋和他的三个师兄,此时光是眼睁睁看着,早已八只眼睛全都是小星星了。他们不过是在张园这几天才开始真正接触那些符号体系,怎么可能跟得上这复杂的推导过程?

    然而,张寿再次一口气写完七八块黑板过后,侧耳听了听门外的论战,恰是听到纪九已经开始指桑骂槐。

    不过,与其说是指桑骂槐,不如说是借古讽今,纪九主要是回忆国子监历代率性堂出的名人,包括朱廷芳在内,然后打击如今的率性堂名不副实,人才凋零,占着昔日半山堂腾出来的宽敞教室却不知珍惜,反而还到九章堂来闹事。

    听了一会儿,张寿知道,这论战一时半会恐怕不会结束,当即笑吟吟地说:“我刚刚讲的,是利用我这套符号体系来表述的一元三次方程的通解。”

    “其实,在宋时秦九韶的《数书九章》中,也有类似的表述,甚至更通用。就如同之前小叶公子说《九章算术》尚且难得全本,《数书九章》想来更是少人问津。”

    “所以,接下来我们就用《数书九章》中,算筹的方式来大概说一说此节。只不过,我所学素来并不是以算筹为先,所以若有差池,你们自己领会就好。”张寿不得不有言在先,毕竟,他对于算筹的应用,真的只是刚刚跨过熟练这条线而已,还是因为葛雍的督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