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太后竟然也用了你老师三个字来指代张寿,吴阁老和张钰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张钰专心看着面前那瓷碗上的花纹,仿佛这出自什么了不起的贡品,而吴阁老更是索性低头摩挲着那一双木筷子,盯着寿字纹在那看个不停。

    幸亏他们从来都没想着往东宫讲读中掺沙子,否则哪里躲得过帝后的双眼!

    太后既然都答应了,四皇子觑着皇帝点了头,顿时高兴地欢呼一声,立刻就要往张寿和朱莹那边窜,却不想被三皇子一把拉住。这还不算,他被自家三哥直接拉到了一边之后,就听到三皇子用极轻的声音说:“若是两边闹翻了,你千万别一时昏头掺和进去!”

    “老师带上你,只是让你去解说事情原委的,其他话你千万别多说!”

    见四皇子愕然看着自己,三皇子有些苦恼地揉了揉下巴,随即也顾不得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揽过四皇子那圆滚滚的小脑袋,把声音压得太低了一些。

    “老师并不想强压江都王答应这桩婚事,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否则肯定就要我过去了。你千万别会错意,给他和莹莹姐姐惹麻烦。”

    四皇子疑惑地皱了皱眉,但还是答应了一声。有了三皇子这嘱咐,他就没刚刚那浮躁样子了,走到张寿身边之后,那模样显得乖巧而老实。

    于是,皇帝略显嫌弃地冲着幼子挥了挥手,等到张寿和朱莹含笑领着喜滋滋的海陵县主和满脸呆愣的宋举人下去,四皇子兴冲冲地跟在后头,他这才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好了,被这么一搅和,差点都忘了正事,让下头那些大厨继续上菜,别耽误了!”

    眼见不多时就有一个又一个大厨上来,送上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或甜品,永平公主越坐越觉得心冷。刚刚发生的事情,就仿佛被所有人淡忘了,没人提起,也没人询问。

    连她身边的德阳公主以及另两位郡主,也都是如此。甚至三人为了缓和气氛,还时不时和她搭上一句话,哪怕她懒得搭理,懒得回答,她们也并不在乎。

    想到父皇给她们挑的夫君,虽说也谈不上一表人才,出类拔萃,张武和张陆甚至是庶子,学业不过平平,可至少张武张陆也是有上进心的人,她就觉得自己之前在父皇亲自选婿时的态度着实愚蠢,哪怕她放眼看去满京城竟是一堆堆蠢物,但总比宋举人要强得多!

    更不会因此惹得太后和父皇不快!至于母妃……她大概一直都很遗憾女儿不是朱莹!

    当永平公主正心情郁郁的时候,离开兴隆茶社的朱莹示意张寿带着宋举人和四皇子骑马,自己却拉着海陵县主上了马车。等车一开,她就笑眯眯地说:“阿绫,你真喜欢姓宋的?你就这么呆头呆脑把人带回去,确定你爹娘哥哥们不会气得想打死他?”

    第六百零五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们一定会说,哪来的浮浪小子,也敢骗我家的掌上明珠!”

    朱莹模仿长者板起脸来一声低喝,顿时逗得海陵县主咯咯直笑。她甚至笑得伏在了朱莹大腿上,等好容易揉着肚子直起腰,这才俏皮地说:“我之前都说了,我爹一个喜欢打铁的,又怎么会看不起宋公子一个喜欢下厨的?再说,宋公子也是广东宋氏,名门出身!”

    小丫头说到宋举人的出身时,赫然是眉开眼笑:“这年头当然讲究门当户对,他如果真的出身赤贫,又没有举人功名,我就算喜欢他这谈起厨艺就两眼放光的样子,却肯定提也不敢提,可他既然有,又曾经见过皇上,我当然要硬着头皮试一试!”

    “毕竟我爹不爱和人争,我哥哥们也没什么大出息,他们每次和那些力争上进的人相处,往往都很别扭。爹是运气好,娶了娘这么会当家的人,这才能够想干什么干什么,我虽说不如娘,但也希望将来的夫君喜欢什么就能做什么,更何况他喜欢的恰好也是我喜欢的!”

    “这一点,我觉得我比莹莹姐姐你还要更有运气,张博士那么擅长算学,可你应该不喜欢吧?他对你说算学,你会不会对他翻白眼?哎哟,你别挠我,我错了还不行吗!”一语捅破窗户纸,海陵县主惨遭朱莹恼羞成怒的挠痒痒大攻击,顿时只能伸出双手大叫投降。

    而外头的张寿和宋举人还有四皇子,只能听清楚车厢中两个姑娘那清脆的笑声。虽然宋举人之前还要拉上方青,却被张寿直接驳了回去。这种事情又不是打架,哪里是人越多越壮胆,分明是人越多越容易添乱!于是,这会儿没个帮手的他,本来就耷拉着脑袋。

    四皇子年少,听到这笑声只觉得心痒痒的,很好奇朱莹和海陵县主到底在车里说什么。张寿却知道朱莹性格,知道她一定在那打趣人家小丫头。而宋举人被那笑声一刺激,却是觉得心里如同小鹿在那突突直撞,刚刚就魂不守舍,这会儿却快要魂飞魄散了。

    话说海陵县主会不会只是说说而已,逗一逗他这个呆瓜?如果那样的话,他这样贸贸然去江都王府,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四皇子实在看不下去宋举人的呆瓜模样,策马靠近之后直接就在人旁边凌空虚挥了一记马鞭,眼见人终于回魂,他就没好气地说:“喂喂,别发呆啊!你想好了吗?去阿绫姐姐家里之后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是这次御厨选拔大赛一个参赛的厨子,奉旨来给江都王你们家送点心?”

    四皇子腆胸凸肚地学着大人口气这么一说,见宋举人竟是更心虚了,他就恨铁不成钢地说:“喂喂,这还没到江都王府呢,你就这么没出息,到了之后怎么办?你就不能和老师学学,要知道,老师当初第一次去赵国公府的时候,那可是……”

    “咳!”

    见四皇子大有拿自己去狠狠打击一下宋举人的架势,张寿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直接把四皇子那继续滔滔不绝的念头给掐断了。这下子,四皇子固然闭上了嘴,还偷偷摸摸策马绕到了后头,很明显是想避开自己的教训,他就对着宋举人勾了勾手。

    虽然顶着个苦瓜脸,但当初满口话是自己在太后和皇帝等人面前说的,这会儿宋举人还是认命地策马靠近张寿,随即苦笑道:“张博士,我听说赵国太夫人和赵国夫人全都很喜欢你这个乘龙佳婿,你教教我,一会儿应该怎么说话?这会儿幸亏是骑马,否则我脚都是软的!”

    张寿不禁笑开了。他瞥了一眼鬼鬼祟祟在马车边上竖起耳朵听壁角的四皇子,心想这冒失的孩子还真是找打,随即就含笑说道:“你刚刚也听见了,海陵县主的父亲,那位江都王喜好打铁。”

    “连这种达官显贵都视之为贱业的苦力活都喜欢,那么自然有一定的可能性认同你这种爱好特殊的人,但前提是……”

    他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说:“前提是你必须得表现出让他看得起的特质,否则就你眼下这露怯的样子,我是江都王,我也不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你!”

    见宋举人还有些愁眉苦脸,张寿灵机一动,索性换了一种敲打的方式:“你今天做桂花团子的这点小心思,还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想故意求黜落吗?没出息!除非天下名厨都徒有虚名,否则你以为皇上会真的点你一个举人去当御厨?”

    “可你这么参加一次,名气好歹是打出来了,日后再开铺子,你觉得会不会有人好奇光顾?但就算如此,广东宋氏固然豪富,你问问你叔叔宋会首,他愿不愿意给你钱让你做大?”

    “绝对不愿意,要知道他之前就嫌你丢脸!莹莹固然愿意出钱,但我那天工坊你应该看到了,要研究的东西很多,要投入的钱更多,能有多少分润给你去开糖水铺子,去满城推广?”

    “后续没有人力物力砸下去,你这点参加御厨选拔大赛的名气很快就会烟消云散。但是,如果你是真心实意地要娶海陵县主,那就不一样了。”

    “江都王的豪富在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你现在别当自己是准女婿上门见丈人翁,就当是要上他家里争取投资,该用什么做派,什么言语,什么产品打动他,然后让他作为你的人生投资人,资助你开你的糖水铺子,然后做大做强,你自己多想想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宋举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懂了!从前我在广东的时候,也常见有人上本家来游说投资……”

    你小子要真把未来岳父当成金主那样去巴结讨好,那也不行!

    张寿眼看宋举人很可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他不得不再次咳嗽一声,随即又语重心长地说:“你要在江都王面前展示你的天分和爱好,但也别忘了展示你的一心一意!海陵县主固然是喜欢你做的甜品,但你得记住,你又不是她的厨子!”

    摆事实,讲道理,循循善诱……当张寿终于把因为骤然从御厨比拼跳转到毛脚女婿见丈人场景,于是根本还转不过弯的呆瓜扳转过来之后,先走一步的阿六已经拨马回来了,一见他们就一本正经地说:“我刚刚去打探过,江都王和王妃都在府中,四位公子也在。”

    刚刚终于打起气势的宋举人顿时面如土色。如果只有未来老丈人一个人在也就罢了,怎么这么多人刚刚巧都在?这一家人难道就这么不喜欢出门吗?足足六个人,这多难对付!

    他正在心里打鼓,却不防后头马车车帘突然打起,随即露出了一张亦笑亦嗔的脸:“宋公子,我爹娘哥哥们人都很好的!你就放心吧,还有我呢!”

    虽说宋举人好歹出身名门,又在乡试中桂榜题名,但从前在家里,比他出色又求上进的兄弟多了去了,说亲的固然不少,但他对娶回来一个媳妇管着自己实在是有点怕,再加上想出来闯荡闯荡,于是就借口举业未成,何以家为,一直都拖着不肯定婚事。

    至于宋家,想想出一个进士子弟还能结一门好亲,既然宋举人的亲娘都没办法,谁还会没事压着人开枝散叶?谁会这么多管闲事!

    所以,宋举人竟是第一次被人家姑娘当众表白,这会儿海陵县主那一句还有我呢,就犹如酷热的夏日里有人递过来一杯冰水,他一下子从头舒爽到脚。他立刻腰杆笔直,自信满满地说:“县主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负责的!”

    张寿忍不住捂住了额头。就算是某些故事中言之凿凿地说,妇人被人碰了胳膊要砍掉,掉下水时如果有男人救援要拒绝,宁可淹死,然后突出男女大防……可你只不过是今天第一天见海陵县主,别说肌肤相亲,到底说了几句话也能数得清楚好不好?

    你负个鬼责啊!就你这开口就要被人误会的秉性,回头碰到江都王还真是说不好!

    一旁的阿六见宋举人此时倒是神采飞扬,而张寿却一脸头痛的样子,他不禁觉得很有趣。嘴角竟是翘了翘。直到宋举人一马当先走得雄赳赳气昂昂,他跟在张寿马后,却是低声说道:“少爷,一会儿要是人家把他打出来,我们直接撂下他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