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因为你喜欢做甜品,不喜欢当官,这才问你愿不愿意当爹的女婿!我四个哥哥都不喜欢读书,武艺也稀松,可他们人都很好,都是我的好哥哥!我才不想要一个文武全能,好学上进的夫婿,那样他们岂不是被衬托得很没面子?”

    什么叫做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一刻海陵县主这话便有此奇效。那一刻,四皇子瞠目结舌,朱莹忍不住笑疯,就连张寿,他也不由惊叹海陵县主这实在是清奇到极点的脑回路。

    真心想想,完全没错啊!女婿太能耐,儿子太废柴,这郎舅相处起来,岂不是很尴尬?就比如朱二和他,那是朱二完全被他,又或者说阿六给整怕了,整服了,而且朱二现如今已经听了他的,开始专心经营朱公好农的人设,否则他和朱二还真说不到一块去。

    至于朱廷芳……这种完美主义者,说实在的他着实是敬而远之,估计朱廷芳对他也是!

    而原本满腹牢骚的江都王,在听了海陵县主这掷地有声的话之后,他竟是忍不住眼眶一热,竟是完全被女儿感动了。他恶狠狠地瞪向了四个同样激动难耐的儿子,一时怒喝道:“都是你们四个没用的东西,但凡你们长进一点,怎么会害得阿绫生出这种心思……”

    眼见四个儿子羞愧得无地自容,而丈夫却还板着脸要继续训人,江都王妃只觉得心更累了。你这个当父亲的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

    你比儿子们强的,仅仅是你武艺还不错,可你也就是擅长驰射,问题是如今朝廷对北虏的战法,骑兵早就只是辅助了,最强大的那是火器齐射,绝对不会和人拼骑射战术。就连赵国公朱泾那一手绝强的驰射都没有用武之地,还是因为指挥火器营非常拿手才有今天的。

    你这个不读书,精擅的还是如今已经落伍技艺,不愿管事,还把打铁当成最大的爱好满京城炫耀的老爹,现在竟然还正儿八经训儿子牵累了女儿……你脸呢?当然,我自己也根本并不求你们父子上进,可你这当父亲的还真当自己给儿子们树立了好榜样啊!

    “够了!”忍无可忍的江都王妃不得不用怒喝终止了江都王的教子,眼见丈夫闭了嘴,女儿闭了嘴,儿子们也一个个耷拉了脑袋,她不禁烦恼地揉了揉眉心。

    这家里真是全都被她一个人精明去了,看看这不让人省心的一大家子!

    最重要的是,眼前还有好几个外人,这真是丢脸丢到外人面前去了!

    看到江都王妃那纠结到极点的表情,张寿一手拉住四皇子,随即笑容可掬地说:“我和莹莹还有四皇子只是顺道送了海陵县主过来,至于宋公子,那是奉旨来此送点心的。如今人也送到,东西也送到,我们就先告辞了。”

    没等朱莹和四皇子提出反对意见,张寿就一手拽着一个,把两个人强行拖走了。四皇子因为三皇子的嘱咐,也不敢讨价还价,只能苦巴巴地嚷嚷着让江都王别忘了补给自己的东西,而朱莹则是有些遗憾地冲着海陵县主挥了挥手告别。

    至于宋举人,发现张寿竟然不负责任地就这么带人走了,他这才叫慌了神,刚刚那点镇定自若全都飞到爪哇国去了。可他正想要开口求救,却只见走出去十几步远的张寿突然又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声。

    “宋公子,保持刚刚的状态就行了。别忘了,你可是曾经和永平公主唇枪舌剑,曾经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的人。没钱没势不是你的缺点,那是你的优势。”

    “真要换成我那出身显贵,文武双全,惊才绝艳的未来大舅哥,大多数女孩子那还承受不起!”说到这里,张寿看到江都王竟是悻悻瞅了他一眼,他微微一愣,随即就醒悟到这诡异的目光从何而来,当即更是大笑了起来。

    “至于我这种特别会惹是生非,动不动就惹出种种风波,常常要劳动岳家帮忙一块收拾善后,否则就会闯出大祸的人,当我的妻子也好,岳父岳母舅兄也好,全都得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才行,否则不是被吓死,就是被气死。”

    宋举人没想到张寿走归走,可最后甚至不惜自黑了一番,这下子,原本因为被抛弃而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他,顿时就振作了起来。

    朱莹的大哥朱廷芳那种妖孽,他确实拍马都赶不上;而张寿这种厉害到极点的家伙,他也确实望尘莫及。但是,平凡有平凡的好处,他不会去最危险的地方冲锋陷阵,他也不会得罪那么多朝廷大佬啊!

    而张寿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江都王,以及面色复杂的江都王妃,随即又笑呵呵地说:“另外,江都王的四位公子虽不能说是人中龙凤,但全都是真心实意爱护妹妹的好哥哥。刚刚江都王骂他们不上进,可真要是上进心太强,难道你们不会发愁吗?”

    “人生在世,平安是福。”

    眼看张寿说完这话后微微颔首为礼,随即一手拉着朱莹,一手拽着四皇子,竟是扬长而去,江都王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打铁的嗜好固然是真的,不是装的,但当初之所以迷上这个,而且每个月总共也就是颠来倒去用那么点原料,不就是因为平安是福吗?

    这远比他天天在驰道上练习驰射要安全得多。太平盛世,天子日日练骑射不要紧,他一个郡王就没必要了。而他的儿子们,文不成武不就也不要紧,只要品行过得去就行了……就像张寿说的,爱护妹妹的好哥哥,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目送张寿三人离开的江都王,压根就没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影也悄无声息地跟着离去——不但是他,其他人也浑然没有留意到这一幕。而宋举人却不一样,他发现阿六这会儿也要走,正想叫人留下给自己壮壮胆,就只见阿六伸手握拳对他挥了挥,他不知道那是鼓劲,只以为是威胁,连忙闭嘴。

    很快,他就听到了江都王的声音:“唉,既然阿绫喜欢你,好吧,那就跟我到书房,我们爷俩好好聊聊!没钱没势不要紧,只要你人品好,不惹事,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第六百零八章 落水

    离开江都王府,四皇子满脸怏怏,颇有些半途而废的郁闷。可当东张西望的他看到阿六不知道从哪闪了出来,竟是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时候,他就不由得眼睛一亮,当即窜到张寿旁边,涎着脸说:“老师,就这么丢下宋大厨,不太好吧?”

    “万一江都王他们一家人恼羞成怒,把人关起来毒打一顿呢?要不,让六哥去看看?”见张寿踌躇不语,他就趁机更起劲地游说道,“当然,江都王府说不定就有高手在,六哥虽说艺高人胆大,可如果被发现了,要解释就麻烦了,要不,干脆让六哥带上我吧?”

    见张寿顿时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四皇子却也不怵,还挺直胸膛说:“要是被抓住,我就说是我半途强拉着六哥,带我潜入江都王府来看状况的!好歹是阿绫姐姐看中的人,总不能让人不明不白就这么失陷在江都王府了吧?王叔再不讲理,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看不是你怕人失陷在江都王府,是觉得热闹没看完,所以很遗憾才是。”朱莹没好气地戳穿了四皇子那大义凛然的借口,见人眼珠子乱转,干笑不说话,她顿时也心中一动。然而,还不等她也想个和四皇子差不多的借口,手腕就被张寿一把拉住了。

    “阿六,你带四皇子去吧,小心点,最好别让人发现,更别用上他那个蹩脚的借口。”

    张寿对阿六点了点头,见四皇子欢呼一声,随即猛地窜到了阿六身边,直接非常娴熟地往人身上一扑。见阿六有些无可奈何地接住了这个皮猴,把人往背上一甩,非常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之后,他侧头看了一眼满脸不甘的朱莹,顿时就笑了起来。

    “莹莹,你这是牵线搭桥上瘾了啊!这种事,就该让他们自己去谈。海陵县主是你撺掇她那么说的吗?显然不是。而宋举人又是我怂恿他去接人家话茬的吗?完全没有,说实话今天这一幕我之前都看呆了。你这会儿皇帝不急太监急,何必呢?”

    “好好的干嘛拿太监来打比方,哼!楚宽简直是气死人了!”

    朱莹老大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但到底还是姑且赞同道:“不过阿寿你说得也没错,我还当今天是太后娘娘带着那么多人来给永平相看呢,结果谁知道竟会成这样……说实话,阿绫从前就是个有点馋嘴的娇憨小丫头,没想到有这胆子!”

    “呵呵,谁说不是呢?就是咱们这位宋公子,那也是该仗义时仗义,该缩头时缩头的人,今天他在御前能说出那样的话,就已经让人眼珠子掉一地了,在江都王一家面前竟然还能这么侃侃而谈,我差点都以为他被我灵魂附体了。”

    朱莹已经习惯了张寿那时不时会冒出的趣话,此时顿时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他哪里比得上你,昙花一现的振振有词之后,立刻就是唯唯诺诺的本性毕露……方青那小子给他起了绰号叫宋混子,这还真心没错,这家伙在别人看来够混日子的……”

    张寿和朱莹闲庭信步,边走边聊,牵着马的那些随从不由得面面相觑。这其中既有朱宏这样的赵国公府护卫,也有张园经过花七和阿六先后特训的两个见习护卫,再加上随行保护四皇子的锐骑营侍卫八人,加在一块足有一二十人,这还不包括兴许隐伏在暗处的卫士。

    毕竟,朱家和张园固然没有这么大的排场,可四皇子哪怕不是三皇子这样的未来太子,可皇子微服出行,那也总是不能马虎的。

    可朱家和张园的人在片刻迟疑之后,就立刻追上了这一对准小两口,而跟随四皇子的那些侍卫却傻了眼。他们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傻乎乎地呆在江都王府门口给人看门?否则,难道他们还能丢下四皇子?

    朱宏则是盯着朱莹和张寿那交握在一起的手,足足好一会儿才快步上前,谨慎小心地提了提那些无所适从的锐骑营侍卫。

    被他这一说,张寿方才反应了过来,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他就拉着朱莹转身朝那几个侍卫迎了上去:“这样吧,你们留下两个在江都王府门前这条街上守着,其他人不妨回去给皇上和太后报个信。回头阿六自然会平安把四皇子送回兴隆茶社,绝不会少了半根毫毛。”

    这一点众人当然相信,要知道,出身锐骑营的他们那可是没少体会某个兼职教头的厉害——人一来就先一轮挑遍了所有教头,还曾经接受过几个不服气家伙的车轮战,从步战到马战到弓箭到其他兵器,全都试过,竟是都能似模似样。

    人虽说还谈不上兵器样样精通,但短板很少,擅长的几样兵器更是远远胜过普通好手。

    既然有这样的阿六保护四皇子,江都王府又不是龙潭虎穴,真要是暴露了,四皇子凭着身份也能安然出来。当然最重要的是,有张寿这话,他们就至少不用发愁该怎么做了。

    于是乎,八个人顷刻之间就分派好了彼此的责任,两个留下,六个离开,恰是井然有序——只不过,连四皇子的那匹坐骑,也一块给牵走了。

    而张寿和朱莹自然不会再回兴隆茶社。虽说两个人对美食都很感兴趣,可之前该品尝过的也都品尝过了,他们完全没兴趣在太后和皇帝双双在场考核甄选的时候再过去凑热闹,而且还是在发生过那样尴尬的场面之后。

    于是,两个人索性也不再去外城,而是沿着江都王府往西走,一直到了什刹海上的银锭桥,这才双双下马登桥。十月初这种日子,虽说早已过了中秋,但放在江南不过渐有寒意,但在京城却已经是寒风凛冽,初雪随时都可能降临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