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大司成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多说,就这么拂袖而去,罗司业这个少司成就没办法这么洒脱——或者说破罐子破摔了。毕竟,他比周祭酒年轻,对于仕途还抱着很大的期望。他耐心地安慰了此时那些近乎于失魂落魄的学官,许诺众人,一定会和周祭酒联名上书。

    至于上书的内容……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弹劾张寿师生这种狂妄悖逆的恶行!然而,他的这种从容也只仅仅维持到人群散去,那张脸就登时煞白无神。紧跟着,他甚至根本顾不得回去和周祭酒商议,也完全没有回去草拟什么奏疏,而是立时三刻往外赶去。

    他拦不住已经以决裂之势离开国子监的九章堂那些师生,也拦不住号称要去叩阙告状的半山堂那些监生,所以这么大的事情,他只能去求助于内阁孔大学士!这位竟然没能因为前任首辅江阁老黯然离开而递补首辅的大学士,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当张寿用前所未有的激烈之势带着大批人离开国子监的时候,朱莹也早就从东安门、东华门顺利到了清宁门外。她本来就是这里的常客,这一路长驱直入,无人盘问,可今次到了清宁宫,门前却有年长宫人拦住了她。

    只是,还不等朱大小姐柳眉倒竖地与之理论,人就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小姐,不是奴婢不放您进去,是这会儿太后心情极坏,三皇子和德阳公主进去讨情,都被训得作声不得。”

    听到这里,朱莹终于品出了几分滋味,立刻笑意盈盈地说:“怎么,是太后娘娘在训四皇子吗?多大的事情啊,不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而他年少不更事,于是在外头大嘴巴地透露了出来吗?都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了,太后娘娘至于这么动怒吗?”

    那宫人没想到朱莹竟是不慌不忙地反问了上来。知道朱莹不是外人,这会儿恐怕也是要进去替四皇子求情的,她就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说:“昨天晚上,皇上把四皇子直接留在了乾清宫。否则,太后娘娘一回来,那是肯定就要召他过来的。”

    朱莹看看此时天色,再想想刚刚入宫时,先她一步的那些朝官们,立刻就恍然大悟。

    毫无疑问,这会儿皇帝去上朝了,就算之前四皇子在乾清宫躲了一个晚上,这会儿也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太后哪怕不亲自去,也能把人拎过来训斥。于是,她对那宫人笑了笑,随手就赏了两枚银角子,却是满脸若无其事:“放心,我既然知道了,当然有分寸。”

    然而,朱大小姐的所谓分寸,却只维持到清宁宫正殿前。因为她赫然听到里头传来了四皇子那倔强的声音:“孙儿是糊涂,拿着别人居心叵测说的话出去卖弄,但这和三哥没关系,和二姐姐更没有关系,祖母要打要罚,孙儿一个人认了,不要牵累他人!”

    知道太后接下来恐怕不会有什么好话,朱莹也没理会侍立在门口本打算瞅个空子通报的两个宫人,直接就这么提着裙子闯了进去。一进门,她就只见德阳公主正抱着太后的大腿,三皇子正伸手拦在太后跟前,而地上正散落着一串佛珠,一旁还有一根断了的木杖。

    至于四皇子,此时正赤裸上身直挺挺跪在地上,甚至还背着荆条。至于那荆条是否去了刺……此时此刻朱莹从后方看去,甚至还能看出四皇子那背上的血痕,足可见十有八九是没有去掉刺的!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知道此时情况非常不妙,更不要说朱莹虽说不爱动脑子,但骨子里却冰雪聪明。她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也顾不得这是清宁宫太后面前,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直接恰到好处地割断了四皇子那背着荆条的绳子,随之就一脚把那落下的荆条踢飞。

    紧跟着,她就打横把四皇子抱到了左下首的一张椅子面前,自己毫不客气地先坐下,把人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对着那屁股就是两记狠狠的巴掌。见原本还在挣扎乱动的四皇子一下子老实了下来,她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直到一旁递过来一把小巧的镊子。

    抬头看到是玉泉,朱莹展颜一笑,却是左手死死摁着四皇子,右手拿着镊子,直接稳准狠地拔出了一根荆刺。听到身下四皇子发出了低低的一声闷哼,她就没好气地说:“什么不学,学人家负荆请罪!知不知道人家就是背一根去了刺的荆条做做样子,嗯?”

    她一边骂,手下却一点都不慢,倏忽间已经是拔去了五六根荆刺。而四皇子因为被她责骂分神,几乎都没来得及觉察到疼痛,那疼痛就已经过去了,但委屈……自然是更委屈了。

    “父皇昨日特意让人去找荆条的,说是要好好责罚我口无遮拦!后来是气得喝醉了才忘了我……祖母一大早派人宣我去,我知道大错铸成,就索性把荆条背过来了!”四皇子一面说一面抹眼泪,背上那针扎似的疼痛都给哭忘了,眼泪鼻涕稀里哗啦流得满地都是。

    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什么东西猛然喷到了背上,那一刻,强烈的刺痛差点没让他惨呼一声昏厥了过去,随之他就觉得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耳边也传来了朱莹的声音:“东施效颦,愚不可及!你给我乖乖趴好,让我好好打你一顿屁股,教你日后不敢再犯!”

    第六百一十七章 求情和管教

    三皇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朱莹一进来就自说自话,但却把他打一开始就想从四皇子背上取下来的荆条给直接踢飞了,甚至还手脚麻利地开始拔刺。然而,眼看着朱莹在清理完了那些细碎的荆刺之后,立刻接过玉泉递过去的瓷瓶,喝了后一口喷上去,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管那里头是药还是烧酒,乍然碰到伤口,那得多疼?

    果然,四皇子疼得惨叫了起来,而朱莹却竟然不理不问,他就仿佛那是疼在自己身上似的,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可他还根本没来得及迈开步子,手腕就被人牢牢攥住。回头一看,拉住他的不是太后还有谁?

    他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太后,但换来的只有太后更加严厉的眼神。等再一回头,看到朱莹竟然又是几巴掌狠狠甩在了四皇子屁股上,他就更心焦如焚了。

    而德阳公主也看得心惊肉跳,尤其是看到三皇子那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想到今天一大早三皇子亲自求上门来,苦苦请求她一块来求情,本来就心软的她哪里还能坐视?虽说在太后面前一贯最胆小,但此刻她还是硬着头皮说:“皇祖母,四弟还小……”

    “是啊是啊!”三皇子见德阳公主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就苦苦恳求道,“都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往日疏忽,要打要罚,就该我来代他承担……”

    “你糊涂!”

    太后终于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直接站起身来:“这是捅破天的事,到了你们嘴里就便变成年少无知的疏忽?一个嘴拙到不知道怎么求情,一个只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们姐弟俩但凡有莹莹一半的心眼,我和皇帝也不用担心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一下子愣住了,再扭头看去,他方才发现朱莹又狠狠在四皇子的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人这才陡然嗷嗷呼痛了起来。到了这时候,他就算再后知后觉,也已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刚刚拔刺和喷药之后,他和德阳公主慌忙求情,可好像就没怎么听四皇子惨叫过了。

    如此说来,刚刚朱莹那状似打四皇子屁股的举动……是在作假?是做给太后看的?

    三皇子心中一动,立刻朝朱莹看了过去,结果却只见朱莹连眼皮子都不抬,继续扬起巴掌一下一下地打着四皇子的屁股:“下次还敢不敢在外头卖弄宫里的事?你老师几次三番警告过你说话动动脑子,你怎么就不听?把皇上和太后气成这样子,你孝心何在?嗯?”

    他左看右看,见四皇子涕泪齐流,手舞足蹈,嘴里还叫嚷着错了之类的话,怎么都看不出这有一丝一毫作假的迹象,他先是微微茫然,随即就完全恍然大悟。敢情是四皇子在听到他和太后的对话之后,这才知道和朱莹配合演戏!

    循声望去的德阳公主才是真正看得满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什么是朱莹的心眼。

    而太后见这姐弟俩一个总算醒觉了过来,一个竟是这么简简单单就被骗了过去,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刚刚那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干脆坐下来,似笑非笑地说道:“好了,莹莹,少在那装着教训四郎了!”

    “人家周瑜打黄盖,至少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两个倒好,假打糊弄我不说,甚至还配合得这么糟糕!你那叫打吗?给四郎挠痒痒还差不多!”

    见自己和四皇子这点伎俩被拆穿了,朱莹这才讪笑了起来。

    然而,她却没有一点畏怯的表现,一把将四皇子从自己身上捞起来,接过玉泉递过来的软巾,胡乱在四皇子的脸上擦抹了两下,这才用脚勾了两张椅子并排,然后把四皇子摁在上头趴着,还用手指戳了戳人的后脑勺:“老老实实给我趴着,我一会再收拾你!”

    见自己身上的裙子都因为刚刚这解围而弄皱了,朱莹有些惋惜地整理了两下,随即就走上前去,从从容容施礼道:“太后刚刚说我和四郎作假,那真是冤枉我了。我那几下打得他哭爹喊娘,眼泪鼻涕差点流我一身,哪会有假?不信一会可以让玉泉去验伤,我手劲可不小!”

    “是啊是啊,小时候你二哥犯错挨揍,你小小年纪夺了家法荆杖说帮你祖母你爹打他,结果,你打得气喘吁吁,他屁股都被打红了,其实压根就连油皮都没破。你们兄妹自幼配合过那么多回,这会儿你打四郎这点小阵仗算什么?”

    朱莹没想到就连自己和二哥那点小事,竟然都能让太后知道,这才不由得一窘。她权当没看见三皇子那目瞪口呆,低下头又行了个礼。

    “四皇子这次确实犯下了大错,但他确实无心,更何况别人有心算计,没有这次也有下次,他心机不深,这次不上当,下次也会上当。”

    “他是该好好受个教训,但皇上昨晚上都已经命人把有刺的荆条都找来了,大概本来确实有揍他一顿的心,可到底没用,那便是因为皇上到底还是想到,归根结底柳枫是乾清宫的人。若是知道他背了荆条从乾清宫过来清宁宫请罪,皇上说不定连上朝的心思都没了。”

    “我知道太后娘娘的心思,是气恼皇上从前不好好教导大皇子和二皇子,如今又如此纵容四皇子,万一一个个儿子都养歪了,那如何是好……但是,四皇子纵使冒失,冲动,凡事常常不计后果,但他心地却是好的。”

    “所以我刚刚事急从权,也没问过您就自说自话地给他解了荆条,给他拔刺敷药,还赏了他一顿巴掌……虽说这不是我该管的事,但是,皇上既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我和永平的身世,那我想,我把他当成半个弟弟看,总是没错的。”

    “我只有哥哥,没有姐姐也没有弟弟妹妹,而四皇子又一直都叫我莹莹姐姐,我就难得做一次姐姐该做的事。太后要罚,不妨罚他抄一阵子书,好好收一收他这自以为是的性子,若是还余怒未消,那也不要罚三皇子,更不要责备德阳公主,都怪罪我好了。”

    说到这里,朱莹就盈盈下拜道:“我想来想去,三皇子稳重,德阳公主端方,四皇子如今在这宫中唯一能够学到的坏榜样,大约也只有我了!太后要怪,就怪我教坏他好了!”

    太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拜倒在地的朱莹,只觉得竟是平生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她一贯认为我行我素,但却真挚坦率的丫头。

    而看到三皇子使劲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随即就要冲过来一块求情,她抬手一指,见玉泉一把将三皇子拖了过去,顺便也拽住了同样要过来的德阳公主,这才忍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