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绾这么一说,众人顿时齐刷刷地去看张寿。然而,张寿尚未回答,陆三郎却抢着说道:“每日来回确实非同小可,再加上日后九章堂还会有更多的学生,也不能全都靠老师一个人揽总。就是国子监民间那些书院,也不是老师日日讲课,大多数时候也是学生自学互学。”

    “比如说我,进度既然快,当然就可以代课,其他人也当然可以。对了,我还记得当初老师还提过,大家自学之后,让郑鎔也来代一下课……只可惜日后没机会了!”

    听到陆三郎仍然直呼自己的名字,三皇子也顿时想起了张寿当初这分派,一时更加怅然。

    等听到旁边传来张寿的一声咳嗽,他这才立刻调整了情绪,当下就笑了笑说:“也不能说没有机会。如若大家勤奋攻读,侍读东宫,我也不是没机会替老师为你们讲一讲课!”

    此话一出,周围的学生中间,顿时有人笑了起来。而那些和陆三郎当过同学,却错过了三皇子同窗机会的前辈师兄们,看到这位未来太子这般谦和,一时都觉得如沐春风。

    而咳嗽过后的张寿见三皇子态度和煦地和人谈笑,言行举止已经看不出曾经的腼腆,待人接物已经渐渐可见一种自然风度,虽说别人都说是他一手把人教成现在这样子的,可他却也知道,与其说是他的功劳,不如说是环境使然。

    说笑之中,话题渐渐就转到了国子监今天的那桩闹剧上,三皇子突然惊咦一声,连忙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出城时特意走的是正阳门,路过棋盘街时,听说有半山堂的监生试图敲登闻鼓叩阙,后来被四弟拦下,骂了他们一顿后,让他们当场写奏疏请人呈送御前。”

    “四弟没问缘由就走了,我却听说他们举告的是国子监有人闹事……我那时候赶着出城找四弟,再加上棋盘街上已经没人了,也就没顾得上细问。难不成今天早上九章堂被人锁了,你们差点被人关了起来,半山堂也是这样?半山堂的人险些去敲登闻鼓,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就对了!”陆三郎使劲一拍大腿,满脸愤愤地说,“今早我带着大伙儿冲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四周围各堂全都乱哄哄的,但竟然没人出来。放我们出来那家伙撂下一句话说前头正有监生闹事,在围攻老师,我一怒之下就抄着椅子冲出来了!”

    陆绾登时暗自呵呵。这死小胖子从小到大就是崇尚君子斗智不斗力的,现如今为了张寿竟然冲冠一怒用武力,这儿子也不知道是为谁养的!

    而今天一连串事情应接不暇,直到这时候陆三郎提起,张寿方才想到当时究竟是谁打开九章堂大门这个问题,当下就立刻追问道:“那是谁放你们出来的?”

    “是谁……老师你不知道?”陆三郎瞪大了眼睛,随即就嘿然笑道,“当然是张琛啊!他好歹也是个监生,在国子监晃一晃,那也挺正常的不是?就不知道人为什么不来见老师。”

    得知果然是张琛,张寿非但没有释疑,反而更加疑惑了。关键时刻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张琛干嘛还要躲着不露面?装什么神秘?对了,还有半山堂的学生居然那般壮怀激烈……

    他在半山堂分班之后,就去了一趟沧州,后来既然那边已经有了学官去教授,他回来后就没再管那一摊子。在他想来,对于那些官宦勋贵子弟而言,日久天长下来,自己这个老师也就渐渐丢一边去了。可谁曾想竟然还有人带头去叩阙,险些敲了登闻鼓!

    张寿正在那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忽略了自己曾经的学生们,刘志沅却不由得摇头叹息:“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只可惜,官学之中,现如今记得这话的师长越来越少了。”

    “所以,张博士你以诚待人,学生们才会这么敬服你。因为他们往日遇上的那些学官,那根本就只是官,何尝有半点为人师长的自觉!”

    “正因为只顾着自己的官途,这些年各地官学才会越来越烂,形同虚设!”

    刘志沅的说法自然得到了陆绾的赞同——他能不赞同么?要是官学都很好,学官都非常尽职尽责,社学义学等等也都办得尽善尽美,又怎会公学初开便报名者云集?

    三皇子刚刚是以自己也是九章堂一员留下来的,然则无论张寿还是陆绾刘志沅,当然都不会把人留在这太久。

    未来太子在外城这样的龙蛇混杂之地逗留时间越长,那么变数就越多。哪怕这会儿主管五城兵马司的朱廷芳应该得到了消息有所戒备,风险依旧存在。

    因此,眼看时辰已经不早,张寿就直截了当催促三皇子回宫。相较于习惯性讨价还价,又或者扯皮耍赖的四皇子,三皇子这个当哥哥的只是四下里望了一眼,仿佛要把这座他无缘学习的公学全都收入眼底,记在心里,随即就对着众人温和地笑了笑。

    “那我就回宫去了。诸位同学……”他轻轻举手一礼,一字一句地说,“来日再会。”

    来日再见时……就要称你一声太子殿下了!陆三郎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毕竟,这会儿要是没有老爹,没有刘老头儿在这里,他当然可以和其他同学一块开些善意的玩笑,张寿说不定也会加入进来,三皇子的性格,那是肯定不会在意的。可现在却不行。

    因此,他只是微微一踌躇,就拢起双手,随即上前深深一躬,语带双关地说:“谨祝殿下一路平安。”这个一路,既指此行,也指将来三皇子一路人生平安。

    刚刚还嘻嘻哈哈直呼三皇子和四皇子名字的陆三郎这么一带头,其他人你眼看我眼,最后竟是齐刷刷地躬身作别。面对这般情景,三皇子先是觉得心里有些难过,仿佛什么珍贵的东西就此化作乌有,可等到看见张寿和陆绾刘志沅,亦是举手行礼作别时,他就醒悟了过来。

    答应父皇做好这个太子之后,他和四弟都尚且都再不相同,更何况和其他人?

    想通了这一点,他终于回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老师,陆祭酒,刘老先生,陆师兄和各位师兄,同学,那我就先告辞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会尽力的!”

    见三皇子走得干脆,脚下生风,心头唏嘘的陆绾强按下令人宣扬未来太子来过这里的冲动——反正在场之人这么多,这种事不用宣扬也会人尽皆知——随即他就若有所思地问道:“昨日今日这两件事闹得这么大,那撞人入水的恶汉丢给了宛平县衙,可国子监呢?”

    “这就要看皇上对国子监到底打算动多狠的刀子了。”

    刘志沅没在意此时还有众多九章堂的学生在侧,轻描淡写地说着杀气腾腾的话题,尽显昔日断头刘的本色:“若是皇上真的重新汰换一批旧人,学官黜落,监生革退,那国子监还有救,否则……沉疴难解!”

    当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刘志沅已经断言了国子监唯一的解决之道时,下朝之后的皇帝直奔清宁宫,见到太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说什么四皇子负荆请罪这样的小事——虽然他乍一听闻时简直又气又急——而是劈头盖脑地骂道:“国子监已经是烂桃一枚,无可救药了!”

    最了解儿子的太后,原本就知道皇帝怒气冲冲进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此时见人果然开口就怒骂国子监,已然听说了棋盘街上那一出的她就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最崇尚开国太祖,然则太祖当年驱鞑虏而复天下,一时大刀阔斧破沉疴,于是天下焕然一新。”

    “然则现如今百年过去,天下顽症何止一星半点,你要做中兴之主,就只能一点一点割肉,切忌大刀放血。刚动了光禄寺和御膳房,下一个如果要动国子监,你就得管住自己,别再对其他的地方开刀……钦天监也不行!”

    “别觉得钦天监尸位素餐,连个天象历法都算不准……他们都是一代代家传下来的手艺,九章堂的学生们要想代替他们,还有至少十年八年!你征召的那些天文人才也是一样!”

    被太后语重心长这么一说,皇帝那满肚子火气没地方发,只能干脆在清宁宫中来来回回踱了几圈。这是他从前常有的习惯,如今登基多年,儿女满堂,渐渐也就没有这种在母亲面前流露出不成熟的时候了,可今天他却着实不想忍耐。

    就这么团团转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徐徐吐出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册封太子在即,外头却连续不断地出事,一则是针对司礼监,一则是针对张寿。再加上去年赵国公朱泾出征之后的那场风波,朕实在是怀疑,是否有人心怀不轨!”

    太后闻言眉头大皱,而紧跟着皇帝说出来的话,则是让她更加震怒。

    “朕怀疑,敬妃仍旧心中愤恨……”

    “荒谬!”没等皇帝说完,太后就勃然大怒,“她确实有千万般不好,可她如今家道中落,所有亲族当中都挑不出一个成器的,之前我下懿旨废后时,甚至都没有什么人替她这个皇后说一句公道话,就连你把大郎和二郎撵出京城,也不见有人置喙!”

    “他们母子三人已经是落魄凄凉到了极点,要如何指使人做下这等大事?谁听他们的?”

    皇帝被太后说得面红脖子粗,好在此时满殿宫人内侍一个不留,他也不怕丢脸,干脆一屁股在太后下首坐下,满面恼火地说:“要不然是谁?孔老四虽说是做个姿态锐意进取的样子,撵走江老头就开始忙不迭地做出稳重姿态,但他还没这么蠢!”

    “阿吴就是个应声虫,张钰资历还浅,再闹腾也轮不到他。这三个阁老之外,六部尚书虽说各有所求,可理当不至于有这等阴谋算计……总不能业庶人阴魂不散……”说到这里,不用太后怒喝,他自己就闭了嘴,许久才恨恨一捶扶手。

    “朕只剩下两个儿子了,绝不能再被人带歪!母后,朕意已决,东宫三太和三少,虽然都是朝中重臣兼着,但朕绝不会让他们插手三郎的学业。讲读官朕已经选好了,五日一轮,绝不专任一人,让三郎和他们保持距离!反正有张寿……虽然他忙,但隔日进宫总能做到!”

    第六百二十三章 名实相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官场中人无不觉得近些日子以来闹剧不断,使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就连京城闲人一贯喜欢对外乡人津津乐道种种官场中事,以炫耀自己作为天子脚下子民的消息灵通,吃瓜看戏了这么几天,也大觉得有些吃不消。

    因为谁都难以煞有介事地掰出一个幕后黑手,然后对人津津乐道自己的判断。

    所以,皇帝在清宁宫太后面前直接疑心到了废后和大皇子二皇子,甚至连已经败了十几年的业庶人都翻了出来,这也真不能说天子就是疑心病太重。因为……实在是找不到一个符合逻辑的幕后指使者!难不成真的只是种种矛盾压制已久,于是在册立太子之前总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