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寿顿时讪讪然。张园在皇帝用低到不像话的价格“卖”给他时,确实维护得很好,但是,一座宅院是需要人气才能维持其生机活力的,纵使此前不断有人修缮房子,打理花园,洒扫路面,清理池塘……但总不可能动用庐王生前那么多的人手再来擦抹保养所有的家具。

    所以,在几处主要的院落之中,那些用料上乘,做工极其扎实的家具在历经十余年岁月之后仍然焕发出古朴光泽时,很多从前给下人住的杂院偏院乃至于给客人住的客院,在他入住后几个月内就发现不少都是样子不错,内中朽坏,最后都只能扔。

    鉴于买了家具放在那也是白搭,他和吴氏商量之后,把朽坏的家具一一清空,于是,整个张园里家具全无的空屋子空院子自然就很多。

    故而这些日子张园住客越来越多,张寿和吴氏都很高兴。因为再不住人的话,那些家具尚好的院子说不定也就要废了。反倒是客人们这一来,张园要多支出的也就是这些人的饮食,至于各种用具……

    那就更简单了,吴氏带人把家中那些客院的家具清点了一遍,然后把风格差不多的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拆东墙补西墙。反正客院家具都差不多,凑一凑就齐了。

    而这些客人们有的自带随从,有的喜欢没事和张园做事的小家伙们谈天说地,在打听事情的同时,也教一些有的没的,有的还会非常殷勤地自己打扫屋子……这其中就包括常常被阿六戏称为宋笨笨的宋举人。而剩下的人手,张园也有人能补上,正好还能训练训练。

    就在之前为了招待客人而进行的乾坤大挪移当中,张园就有几个景致很不错,但因为没有主人,于是家具被乾坤大挪移的院子,如今也变得空空如也。虽然张寿眼下已经不怎么缺钱了,然而没时间在家赏玩风景的他也懒得去花钱添置家具。

    毕竟,什么雕漆、罩漆、填漆、螺钿、描金……这年头最流行的那些家具上漆的工艺,全都离不开一个字,那就是钱!

    结果,现在听阿六的口气,朱莹那边的长辈们赫然打算用这个机会,把那些空屋子一口气填满!太夫人她们当初到底是为大小姐准备了多少当嫁妆的家具啊?

    而且,京城的规矩,貌似家具这样的大件,不是送嫁妆时算进去的,而会在送嫁妆前悄无声息先铺设进来。如此按照家具的规模来估算嫁妆的话,朱莹岂不是真的要十里红妆?

    想着想着,张寿不禁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娘去了赵国公府,那莹莹呢?”

    听到张寿问朱莹,阿六的表情顿时更加鲜活了起来。他眉飞色舞地说:“大小姐说,今天她请了洪娘子一块出门,去给女学礼聘女博士。”

    朱莹还真是全力以赴去做这么一件事了,相较于从前那位在京城呼朋唤友跃马长街的大小姐,现在的她真是精神十足,活力四射……只不过,直接把永平公主撇下,她就没觉得这样只会把矛盾越闹越大呢?也许不仅仅是朱莹,永平公主那也是个不省油的灯……

    想着这些,张寿策马一路往南,出了崇文门后,他就没有立刻先去公学,而是看看已经过了午饭时分,干脆就改道先去了兴隆茶社。

    因为第一届御厨选拔大赛已经结束,他本以为一度生意兴隆的这块区域说不定会人流量减少,然而,让他万万没料到的是,这边厢竟然又在大兴土木。想起数日前决赛那天他过来时还没见到这幅景象,他少不得让阿六拦了一个路人询问,结果,人看到他,眼睛就直了。

    虽然张寿从宫里出来就换下了官服,此时暖帽貂裘把一张脸掩盖了大半,但却平添了几分富贵气息,因此哪怕他那张脸不至于立刻让人认出来,但也足够那个老汉盯着瞧一会儿了。

    “这位公子真俊……咳咳,都说东宫张学士长得犹如谪仙人下凡,我看公子也不差了……”啰啰嗦嗦夸了好一通,他才呵呵笑道,“你要问这儿为何盖房子,问老汉我算是问对了。我家儿子就是承揽了这里一宗泥水匠的活计……咳咳,这儿要造的是算经馆。”

    见张寿赫然大吃一惊,老汉顿时更加得意了起来:“听说这是之前张学士那位得意弟子陆家三公子提议的,后来虽说朝中有老大人不同意,但陆祭酒却很支持,所以暗自筹备之后,就在这两天特意开工。说是算经馆,但他打算捐出家中一部分藏书,供读书人无偿借阅。”

    “但之所以会起名叫做算经馆,是他要感谢张学士帮他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哪怕张寿知道这绝对是陆绾的宣传手段,他仍旧想为这位如今花样越来越多的公学祭酒点个赞。而且,那老汉说到这里,随即就满脸骄傲地说:“陆祭酒慈悲为怀,再加上又有圣天子泽被苍生,一众大户掏钱捐助,如今我家孙儿也有了上学的地方。”

    “从前花钱送他去先生那儿读书,实在是贵得不得了,他虽说有点资质,念了一年,也就只认识百十个字,会照着写几个,现在他能进公学,每年花费极少,而且老师又教得好,我真是高兴坏了!听说这公学还要再开几家,教授一些其他本事,老汉我正盼着呢!”

    见人伸出三根手指头,告诉他家里还有三个孙子,张寿顿时笑了起来。然而,等笑过之后和这个老汉告别,他却在心里想,自家天工坊中的某些试制品,光靠自己生产是远远不够的,是应该拿出来规模化生产了。只有规模化生产,才会产生相应的识字工人需求。

    只不过,独占其利就没必要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次性授权买断的方式,大概可以诱使一部分人上船……他正这么想,就听到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张学士,你也来了?陆祭酒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没想到还是瞒不住你!”

    第六百五十一章 能翻几层浪?

    听到这一声张学士,刚刚才和张寿告别的那个老汉倏然转身,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张寿。

    不但是他,这附近本来就人流如织,也不知道多少人立时三刻把目光投了过来,一时间,问张学士在哪儿的,谁是张学士的,乱哄哄一片喧闹,以至于张寿竟来不及去追究谁这么没脑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叫破了自己的身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脱身。

    春夏秋他还能戴斗笠,这大冬天戴个斗笠招摇过市,反而会引来万众瞩目,所以自从天气冷下来,他干脆和京城那些贵介公子一样拥裘围脖,再戴上厚厚的皮帽子,如此一张脸露在外头的部分就不多了。这种情况下,除非很熟悉他的人,否则不应该认得出他!

    而他很快就知道了那个叫破他身份的傻小子是谁。因为在这一团乱糟糟的场合中,一下子又响起了一个大嗓门:“我说小叶公子,你怎么这么冒失,看你这一嗓子嚷嚷之后,这会儿乱的……顺天府衙刑房捕头林老虎在此,若再有喧哗闹事的,一律锁了回衙门打着问!”

    尽管张寿如今在京城名声很大,然而,在这种大街上,小民百姓扎堆的地方,再什么张学士,却也比不上顺天府衙刑房捕头这几个字来得威慑力强大。张寿就只见最初从四面八方围堵上来的人们,此时犹如退潮的海水一般须臾退去,在他身边形成了偌大一块真空地带。

    当然,围观还是要围观的,只不过这些人总算没那么放肆了而已。而且,相较于达官显贵云集的内城,外城这边,外乡人以及普通百姓更多,对于官府的畏惧更强。

    看到自己一吼建功,林老虎方才带着一群人上前,随即就笑眯眯地冲着张寿拱了拱手:“张学士,我正好带着小叶公子和邹公子他们几个在这儿逛,没想到这么巧您也来了。”

    随眼一瞥,见刚刚道破自己身份的叶孟秋满脸尴尬,一旁他那几个同伴直摇头,甚至连之前因为落水着凉病了多日的邹明都和两个举人同伴出来了,张寿不禁莞尔。

    虽说除却林老虎之外的这七个人都是自家住客,但最近大多数时候都是家里、宫里、九章堂三点一线转悠的张寿,这几日甚至都没时间见他们。要知道,叶孟秋四人固然常常在九章堂蹭课,但最近皇帝召见在即,据说在家苦苦温习从小学的那些东西,这三天都没出门。

    这么一想,因为刚刚那骚动而生出的几分恼火烟消云散,他一跃下马,笑着和众人打了个招呼。

    “确实是巧。我出城之后,想起御厨选拔大赛已经结束,所以到这儿来随便转转,打算一会儿再去公学,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这番大兴土木的景象。陆祭酒这惊喜还真是藏得好,就连高远都没提过。”

    叶孟秋见张寿没在意刚刚自己的一时口快,这才松了一口气。而没等他说话,林老虎就热情地说道:“邹公子大病初愈,这又是在大街上,不妨张学士和小叶公子还有各位到兴隆茶社里头去说话?也只有那里没那么多人,不至于张学士这样被人围观。”

    这位顺天府衙刑房捕头一边说,一边瞅了一眼四周围观百姓:“说实话,之前那选拔御厨的时候,那真是人山人海,现在也不是没人想来,毕竟,皇上和太后娘娘都来过的地方,谁不想来沾几分真龙之气护体?”

    “只不过,兴隆茶社里的那些菜肴,全都是客人点单,然后附近各地老店里现做的,一楼价钱只贵两倍,二楼却要贵四倍,三楼有钱都上不去,否则就凭这名气,早就爆满了。最初那些天接待普通客人的时候,我还带人来维持过,后来见问的多进的少,这才放了心。”

    “不过如今外城有了朱大公子,南城兵马司的人总算是开始做事,我就闲多了。”

    张寿闻言不禁有些汗颜。想当初他拍拍脑袋想出了御厨选拔大赛这么一招,紧跟着陆三郎奔前走后运营了这么一场大赛,而林老虎作为具体执行安保的负责人之一,那确实是头发都不知道掉了多少。这些公门差役就算不白吃白喝,平日大概能畅吃小馆子,兴隆茶社嘛……

    估计就只能望门兴叹了!

    四倍的价格,就算是为了控制人流,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抢钱了,大概等门可罗雀之后,会把价格降下来。毕竟这名义上是渭南伯张康的产业,实际上却是皇帝的!

    知道林老虎提议去兴隆茶社,绝对不是对自己抱怨从前维持治安的辛苦,也不是暗示自己应该犒劳犒劳他,而是暗指别在这大街上吸引更多人过来围观,让这位刑房捕头承担更大的“安保压力”,张寿就干脆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说起来林捕头前前后后帮过我多次,我也还未谢过,我家这些客人更是劳烦你帮忙招待,今天借此机会,就让我做个东。”

    林老虎顿时一愣,见张寿善意地冲自己颔首微笑,他想起这位素来为人处世的风评,一时不禁大喜。

    宛平县衙沈县尊已经遵照上头的吩咐,快刀斩乱麻把那个撞人落水的恶汉给审完了,按照律例伤而不死,直接定了人绞刑,于是就让张捕头传话给他,他就亲自跑了一趟张园给邹明送信,正好遇到这位大病初愈的举人想要出门走走,张寿的养母吴氏就把人托付了给他。

    至于其他人也跟着一块出来,那也是吴氏的托付。用吴氏的话来说,家里一堆人天天都在忙忙碌碌,却都成日不出门,如此下来对身体有害无益。要不是杨詹和关秋这两个嚷嚷着要把自己绑在天工坊,吴氏本来也要把他们撵出来的。

    邹明的那两位友人,那当然是不放心大病初愈的朋友,一块跟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