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明天朱莹要是过来,她肯定要对人好好说一说。在她看来,只要朱莹能够当好张寿的贤内助,那必定就能抵消掉那些不知道会从哪里射出来的明刀暗箭。于是,她改为唠唠叨叨说着下个月的那桩婚事,顺便也没忘了提一提朱廷芳的婚事。

    而张寿这才想起,大舅哥辣手整治京城治安,那霹雳手段震慑了无数宵小,三教九流无不俯首帖耳,人好像压根就忘了下个月就要成亲大喜。不过就朱廷芳那种人,一看就是冷情冷心,不会把儿女私情放在心上。

    可就算如此,这位大舅哥的婚事,他也不能不放在心上,该送的贺礼要送,而除此之外,等他和朱莹成婚之后,再上赵国公府时,少不得还要额外备礼。虽说朱廷芳好像不是计较这种虚礼的人,然而,他是不是能借助这送礼的事情,打点别的主意?比方说……

    心里这么想,等到晚饭之后,吴氏说起朱莹挑中了哪处院落打算作为未来新房,赵国公府的人量房之后送来图纸,商量各种陈设用具应该怎么摆设……张寿直截了当一一点头,到最后索性就笑道:“男主外女主内,这些事情娘你做主就好,顶多和莹莹商量,不用问我。”

    “莹莹是从小见惯大世面的人,您又一贯细心,总比我更懂这些!”

    见张寿说完就溜,吴氏简直无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张寿根本就对这桩即将到来的婚事无所谓,所以全都丢给她,可看看他只要偶尔闲下来,就常常会约了朱莹,小两口赫然说不完的话就知道,他不是不在乎婚事,完全是嫌婚事那些大大小小的细节太麻烦!

    张寿确实嫌结婚麻烦。别说如今这结婚,三媒六礼全都不可或缺,那真是要全家上下忙活许久,就说后世那结婚,从婚纱照到婚宴到婚房到密月……他也同样觉得麻烦到极点。

    所以后世那会儿,他说得好听是黄金单身汉,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注孤生!女孩子们太难哄了,偏偏他除却吃吃喝喝,最恨逛街送礼!

    张寿如今最庆幸的是未来岳父家样样人才都不缺,吴氏只要需要,随时都能要来人手帮忙,压根就不用他这个当事人费劲,他只要安安心心和朱莹准备洞房就好。

    溜出屋子的他随口唤来阿六,直接给人布置了一个让其大吃一惊的任务:“莹莹她大哥成婚在即,你好好想一想,回头该送一份什么样的贺礼。”

    见阿六呆呆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意思是真要他来想,张寿就对着少年呵呵一笑。

    “你不是说自己是管家吗?这种事情,不是应该你帮着娘一块想主意?别没事只顾着我这边的事,也别把时间都放在那些打打杀杀上。外城现在就是莹莹她大哥的一亩三分地,交好他,比你亲自在外城拜访三教九流要省事得多。”

    “而且,你想想,太夫人和九姨是早就认定了我和莹莹的事,莹莹她爹和大哥却一度很勉强,现在对我的态度也很平淡。莹莹她大哥又是文武全才,日后肯定要继承赵国公爵位,前途无量的人,就算我娶了莹莹,万一他还是老挑刺,那怎么办?”

    知道阿六素来对自己和朱莹的婚事举双手双脚支持,甚至素来非常听朱莹的话,张寿循循善诱,终于成功地让少年微微色变。知道这就已经足够了——毕竟阿六这张脸,想要让其哈哈大笑,又或者怒形于色,那根本就是不可能事件——他这才抛出了最后的用意。

    “当然,娘最近要忙我的婚事,恐怕也抽不出太多空来,城中各处大大小小的店铺,你可以没事去转一转,看看是否有什么合适的礼物。”

    阿六那张本来就呆呆的脸一下子更呆了。可张寿随之说出的话,这才让呆滞的他更加头皮发麻:“而且,不止是结婚贺礼,还得备办一份日后给莹莹她大嫂的礼。”

    “毕竟,日后那也是我的大嫂。”

    “怎么,你是觉得该送什么,你不知道?这还不简单,你可以请帮手啊,请个姑娘一块去挑选,不就得了?莹莹她身边的湛金流银,都应该是最了解莹莹她大哥的人。要是你觉得她们不中用,也可以去赵国公府,请太夫人推荐你一个稳妥的。一个不行就换一个。”

    “以赵国公府出身的人那份精干,总能有人帮得上你的忙……你问为什么不干脆交给她们?那还用得着问吗!是我送礼给人家,不是人家送礼给我,怎么能全都推到朱家人身上?”

    本来就不善言辞的阿六终于成功被张寿给绕进去了,哪里知道张寿这是居心不良?

    他最终烦恼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张寿交给他的这桩棘手任务。等到送了张寿回房歇息,他也顾不得这是大冷天,立时三刻就匆匆出了门。

    当太夫人得知阿六求见时,已经是亥时了。她本能地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可当请李妈妈把人带到庆安堂,她听到阿六平铺直叙地说出了来意时,饶是太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仍旧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张寿这小子,果真是貌似清俊闲雅谪仙人,实则满腹机巧诡郎君!

    第六百六十章 惨不忍睹

    “区间二百分到三百分,五人!”

    “区间一百分到两百分,二百四十六人!”

    “区间零分到一百分,两千七百七十九人!”

    在不断的统计和报数中,没等休完婚假就重新精神抖擞回到九章堂的陆三郎忍不住呵呵一笑,此时毫不犹豫地就开口指挥道:“区间二百分到三百分,立刻进行排序,剩下的两个百分区间,以十分为一个区间,重新进行归档,然后咱们再看一看是不是要继续细分排序!”

    五六十个九章堂的监生要批改那几千份算经题的卷子,听上去似乎是一个很沉重的负担,但收上来的只写着题目的白卷就有一千多份,乱涂乱写填满的,又是一千多份,勉强演算了一些步骤的,约摸几百份,其中还大多数都是错的,最后给出正确答案的只有五十六人。

    而这五十六人当中,只给出答案的是三十个,但有且仅有一个孤零零的答案,也不知道是蒙对的,还是看过《九章算术》的这道原题,于是正好记得答案。剩下的二十六人,有十个人是用穷举法巧之又巧地推算出了这样一个答案,而勉强给出演算过程的,只有十六个。

    十六个中,还有七个人的演算过程压根不知所云,真正能看的,也就是九个。而当统计三道题的总分时,九人中却只有五个人,这会儿总分落在二百分到三百分这一区间里。虽然这五个人也并非人人都得到了这道算经题的满分一百分,但得分大部分都在八九十分以上。

    所以九章堂的监生们一面暗自嘲笑国子监那些监生在算经上着实酒囊饭袋,一面却在分拣卷子的同时,饶有兴致地议论着那些监生们在其他两道题上或好或坏的成绩。

    而陆三郎则是急急忙忙地去公厅见张寿,可一进门就发现自家老爹和刘志沅也在。他一一行过礼后,眉开眼笑地说明了初步统计结果,随即奉上了那第一名那三道题的卷子。

    而张寿大致扫了一遍,心中就有了数:“国子监率性堂这位得了第一名的监生,得分是两百二十三分,其中算经题得了八十分,因为答案正确,算法有些太复杂。时文题得了八十分,那篇时文确实写得花团锦簇,无可挑剔。至于农学那道题,也就是洋洋洒洒一大篇,强调了一番沟渠水利的重要性,岳山长给了他六十三分,还有整有零,真有意思。”

    陆绾和刘志沅这会儿还没来得及细看,可听张寿这么一说,两人就忍不住直摇头。尤其是陆绾听到陆绾说,上了一百分的都是凤毛麟角,他就忍不住啧啧了一声。

    “按照之前江都王那说法,大概也就是这五个人勉强够格,但之前给国子监六堂的名额,好像不止这么一丁点吧?如果按照从前约定俗成的习惯,只贴出这五个人的名次,兴许国子监里还要闹腾一下,可这次全部得分名次都贴出去的话,应该就能让人闭嘴了。”

    刘志沅却不像陆家父子这样幸灾乐祸,也不像张寿这样只顾着叹息国子监如今最优秀的学生也不过尔尔,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直接问道:“半山堂的成绩如何?”

    面对这么一个问题,陆三郎不由得干笑了一声:“那自然也是惨不忍睹。两百分以上的一个都没有,张无忌那小子倒竟然有些本事,这道九章算术的题,居然解法正确,得了满分,但他的时文写得狗屁不通,所以只得了十分。反而是农学这道题,岳山长给了他八十分。”

    “我仔仔细细看了一下,他写的是田地不够种,那就请最会种地的老农来改良品种,提高亩产——贵介子弟知道提高亩产,实在是有些难得。而在这之外,他还拍了老师的马屁,说应该广泛推广那些亩产高的海外品种。”

    见张寿不置可否,陆绾和刘志沅也但笑不语,陆三郎就继续说道:“他那文字很粗,如果单单是这样,岳山长也不可能给他八十分,但他还在这文章里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洋那些岛国既然来朝,说是岛上稻米能三熟,而他们那边的百姓并不勤于耕种,既然如此,为何不派人责问他们君民荒怠,然后我朝派游民去种?”

    这一次,轮到张寿呆了一呆,随即就哑然失笑道:“这小子,他还真敢写!”

    刘志沅看过张大块头的卷子,那时候也觉得颇为诧异,这种出身勋贵的贵介子弟,竟然煞有介事地说出了几分道理来,不禁也笑道:“我那时候看他那道策问时,也以为他会说地不够,那就去开疆拓土呢,想不到他倒能想到提高亩产,还能想到打南洋那些岛国的主意。”

    陆三郎见陆绾一脸的饶有兴致,他不禁眼神闪烁:“他也说了,如果实在是地不够种,不能养活那么多人口,那么也就不得不开疆拓土了。只不过这小子说,北面草原太过苦寒,往西是大片不毛之地,与其劳师远征,不如往南洋深入,看看有没有无人岛屿,还有……”

    他再次咳嗽了一声,好像嗓子痒痒似的:“还有就是往东出海走一走,不是之前有传言说太祖皇帝退位之后曾经远洋找寻新大陆吗?能找着就不愁人多地少没吃的了!”

    “这小子……这小子!”

    张寿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评判张大块头这胆量,而对于岳山长竟然能给这小子的文章打出八十分,他不禁觉得,那位召明书院的山长,着实也是一个不拘一格的人。

    有了这么一个铺垫,当他听说和张大块头分数仿佛的另两个,也是算经题做了出来,然后在农学这道题上得分不错,时文则是惨不忍睹,他摇了摇头后就若有所思地说:“国子监中那些时文题目得分高的监生,是不是大多出自率性堂,文章写得很漂亮?”

    “没错。”

    陆三郎有些不得劲地哼了一声,却还是不得不承认道:“这些家伙那制艺文章写得确实不错,八十分不提,七十多分的却不少,毕竟太子殿下那道四书题出得简单。但农学那道题,他们却大多分数凄惨,之前第一的那个得了六十三分,已经很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