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公主没想到张寿竟会对朱莹说这样的话,在这个生男为弄璋,生女为弄瓦,女孩子生下来就仿佛辜负了某种期待一般的年代,有几个人会觉得生女儿比生儿子强?

    就是她,直到现在也非常痛恨自己身为女子,因为一个公主能够做的事情太过有限,有限到连自己的婚姻都没办法掌握,更不要说掌握未来。也就是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她才意识到,如果自己是皇子,那么兴许宫里早就没她这个人了。

    皇家也许会养一个身世不明的公主,却不会养一个身世不明的皇子。

    然而,朱莹和她一样“妾身未明”,甚至连九娘都一度忿然入了佛寺,就连婚姻大事也被非常儿戏地早早定了,未婚夫还是和她们同年同月同日生,长在乡下的张寿。可就是这样一个未婚夫,朱莹却偏偏一见钟情,而张寿又是那样一个迥异于大多数男子的人!

    为什么一样的身世,朱莹的运气却那样好?

    洪氏却没有永平公主那么多不平,她生而灵巧多思,却偏偏模样平凡,早就习惯了混杂着仰慕和惋惜的眼神,早就习惯了背后那些冷言冷语,早就练就了一颗坚硬的心,所以她虽说觉得朱莹运气好,所托得人,却不至于因此自怜身世。

    此时此刻,她就笑着称赞道:“张学士这话若不是为了哄大小姐开心,而是真这么想,那他可是胸怀大度真男儿。”

    “他当然这么想,女学这边的事情,也是他一力赞成我来帮忙的!”

    说到张寿时,朱莹的面上满是欣悦的笑容,接下来又对着洪氏夸了未婚夫一大通,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行为在另两人面前是炫耀。结果,永平公主终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们十一月就要成婚了,日后有的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时候,到那时候再来说恩爱不迟!”

    “真正恩爱的夫妻才不是什么相敬如宾,端着大妇架子贤良淑德的夫人,有的是姑娘愿意去当,但不包括我。我对阿寿早就明明白白说过,他若是哪天不要我了,只要告诉我,我痛痛快快拔腿就走,绝不会纠缠不休。”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洪氏忍不住在心里念出了这一首《思帝乡·春日游》,见朱莹笑容明艳而灿烂,那光芒甚至有些刺眼,再见永平公主满脸阴霾,她终于明白这两个天之娇女为什么从来都合不来了。

    一个是高挂天空,光芒灿烂的太阳,一个是静悬夜空,含蓄寂静的明月,每日能够同悬于空中的时刻,只有黎明和黄昏那短短一会儿,本来就是水火不能相容。

    心里完全了然,洪氏就没有徒劳地打算弥合两人的关系,以皇帝和朱家的关系,却依旧没能让这两位修好,她何德何能,有这样的本事?

    因此,她干脆岔开话题,真心实意地和两人商讨起了女学的种种规划,当朱莹提议,去见一见那些女夫子的时候,她看了看天色,却是欣然应允。永平公主本来就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她在宫里也没事,索性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这身份经历迥异的三个人,便造访了内城之内,朱莹已经延请到的三位女夫子。即便是以永平公主的挑剔,也不得不承认,这三位参加过皇子选妃的姑娘确实落落大方,学识出众。而她却不愿意承认那是朱莹眼光好,只认定那是她们之前通过初选复选的缘故。

    当黄昏时分,洪氏和朱莹告别,随同永平公主回宫时,便听到人哂然笑了一声:“这世上有些人不用努力便有一切,有些人使尽浑身解数却一无所有,洪娘子觉得这公平吗?”

    第六百八十四章 嫁妆,传书

    生来就拥有家人疼爱,锦衣玉食的朱莹,从来都不会去想什么公平不公平的问题。她会怜老惜贫,也会惩强扶弱,但她从来都不会去想,如果自己不是赵国公府的千金,那会如何如何。她既然已经生来为朱氏女,那就是朱家的大小姐,干嘛去想自己如果不是!

    所以,充实的一天结束回家之后,她照例去庆安堂,叽叽喳喳对祖母说了一大通今天的所见所闻,就连洪氏想办法阻止洪山长上书乱说话都没漏过,最后就笑嘻嘻地腻在祖母怀里。

    “我派了人去雅舍门前盯着,听说洪山长的那个老仆后来就没出来,说不定洪娘子这法子奏效,那个老顽固总算是偃旗息鼓了。”

    毫不客气地给洪山长安了个老顽固的名头,她就继续说道:“今天洪娘子说,洪山长本来并不想留京,因为豫章书院离不开他这个山长,这次出来之前,老山长和几位书院出身的老大人们还都特意嘱咐她,说洪山长那性格绝对不适合做皇子师,在御前表现一下就够了。”

    太夫人本来心里压着二皇子这件事,但朱莹眉眼含笑,嗓音清脆,她这阴郁的心情也不知不觉转好,当下一面饶有兴致地听着她说,一面审视孙女那张越来越艳光慑人的面庞。

    “所以洪山长之前上书也好,说话也好,才会肆无忌惮,因为反正一无所求。可后来三皇子被册封为太子,他就显然动心了。因为皇子们就算他教得再好,顶了天就是个贤王,可太子师却不一样,因为当好了这个老师的话,自己的治国理念就能传承到太子身上。”

    “于是洪山长就不遗余力地想要表现自己,不管是在经筵上挤兑阿寿,还是这次打算上书言事。”

    见朱莹赫然对洪氏毫无芥蒂,此时说起洪山长时虽满是讥诮,却也谈不上蔑视乃至于仇视,太夫人觉得这种心态却也不错,当即就笑道:“看来你对洪娘子的观感很好。想当初她还特意写信给我,文辞优雅谦恭,确实是个挺不错的姑娘。”

    她顿了一顿就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天下男人大多重色更胜过重才重德,以左夫人谢道韫的才德,尚且所托非人,洪氏能够想到走另一条路,偏偏你还有点兴趣,那就再好不过了。你之前对我说叶氏愿意去教授武艺时,我是松了一口气,我还真怕你要去教人这个!”

    “祖母,你这是什么话,我就不能去教人武艺吗?”

    见朱莹大发娇嗔,太夫人顿时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能,怎么不能?当然能!但我就生怕你教出一个个像你这么能打的女中豪杰,到时候她们怎么嫁得出去!要知道,天下如张寿这样的男子,也许只有一个,别人可不像你这样好运!”

    没等朱莹表示赞同或反对,她就快速岔开话题道:“好了,你大哥婚期在即,接下来没几天就是你,你不要一门心思都放在女学上,赶紧收心备嫁!还有,虽说我和你爹娘哥哥们都不忌讳你和张寿同进同出,可你这几天就别去张园了。喏,这个好好看看。”

    朱莹正要反对抗议,手里就被太夫人塞了厚厚一摞单子,登时呆了一呆。可听到太夫人的下一句话,她就险些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是我和你娘给你拟定的嫁妆单子,好好看看,要添什么东西自己说!”

    跳起来的朱莹立刻被太夫人的眼神给镇压得坐了下去。然而,当外间传来张寿求见的通报时,她还是再次跳了起来,随即把那价值万金的嫁妆单子一扔,旋风似的冲了出去。

    面对这样一个风风火火的孙女,太夫人唯有揉按太阳穴,苦笑摇头,直到看见那一双怎么看怎么般配的璧人一同从门外进来。她笑着摆手示意张寿不用多礼,示意人坐下之后就开口问道:“怎么有功夫这会儿过来?这种用晚饭的时候丢下你娘一个人在家中,可不像你。”

    “我就是顺路过来,说两句话就走。”张寿对这样的调侃早就习惯了,此时洒脱地一笑,就直截了当地说,“我今天去慈庆宫授课的时候对太子殿下说了,打算把两日一授课改成三日一授课。”

    他把大致理由略提了提,随即就咳嗽一声说:“而且,我婚期在即,就算有娘奔前走后,太夫人您和九姨也派人到张园帮忙张罗,但我总得抽一点空闲,自己也准备一下。就是成婚之后,要是我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莹莹也是一个劲忙她自己的,那我们未免太可怜了一些。”

    朱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随即就在张寿幽怨的瞪过来一眼后立刻一本正经了起来,而且还在太夫人的注视下连连点头道:“祖母,阿寿说得没错,改成三日一次课才好,否则阿寿太忙了!”

    “我该说你什么是好,是夫唱妇随,还是不思上进?”

    太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地用手点了点朱莹,见人一点都不思悔改,反而突然一把抓了刚刚看都没看一眼的嫁妆单子,却是蹭到张寿旁边去坐下,还毫不避嫌地把单子给了他瞧,她就顿时更无奈了。

    张寿那理由她当然只信一半,毕竟,别人是五日一讲,他是隔日一讲,大概张寿也想消除一下差别太大的影响,对外自然说是九章堂太忙,还能把越来越近的婚期搬出来当理由。但朱莹也实在是太没有姑娘家的矜持了,哪有还没嫁的女孩子亲自给男方看嫁妆单子的?

    可她就只见张寿随便翻看了几眼,继而就塞回给了朱莹:“反正日后都是你收着的,你做主就行了。娘反正是一千个一万个什么都满意,我就更不用说了。”

    朱莹对张寿的回答却非常不满意,轻哼一声就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嫌我嫁妆少,我是让你帮我看看,我嫁妆是不是太多,回头会害得我大哥和二哥没钱娶媳妇!”

    太夫人差点没被朱莹这话给噎得呛出声来,她还来不及笑骂,就只听张寿恍然大悟地说:“这倒是正理,你要是嫁妆太多,你大哥二哥那边就少了!嗯,我仔细看看!”

    见张寿真的在那纸上指指点点,随即煞有介事地和朱莹说,这个铺子出息大,留给朱大哥,那个田庄收成好,留给朱二哥……太夫人终于忍不住了,轻轻一捶扶手就喝止了这番评头论足:“你们俩也够了!朱家还没穷得嫁不起女儿,这点嫁妆还拿得出来!”

    “祖母!你如果真的把你和我娘的陪嫁都一股脑儿打包了给我,这对大哥和二哥也太不公平了!”朱莹从张寿手中接过嫁妆单子,上前塞在了太夫人手中。

    “我又不缺钱花,阿寿之前就说了,回头等我过门,那天工坊之类的全都交给我去打理,张园也一样,家里的事情他不管!”

    见朱莹毫不忸怩地说着过门两个字,太夫人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可当张寿真的表态,把张园那最赚钱也是最核心的东西全都交给朱莹去管,她还是不由得感慨两人之间的信任。

    于是,她唯有板着脸说:“富养女儿穷养儿子,这朱家回头你大哥和二哥一人一半,比你现在这些嫁妆多多了!你要补贴你二哥,日后再补贴,现在别惯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