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个突兀的问题,阿六却没有猝不及防的茫然,而是认认真真地掐动手指头算了一算数,最后一本正经地说:“不知道。”

    张寿见阿六刚刚这架势,还以为人知道,发现人煞有介事地算了一通却报出了那样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三个字,他忍不住笑骂道:“不知道就早说,掰着手指头和神棍似的,我还以为你心里有数来着!你回头帮我对娘明说,不用过分铺张,我没那么多亲朋,十桌够了。”

    可他才话音刚落,阿六就立刻反对道:“十桌肯定不够!”

    这一次,阿六二话不说货真价实地屈指数道:“九章堂加上半山堂,少说一百个人,如果是圆桌就是十桌,八仙桌就是十二三桌。而且,九章堂的人也许没有父兄长辈来,但半山堂呢?少爷觉得秦国公和襄阳伯他们不会来?就算先去赵国公府,你这边他们也会来的。”

    张寿从来没觉得阿六是个很会算数的人,可是,当他看到人屈指把岳山长肖山长徐山长这三位东宫讲读给算了进去,将几位他自己都没有任何印象的翰林院“同僚”算了进去,将渭南伯张康等勋贵算了进去,就连江都王这样的大宗正都算了进去,他就不禁头皮发麻了。

    而紧跟着,却还有广东会馆宋会首和苏州华家的当家人华四爷,其他会馆那些最擅长拉关系的会首,甚至于顺和镖局的某位总镖头等等人名从阿六口中一一吐出,最终张寿不禁骇然发现,自己到京城之后,看似没怎么钻营上进,但人脉却着实很不少!

    “居然这么多人吗……”

    张寿喃喃自语了一句,想起当时陆三郎那婚礼上还有好些特地以备不时之需的备桌,再加上偌大的地方全都是满满当当,异常头疼的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这还不如在外头办婚宴呢,至少回头收拾起来不那么费事!”

    见身边没有回答,他有些狐疑地一瞧旁边那少年,就只见阿六想笑却又故意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恨起来正要敲人头壳警告这小子别太过分,可紧跟着就听到了阿六那小声嘀咕。

    “婚宴那席面,当然也是外头请来大师傅做的啊?怎么可能靠咱们家的小厨房?就算刘婶手艺见涨,徐婆子也不止会做菜包子,还会做其他点心,但几十桌那也不可能啊!娘子已经和各家会馆那边说好,回头会请二十来个大厨来家里做事。”

    “除此之外,事前事后收拾,也不是都靠咱们家的人。”阿六今天打开了话匣子,索性就说得异常清楚透彻,“那天家里会来很多客人,顺和镖局的曹五就承揽去了安全保障的职司,以防有人捣乱又或者窃盗。而戏班子也不可或缺,听雨小筑的十二雨自告奋勇。”

    见张寿已经彻底瞠目结舌了,私底下帮吴氏趟平了很多事的阿六不由得很有成就感:“本来席面究竟谁来负责,山东会馆、广东会馆、扬州会馆、苏州会馆他们各自争执不下,还是娘子说,京城的官员来自各地,所以口味不一,干脆四家大厨一样来五个。”

    “再加上京城本地的也是五个,这样席面应该就够了。”

    “而事前事后收拾打扫的事情,张琛说秦国公府的下人闲着也是闲着,说动秦国夫人,派人过来帮忙,二十个管各样器皿,二十个管桌椅板凳,二十个管宾客外头大衣裳……听说总共要来一百多个,张琛说,少什么只管找他们赔。陆三郎慢了一步,气得和张琛吵了一架。”

    “然后他就把送请柬的事情都揽过去了,这几天课余,都是他和纪九带着九章堂的学生在送。哦,张大块头和半山堂那批人动作慢了一拍,所以只能和张武张陆他们去当傧相。”

    因为之前就对吴氏说自己当撒手掌柜,张寿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婚事除却养母在那带着人紧锣密鼓地筹备,赵国公府作为女方竭力协助,竟然还会有这么多相关人士帮忙!

    这简直把他这样一个寻常小官的婚事,办出了极其隆重的姿态!

    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觉得心里说不准是感动,还是感激又或者别的情绪,他忍不住瞪了阿六一眼:“要不是我今天随口问起,你是不是就打算瞒我到底?”

    阿六满脸无辜的反问道:“少爷不是很喜欢给人意外惊喜吗?”

    这真是现世报,来得快!他确实很喜欢出其不意,甚至刚刚他才直接劫下洪山长,给了人这么一个意外惊喜,现在就轮到别人这么对付他了!

    张寿简直啼笑皆非,尤其想到葛雍万事有我的从容,吴氏万事俱备的欣喜,太夫人只待婚期的淡定,他只觉得自己确实什么都不用做,这种撒手新郎的感觉确实是好极了!

    于是,他呵呵一笑,干脆点点头道:“这意外惊喜确实不错,只要我能坐享其成,以后这样的意外惊喜越多越好!”

    这一次轮到阿六无语了。大概是刚刚说话太多,接下来去公学的一路上,少年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和沉默,直到张寿踏进九章堂随手把氅衣解下来递给他时,竟是突然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说出了四个字:“辛苦你了。”

    见张寿重新回到讲台上,却是言笑盈盈地和众学生说笑了几句,他捧着氅衣悄然退下,等来到公厅放好了东西,见早上去了慈庆宫的刘志沅已经回来了,这会儿人和陆绾四只眼睛全都盯着他,他就权当没看见,在衣架上挂好氅衣转身就走。

    他是无视了别人,别人却不可能无视他。陆绾就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道:“张学士这一趟出去,结果到底如何?”

    刚刚还在张寿面前事无巨细的阿六,此时虽说闻言止步,但却再次惜字如金了起来:“挺好的。”

    挺好的算什么回答?陆绾被噎了个半死,却还不得不苦口婆心地问道:“我不是要打探张学士的阴私机密,但事涉东宫……”

    这一次,阿六却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径直说道:“少爷见了洪山长。”

    要是等闲人等,听到张寿见洪山长这样一个分明已经被皇帝金口玉言边缘化的人物,兴许还会纳闷沉思,但刘志沅和陆绾那是什么人?两人昔日在兵部搭档过,如今复又搭档对这公学进一步扩建扩招,刘志沅甚至还接了太子詹事这最最清贵之职,举一反三那是最起码的。

    就凭洪山长那个性,那还能干出什么事来?当然是趁着二皇子之“死”正闹得沸沸扬扬之际,再来一通石破天惊的上书!而张寿去见这个根本就有仇有怨的家伙,肯定是奉命去劝其息事宁人——当然,他们实在很好奇,张寿到底会用什么手段。

    但从阿六口中问出这句话,那也就够了,当下刘志沅就点了点头道:“张学士能者多劳,实在是辛苦了。他婚期将近,偏偏近来却又多事,要是有能帮忙的地方,你尽管代他说出来。”

    话音刚落,见阿六眼神一闪,仿佛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竟是有点兴奋似的,竟然又转身回来了,刘老大人不禁有点讶异:“怎么,真的有事要我二人帮忙?”

    “嗯。”阿六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了一个寡淡的笑容,“少爷成婚的请柬送出去挺多,但我刚刚算了算,客人最多两百。陆祭酒和刘老大人能不能帮忙想一想,还应该请一些什么客人一壮声势?张家人丁单薄,赵国公府也没多少亲戚在京,没陆三郎娶亲那么热闹。”

    陆绾顿时笑了。陆家也好,刘家也好,都是亲朋故旧无数的人家,再加上乡党,姻亲,同年……最终陆三郎婚礼那一天,陆家和刘家那都是大摆宴席,宾客无数。

    而张寿和朱莹这一场婚事,赵国公府那边估计客人绝不会少,满朝武将估计都会去刷个脸,但张寿这边却有一个先天的劣势。张寿的亲生父亲,那位张秀才本来就是几代单传,又死的早,张寡妇也没什么亲友,养母吴氏就更不用提了,这亲戚自然就没了。

    张寿又没什么同年,乡党嘛……那是货真价实一堆融水村的乡民,若不是有一大堆将其视作为再生父母的学生,这一次婚礼的宾客人数简直会少到令人发指。

    当然,高端的客人却不会少,各家勋贵去了朱家,也一定会到张家来露个脸,葛雍这位老太师一到,户部陈尚书等门生弟子也都会来,天子应声虫吴阁老也估计不会落于人后……说不定就连皇帝和太子也会凑个热闹——就算人不凑热闹,东西却一定少不了。

    然而,中低层官员确实有些不足。至少办六十桌那是不可能的。因此,细细一想,陆绾就嘿然笑道:“其实,我之前和刘老大人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借着张学士的婚事……”

    第六百八十九章 匪夷所思

    下午的课倒上得很顺利,但张寿老是觉得,鼻子痒痒想打喷嚏,喉咙痒痒想要咳嗽,甚至连耳朵都有些痒,就好像成千上万人都在背后议论自己似的。身为被人眼中的京城第一美男子,习惯了被人背后议论的他,这一次却有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

    而当下午连续上完三堂课后,张寿吩咐说课间休息,打算把最后一堂课留给学生们做习题时,就有一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客人匆匆造访了九章堂,却是刑房捕头林老虎。

    见张寿信步出来,他赶紧拱了拱手,随即就压低声音问道:“张学士,你是不是用自己的马车送了豫章书院的洪山长回雅舍?”

    “没错。而且还是让皇上之前派给我的十名锐骑营卫士护送他回去。”说到这里,见林老虎那张脸上满是唏嘘,他就明知故问道,“怎么,难不成是回去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

    “京城治下,原本一向治安不错,可巧就巧在洪山长回程路上竟撞上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地痞恶霸欺行霸市。然后他一时气恼停车下来喝问,就被人用一个果子砸破了头。”

    面对这样一个简直匪夷所思的消息,张寿不由得呆若木鸡。这要是遇到人行刺,遇到什么黑帮杀手正好当街火并而卷进去,又或者是什么兵丁之类的闹饷哗变……这些理由他全都可以接受,可是,被欺行霸市的家伙给用果子砸破了头,这是什么鬼?

    见林老虎同样满脸尴尬,他就禁不住问道:“那我借给洪山长的那十个卫士呢?难不成他们就坐在马上看着洪山长被人打破了头?”

    “这个……”林老虎一时更加尴尬了起来,眼神更是极其飘忽,哪怕其中缘故和他其实一丁点关系也没有,可他就是觉得这话说出来他都觉得丢脸。好半晌,他才无可奈何地说:“是洪山长自己矫情,说他只是一个无官无职的山长,用不着天子禁卫随行保护。”

    张寿虽说猜到这么一个可能性,但真的被林老虎这么说出来,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十个卫士难道就真的因为他这么说,于是就丢下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