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这笑容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那简直是比鬼都可怕。再加上江卓儿看清楚这密室墙壁上钉着铁链和镣铐,那墙壁颜色也仿佛有些深沉,仿佛浸透了血迹,虽说没看到十八般刑具,但哪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良善之家会在地下设这种刑房吗?

    京城人都说这位少年成名的张学士温文尔雅,貌若谪仙,可如果看到这一幕,他们一定会醒悟到之前那都是错觉吧?这哪是谪仙,这是九幽归来的人魔才对!

    想归这么想,站直了也是一条凶汉的江卓儿却不敢露出半点怒色,眼见阿六毫不费力地将他双腕双脚扣死在墙壁上的镣铐中,不敢抗拒的他只能咿咿呜呜拼命想要说话。

    好在这一次,他听到了一个如同仙乐一般的声音:“阿六,把堵嘴布除了吧,免得一个不好他鼻塞了,人就闷死了。”

    阿六斜睨了被锁在墙上满脸哀求的江卓儿一眼,这才随手取出了那块堵嘴的帕子扔在地上。眼见人大口大口吸气,他就转头看向张寿,仿佛是在问,可要继续吓唬此人。

    而张寿却摇了摇头,随即淡淡地说:“你刚刚说什么很多官宦人家全都在你们这地下圈子里雇凶做一些乱七八糟的脏事?”

    “是是是。”江卓儿恰是点头如小鸡啄米,恨不能用最诚恳的话语来打消对方用刑拷打的念头,用赌咒发誓的口气说,“小的要是敢有一句虚言,管教天打五雷轰!小的现在就可以告诉张学士您,孔大学士家的孔九老爷,他就曾经……”

    没等人说出孔家具体有什么阴私,张寿就不紧不慢地打断道:“孔九老爷曾经做过什么事,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既然你能信誓旦旦地说出孔九老爷找过你们,那么,今天重金雇请你来拦截阿六的人是谁?”

    “或者也不用说是谁,你只要告诉我,人是哪方的!别拿什么空口白话糊弄我,我要线索,要证据。如果证明你有一句话是虚言,那么,你就不用活了!”

    王卓儿好容易在心里盘点出那些能拿出来讨价还价的讯息,可被张寿这附加条件猛然一砸,他登时暗自叫苦。

    历来在黑市找人干脏活的,那都是恨不得在自己身上附加层层伪装,从而让人没办法识破。可即便如此,他们这些私底下做事的人,却也能够通过下手的人,得利的人,寻觅出蛛丝马迹。而他就更加心思缜密了,每每接上一笔这样的活计,他甚至会悄悄跟踪接洽者。

    哪怕那些人往往都很小心,而且也不过是大人物推出来的角色,但十趟里头也能让他抓住八九趟线索,至于失手的那一两次,还是因为找他谈妥了生意的人不过数日就死于非命。

    当然,他在小册子上记下的这些讯息,是打算将来老了残了干不动这一行之后,再敲诈那些大人物一笔,拿钱后销声匿迹用的,却没想到今天会用来当作买命钱。

    而这一次接下拦截阿六的事,他本来觉得风险挺高,在谈妥生意之后,他就如法炮制跟踪追击,果然就被他发现,人竟是在他之后还联络了好几个黑市上有名的干脏活之人。

    可是,当他一一记下那些同行,随即顺藤摸瓜,打算跟踪那人到老巢之后,再观察谁和此人联系时,结果却阴沟里翻了船!须知他素来天赋异禀,鼻子比狗都灵,因此在接洽时,就往对方身上偷撒了特制的药粉,谁知道那味道竟是消失在了一家京城有名的澡堂子外头!

    他原本还打算随口胡诌一个幕后主使来糊弄,可张寿挑明了要线索,要证据,江卓儿只觉得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讷讷难言,可瞥见一旁那个自己伏击无果的少年阴森森一笑,他不禁高声叫道:“我不知道幕后主使的是谁,但我知道其他几个接任务的人是谁!”

    “还有……张学士要是对那些阴私不感兴趣,我……我愿意为您牵马执蹬,效犬马之劳!”

    第七百零七章 夜无澜而晨惊

    一个送上门来哭着喊着求愿为门下走狗的家伙要不要?对于张寿来说,这是一个根本不值得考虑的问题。他难道是吃饱了撑着吗?家里一堆可塑性很强的小家伙不用,阿六亲自在京城内外踩了一圈挑回来的,品行还不错的帮手不用,却用个黑市出身干脏活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日后兴许也需要人干脏活……还能有人比阿六干得更利落?

    因此,从江卓儿口中问出那几个也接了这个任务的家伙是谁,他就冲着阿六勾了勾手,等到不管不顾地把江卓儿丢在刑房中,随即带着阿六出去到了书房,他就直截了当地说:“能联络到花七爷么?如果可以,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这刑房里没刑具,唬不了多久。”

    “今晚不行。”阿六非常直接地摇了摇头,见张寿有些错愕,他就郑重其事地说,“今晚可能会出事。我没证据,就是感觉不对。”

    张寿并不迷信,但对于所谓的第六感,他却不敢不信。毕竟,对于他这种在和平年代生活得太久,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大多数时候也一直在安逸中度过的人来说,他对于危险的预感无限近乎于零,顶多也就只能从形势的变化中判断出危机。

    此时此刻,被阿六这么一说,他想起当初和朱莹在村里听到临海大营发生营啸叛乱的情形,再想想这几天一环扣一环的事变,赫然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不禁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那轻松写意的表情也不见了。

    “我知道了。那就依你,此人就先关着不用理会,也不用派人去哪里报信,以免出去的人在这夜间有什么损伤。你亲自去布置一下防戍,我这个外行就不指挥你这个内行了。”

    被张寿称作是内行人,阿六自然非常高兴。他神采飞扬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就大步往外走去,可没走两步,他又重新回转了来,却是犹犹豫豫地说:“疯子虽说训练了不少人,但火候还浅,不如您和娘子去天工坊吧,那里安全。”

    听到这样一个很合理的建议,张寿正要答应,可突然就心中一动,隐约有个念头。

    要知道,地下密室和密道这种事物,在这年头本来就是富贵人家的最后退路,再加上深藏地下,易守难攻,真的遇到什么绝路时,甚至还能立刻转移,以至于不少密道甚至还有自毁装置——当然,自毁绝对不会用火药……

    谁能受得了自家房子底下安着一个火药库,随时可能轰的一声炸上天?

    但密道密室之类的东西,却还怕两样东西,一是水,二是火。水攻是怕人引水倒灌,好在这年头大多数人不会失心疯到把攻城的这种手段用在对付密室密道上。

    至于火,烧塌密道这种事那自然是不存在的,因为火势很难蔓延到地下,但问题是有火就有烟。在这种空气流通全都靠通风口的年代,防烟那是完全不现实的,烧了一片房子之后,四面空气中全都是烟味,密道也不可能幸免。

    然而,水攻火攻这种非常手段暂且不提,密道若要易守难攻,还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密室密道的位置很隐蔽,别人不知道。

    可是,他这张园前身是庐王别院,他接手之后不但没有重新开挖过这些玩意,甚至阿六还特地踩了一遍,把密道和密室的位置绘制成图纸后禀报了皇帝。当然这只是表面文章,这座张园从前归于皇家已经很久了,那些密室密道哪里还有什么隐蔽性?

    醒悟到这一点,张寿不禁皱眉问道:“话说不同于这书房后头的那间密室,天工坊的另一边我记得是有出口的,那些出口真的可靠吗?”

    阿六在别的地方颇有些木讷,但在这种专业问题上,他的反应却很快:“少爷你是怕出口被人发现,于是反攻进来?”

    见张寿点头,他就若有所思地说;“我听疯子说,那里从前是顺天府衙一个推官亲戚的铺子,不怎么起眼,所以庐王把人彻底笼络到手后,出口就设在了那里。但那里现在是司礼监的一处善堂。当然,司礼监这三个字不会挂出来,那座济民善堂在京城还有点名气。”

    说到这里,他就很认真地说:“不过,这座善堂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去过,里面祥和宁静,氛围不错。但是,我想少爷不需要狡兔三窟,所以我把密道和密室图送上去之后,就告诉疯子,把密道出口全都封堵住了,我还让疯子过来设了机关。”

    家里这些内务,张寿一概撒手不管——作为根基浅薄的外来人,他既然坦然接受了皇帝说是卖,其实是送的这座宅子,又全盘接受了花七来帮忙训练府里人手的计划,那就是坦然把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皇帝的目光之下,所以,阿六说的这件事,他只隐约有一点点印象。

    他这么忙,哪来时间管这些?

    因此,他也懒得细想,直截了当地说:“连历代皇陵那种层层机关夯土,都抵不住打盗洞的盗墓贼,更不要说咱们家里这区区封堵住的密道出口了。”

    阿六本待反驳,可越想越觉得张寿这说法不无道理。于是,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开口说道:“那这样吧,少爷整理一下东西,晚上就住到娘子那里去,别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张寿见阿六撂下这话就往外走,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让阿六跑断腿,可他觉得自己这担心也不是没道理,因此就没有再提醒什么,等回到书桌前随便清理了一下,继而就把一沓稿纸放进了木匣子,披上氅衣抱着木匣子就出了书房。除了书稿,他没什么要紧东西。至于自己背后那被人当作是刑房的密室里,还有一个俘虏这种事,完全被他忘记了。

    这一夜,张寿是在吴氏院子里东厢房那张雕花大床上睡的。虽说骤然换了环境,而且近来风波迭起,但大概是白天太忙,晚上过来时,又被吴氏这位养母狠狠唠叨了一通的关系,他根本没什么力气东想西想,回房洗漱,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然而,也许是太累了,他是接连不断地做梦,每次惊醒之后几乎毫无滞涩地迷迷糊糊继续做梦。如此一个接着一个,当他最终被一阵呼唤给叫醒的时候,恰是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见面前赫然是吴氏那张熟悉的脸,仍在恍惚的张寿竟是愣了一愣。

    而见他这幅光景,吴氏不由得想到了小时候他魇着的情景,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汗,见人一愣之后略有些尴尬地躲开,她这才醒悟到如今张寿不但年岁渐长,还已经知道,两人不是亲生母子,这样的亲近就有些不妥了。

    于是,她立时把帕子塞回了袖子里,随即笑道:“阿寿,半夜的时候阿六派人来回报说,抓到了几个潜入进来的贼人。他让我不用告诉你,等天亮了再说,我想想就等到了卯时。这会儿是还早,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是想叫醒你说一声。”

    “不如你今天就别出去了,回头再睡个回笼觉?看你这满头大汗的样子,请一天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