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怎么会是阿六在送请柬?他不是每天跟你出门吗?他哪有那么多空闲?”

    “这也就是我最想不通的问题。”张寿没好气地环抱双手,“你看,我娘都嫌我的字写得难看,阿六也好不到哪去,但他对娘说,能找到字迹好看的代笔者写请柬,而且不花钱,娘多相信他啊,当然就让他去操办了。这下倒好,除了他,家里谁也不知道请柬送了哪些人。”

    朱莹终于忍不住蹙起了眉:“除了向来和你交好的那些人,比方说陆祭酒刘老大人这样肯定会来的熟客,再加上九章堂这些学生,也许还有太子殿下因为敬你是老师,于是亲自来……可闻风而动的那些家伙肯定不会有请柬。”

    “对,就算太子殿下来,有人打算锦上添花,于是跑到张园来凑热闹,那也应该是凤毛麟角,毕竟,这年头很多官员都是很讲颜面的。”

    张寿说着就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毕竟,我这样的走运幸进之人,那些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从科场杀出来的老大人们,在我成婚当日没有请柬就跑来贺喜,这也实在是太没有风骨了。所以,最初我打算准备一些酒席以防万一,但那样也顶多三十桌。”

    “关键就在于,阿六请谁来写的请柬,那些请柬又发给了谁?”朱莹见张寿点头,她就不禁笑吟吟地摩拳擦掌道,“那还不简单,揪住阿六审问就是了!我就不信他不说实话!”

    面对摩拳擦掌的大小姐,张寿先是莞尔,随即就叹了一口气:“我之前和你大哥一样,都没怎么管家里这婚事筹备,都是娘和阿六在那操办。等我昨天晚上从娘那儿得知这消息逼问他却避而不答之后,这小子就不见了。很显然,他是知道我要追问,所以躲了个没影。”

    “莹莹,你刚刚没发现吗?他根本就不在外头。”

    “他平常最注重你的安危,怎么可能因为要卖关子就丢下你?”朱莹满脸不信,可她探头到外头一张望,她就发现,今天跟张寿出来的,是杨好等几个小的,而车夫也是一个平日里她也见过好几次的熟人,阿六确实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下子,不得不信的朱莹只能坐了回来,见张寿满脸无奈的样子,她不禁抱怨道:“都是你平日纵容的他,这下可好,卖关子卖到我们的婚事上了……我就不信他能躲得过今天,还能躲得过明天……有本事这十天八天他都不出来!”

    然而,仿佛是一语成谶,接下来这几天,朱廷芳万般无奈地接过了皇帝那个堪称绝顶大难题的任务,连找孔九老爷茬的时间都没了,而去怀柔调查大皇子之死的花七却迟迟没有归来。在这段时间里,阿六竟是真的完全消失在了张寿和朱莹的视线中,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存在,这也让准小两口异常无奈……

    很快,赵国公府发妆的日子就到了。

    第七百四十六章 嫁妆和迎亲

    相比之前赵国公家娶儿媳时,渭南伯府发妆的情景,此番赵国公府嫁女的盛况,亲眼目睹的京城百姓无不觉得他们能津津乐道一辈子!

    至于那些摇头叹息奢侈无度,世风日下的人自然是不少,但他们的话再多,却也不能让朱莹的嫁妆少半抬。

    都说十里红妆,奈何京城东西宽度也不过十三四里,皇帝赏赐给张寿的那座张园,和赵国公府又同在西城,彼此之间相隔距离大概也就不到两里地。因而恰是出现了前头第一抬嫁妆已经送进了张园,后头最后一抬嫁妆却刚从赵国公府里发出来的一幕。

    之所以会比预计的六十四抬嫁妆多了近一倍——就之前那压缩再压缩的六十四抬数量,还是太夫人和九娘与朱莹亲自商量过之后,把诸如家具之类的东西提早送入张园的结果——那是因为,前一日的添箱实在是太过踊跃,馈赠的人家之多,就连朱家自己也为之瞠目。

    从前还在朝中批评过某些大臣嫁女娶妇大肆铺张的皇帝,昨日赏赐添箱时,那却是出手阔绰,竟直接给朱莹添了一座小田庄和一座工坊,那是皇帝自己的私产。而太后,刚刚晋封皇贵妃的和妃,裕妃以及其他各宫妃嫔公主,联手又给朱莹增添了超过二十抬的嫁妆。

    素来很敬重朱莹的东宫太子殿下,送了一对自己也很喜欢的玉狮子摆件,而哪怕人还在宫外没回去的四皇子,也央求哥哥出面,给自家莹莹姐姐送了一个百宝箱——当然,东西是他在外头买的,不是宫中内监出品。至于钱哪来的……囊中羞涩的熊孩子当然是借的。

    而与赵国公府相熟的各家女眷,那馈赠也同样非同小可。哪怕和朱家号称有仇的楚国公襄阳伯那三家,对朱廷芳娶妇的态度不过平平,送礼之后也就派了个代表来,但朱莹出嫁的添箱却一家两箱子,襄阳伯更是让夫人亲自过来,还捎话说让朱莹婚后常去家里坐坐。

    气得朱二在那埋怨差别待遇太明显。须知襄阳伯张琼在路上看到他,那尚且是理都不理,轻哼一声仿若没见似的直接走人!

    而且楚国公那三兄弟,从前对他那非常出色的大哥也毫不热络,可每每遇到朱莹却有说有笑。他现在都怀疑,这三兄弟是不是早就知道朱莹兴许是公主,所以才如此投机。

    而此时此刻,张园门口压根就没有报嫁妆单子的人,直叫翘首看热闹的百姓们遗憾不已。他们却不知道,内中拿着厚厚一摞嫁妆单子的吴氏正在那庆幸,幸亏朱家通情达理,没有让人来念这单子,否则恐怕要换几个人,念上大半天也读不下来这长长的玩意。

    她哪里想到,朱莹和张寿明明都早就商量好了,要删减这个,要删减那个,结果朱家压根就没听这对准小两口的,照旧塞满了一个个箱子,该送来的都送来了!

    有些箱子那叫塞得一个鼓鼓囊囊,锁扣一打开东西都快满溢出来了……

    而张寿却没有在意今天赵国公府朱家那浩浩荡荡的送妆队伍,虽然朱莹的嫁妆是很多——甚至比他料想中的实在是多出了太多。但对于他来说,他早就知道朱莹会风风光光带着无数金银财宝嫁过来,而他也没有打算和她分彼此,反正他的钱也都是她的。

    他更在意的是,在这种重要的日子,阿六竟然依旧不知道死哪去了!

    “少爷,娘子叫你去呢!”风风火火跑来的杨好见张寿已经在家里兜三圈了,他就忍不住低声嘀咕道,“六哥要是躲起来,任凭谁也找不到他,您就死心吧。”

    张寿冷冷瞪着这个浓眉大眼却叛变的小子,随即恼火地拂袖而去。而等他见到吴氏时,吴氏却也绝口不提阿六的去向,只是犹如敲木鱼似的重新盘点了一下明日的婚礼,唠叨到他耳朵都起了老茧,这才把他撵去家庙,让他再去好好和父母说话。

    对于吴氏这凡事都不忘本的习惯,张寿也唯有心中叹息。然而,毕竟那一对早已经在九泉之下团聚的夫妻,是给了他第二次重活机会的人,他也不会过分吝惜敬意。

    当来到家庙中,面对那吴氏提前一天请出来又细细擦拭过的灵位,以及两幅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分相似的画像,张寿拈香行过礼后,他想了想,就默默在心中祷祝了一番,临到最后,他才说起了明日的婚礼。

    “明日便是我迎娶莹莹的日子,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阿六也不知道在背后捣鼓些什么,人又消失不见,我实在是没法放心。只希望二位在九泉之下,保证明日别出幺蛾子。”

    他刚刚说到这里,就听到头顶传来了一个闷闷的声音:“少爷就这么不信我吗?”

    张寿倏然抬头,却只见阿六竟是蹲在那高高的梁上,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阿六是吴氏捡回来的,和他一块长大,但和他那对死去的父母没什么感情,所以在家庙中这么胡来也可以理解。但可以理解,不代表他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你还敢说?这几天老躲着我的人是谁,是我不信你,还是你非得藏着掖着?这家庙是什么地方,你还敢这么高来高去,快,给我下来!”

    然而,阿六却依旧蹲在梁上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和张寿对视了好一会儿,少年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反正少爷等着做天底下最风光的新郎官就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张寿听得眉头大皱,然而,他刚想问个仔细,却只见阿六一个前扑,倒真的从高高的梁上跃了下来,可紧跟着就犹如一股轻烟似的遁出了门,他根本连抓都抓不着!啼笑皆非的他只能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臭小子,随即方才重新拈香供奉在了灵位前。

    对亡者说了几句安慰话,又替阿六赔了礼,张寿这才从家庙中出来,顺带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横竖阿六不会请一堆三山五岳的好汉来参加喜宴,顶了天是意外惊喜变成意外惊吓罢了。说不定养母吴氏也是同谋……否则哪来的这般淡定?

    想通了这个,张寿就本着顺其自然的心态随他去了。然而,他能当撒手掌柜,下头那些忙着清点入库的人却是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方才把那一箱箱的珍品锁入了库中。至于摆出来,那却得等到今后了,明日宾客众多,谁也不想冒着失落东西的危险。

    到了第二天婚礼的正日子,一大早张园上下就被洒扫得干干净净,门前街道亦然。而张寿则是被人当成了衣架子一般摆弄,备用的冠服都不得已试穿了几套,最后众人才不得不承认,就是那一套普普通通的五品公服最合适。

    所幸张寿坚持拒绝化妆,这才没有让那些三姑六婆在他脸上傅粉——不过,那个赵国公府派来帮衬的妈妈当然不是这么对吴氏以及主婚的葛老太师说的。

    人那说辞极其讨巧:“寿公子穿什么都好看,脸上更不用和别的新郎官似的涂脂抹粉,那也照旧容光焕发。哎呀,这样去迎亲,路上也不知道多少姑娘会羡慕我家大小姐!”

    吴氏只要人说张寿好,那就立刻会喜形于色,此时那自然是心情绝佳。至于今天特意过来充当张寿父系长辈的葛老太师,那也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夸夸党,但凡涉及到张寿的事,那就没一个不好的,此时笑得所有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张寿父亲不在,再加上家系单薄,因而他这个老师便代行父责,因此等到张寿穿戴一新前来辞行,他看到吴氏热泪盈眶,仿佛在惋惜自家娘子没看到这一幕。他就慢悠悠地照着礼制一字一句地说:“躬迎嘉偶,厘尔内治。”

    “敢不奉命?”张寿答应一声,再次行过礼后,当即转身大步出去。当他来到门外时,就只见那迎亲队伍早已经齐了,站在最前头的,赫然是此前自告奋勇当媒人的江都王长子。

    今天陪同他去迎亲的阵容,却也是异常庞大,除了张琛、张武张陆以及纪九等人,半山堂的学生们几乎倾巢而出,纪九还从九章堂里挑出了一些相貌堂堂的同学,然后张琛大手笔资助了众人今天的一应行头,这才把大队人马拉出来帮老师一同迎亲。

    听说张家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马队中,一个个都是平头正脸,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一时无数大姑娘小媳妇闻讯而来,道路两侧恰是挤得满满当当。

    然而,张琛早早就计划好了今天这场面,同时还对众人许诺说,今天之后,他们的英姿勃发一定会被传扬出去,成为众多京城少女的梦中情人,可结果这护送着张寿从张园出来没多远,张琛就发现,事情好像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