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公主的警惕心已经提到了十分,在宫中呆了许久的洪氏也隐隐察觉事情好似有些复杂,叶氏则是因为自己参选的经历,对这些宫妃之间的勾当一向敬而远之,于是三个人谁都不吭声。而其他人却压根没意识到,全都在那又惊又喜。

    之前率先附和朱莹的陈氏,就忍不住开口称赞道:“皇贵妃这真是及时雨,之前我们还在议论朱大小姐的方案,回头招生报名时,派人去访查核实这些报名者呢!”

    见陈氏照旧还是拿旧日称呼来叫朱莹,而朱莹明显皱了皱眉,楚宽就笑道:“哦,原来皇上钦点的督学御史居然想出了这样的办法?这是要利用赵国公府的人手,还是要用我们小六爷那打遍京城无敌手的威名?反正两者都行,但也确实是需要钱铺路,那就尽管去用吧。”

    “这笔钱说是皇贵妃的体己,不算多,一千贯,但其中有一半是太子殿下攒下来的钱,这一次也是太子殿下提请皇贵妃来做的这件好事。”

    点了点题之后,见朱莹笑吟吟地面色如常,其他人包括永平公主在内,恰是全都微微色变,或疑惑,或惊喜,或沉吟,或期待,楚宽这才若无其事地说:“当然,太子殿下也有一桩非常不得已的事情,希望能够求助于诸位。”

    “事情是这样的,太子殿下一向亲厚的弟弟,也就是四皇子,之前一直都负气呆在宫外,被张学士安置在公学。”

    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四皇子在公学的那点学习生活经历——当然省略了假扮斋长去有困难的同学家里家访,以及怂恿阿六和萧成小花生去孔家扮鬼这种非常要命的事——楚宽又顿了一顿,等众人好歹明白了一下事情经过,他这才抛出了四皇子和张琛赌斗这件事。

    当然,他也不会忘记,替张寿好好提一提打算推出的那公学双重资助计划,以及巡生前去各区给贫家子讲课这一做法。

    见众人有人惊叹张寿想得深远,有人却在攒眉沉思,仿佛不明白这件事和她们有什么关系,楚宽也不解释,而是笑容可掬地说:“张学士把赌斗的地方设在了通州,可他却是分不开身的,所以就需要有人去做评判。”

    “说实话,眼前就有皇上钦点的督学御史大人,她其实最合适,但是,要知道张学士和她新婚燕尔,张学士自己都不能去,哪会放她去?至于张学士那些学生们,谁能压得住四皇子和张琛?所以,太子殿下知道诸位当中就有出身通州的,方才派我送了他的亲笔信来。”

    “太子殿下无所谓四皇子和张琛谁输谁赢,但是希望公平公正,如此四皇子才能心服口服尽快回宫,他希望有人能铁面无私当好这个评判。之所以想到诸位之中也许有人适合,也是因为他觉得,诸位当中有通州本地的,而四皇子和张琛对女人总会多几分敬重。”

    才怪!别人不说,永平公主至少对四皇子和张琛有几分了解。和三皇子这个太子相比,四皇子脾气要冲动执拗很多,他发起脾气来,管你是不是女人!

    而张琛那就更不用说了,也不看自己有多少斤两,放出话说非绝色美人不娶——当然,也不是没有容貌出众的姑娘主动接近他,试图成为未来秦国夫人,可这时候张琛却又矫情了,说什么那些女子是看中他的地位,而非本身。

    张琛那家伙以为除了身份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随着不少人碰了一鼻子灰,受了一肚子气,甚至还有人被殃及池鱼,张琛在京城某些世家千金的小圈子里,也早就败了名声。

    这两个人赌斗,若是哪个朱莹之外的女人自以为厉害去做评判,那简直是自取其辱!

    而永平公主冷眼旁观,便发现此时在场的女夫子们全都是聪明人,竟是全都默不作声,没有一个开口大包大揽的。于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的她就打算开口替众人推却了此事,谁知道楚宽却没有被众人的沉默逼退,而是笑呵呵地又开了口。

    “我知道诸位难免会有顾虑,太子殿下也并不是强求。他之前已经请示过皇上,又亲自见过秦国公,两位都很认同他从女学中邀人评判的做法。如若各位谁能助一臂之力,便是太子殿下和秦国公欠她一个人情。”

    他知道自己这么一说,难免就会有人出于功利之心答应,当下却又郑重其事地说:“太子殿下和秦国公说了,若是四皇子又或者张琛犯浑,那两个都是吃硬不吃软的,想当初张学士能让他们服气,也没少用硬手段,所以必要的时候,那位评判也可以来硬的。”

    “……”在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中,叶氏那张诧异的脸显得尤为突出。话说到这份上,她如何不知道这是暗示除却朱莹之外,众人当中唯一能打的她接下这个任务?

    要说她对四皇子和张琛都完全无感,也完全没有恨嫁之类的迫切心思,其实自身也不是特别在乎所谓太子和秦国公的人情。

    然而,她父亲已老,弟弟还小,如果能让那两位将来照拂家人,她日后若想飘然离京,畅游天下时,那岂不是也能少些牵挂?毕竟,这狭窄的一片天,她实在是看够了。

    想到这里,在一片迟疑和顾虑之中,叶氏就开口说道:“楚公公此话当真?只要能公正评判,余下的都可以随我自主?哪怕我看不惯他们,揍他们一顿?”

    听到明显不是女人应该说的这个揍字,一群女夫子们几乎齐齐为之侧目。等看见叶氏那赫然一脸若无其事,她们方才有人想起,这位将来的同事据说是曾经当街把狗腿子打到不能自理,最后还把那位见色起义的公子哥割了一个耳朵,拎到顺天府衙去的!

    而人家到女学来,教的也和她们完全不同。这位教的不是什么柔顺,什么卑微,而是教女子如何自保,如何防身,如何不被宵小欺负!说实话,她们其实也想学学……

    而楚宽终于等到了叶氏的回答,当下就笑容更盛了:“只要能慑服四皇子和张琛,那自然是悉听尊便。但是,叶小姐也需要把握好分寸,否则就不是评判,而是结仇了。”

    “这我自然省得。”叶氏淡然一笑,当下就对永平公主和朱莹开口说道,“招生之前,想来我这个只教防身术的女夫子也没什么用,太子殿下既然派楚公公给出了这样优厚的条件,就容我去通州做这样一个评判。我也没什么所求,只求将来老父幼弟能够有人照拂。”

    这种日后在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大用场的人情,叶氏在此时此刻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其他人虽说之前觉得这未免有一种钦定的感觉,可眼下却都为之哑然,只能眼睁睁看着楚宽含笑将东宫太子那封亲笔信呈递给了叶氏。

    而叶氏从容接过信之后,却大大方方当众取了信笺展开一扫,随即就淡淡地转送了给永平公主:“回文我就不写了,还请公主回宫后替我转致太子殿下。通州乃是京城水陆要冲,贫富不均,贫儿众多。要是四皇子和张琛真心做事,我当然不会乱挑刺,但是……”

    “但是他们这赌斗要只是为了自己的意气,却不顾他人死活感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七百六十二章 忽悠的功力

    “这天气怎么越来越冷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的课结束,当四皇子从课室中出来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冷风一吹,他恰是使劲跺着脚,搓着手,一副冷到有点受不了的架势。

    然而,他固然不像往日在宫中似的皮裘裹身,但最外头那层半旧不新的袍子里,还有一件轻软的丝棉小袄,所以当他看到小花生和萧成跟了出来,两人无不斜眼睛看他,再看到自己那些每天换一轮的同学们,他就抱怨不出来了。

    因为这些比他大的同学们,身上虽不至于破衣烂衫,但很多人都裹着和自己身材完全不相衬的厚重大袄。很显然,这并不是他们的衣服,而很可能是家中父兄长辈的。

    而他听小花生和萧成说,夏日来上课的早上,这些学生都会沐浴更衣,穿上一身家里最好的衣服,以免带着一身味道在公学被人瞧不起。但这种越来越天寒地冻的天气,这样的整洁也越来越难以维持。比如这几天他就发现,那些同学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实在是难以忍受。

    但此时,他就只见众人裹着大袄匆匆而走,脸上全都写满了喜悦。

    就在今天下课之前,张寿代公学祭酒陆绾公布了一个消息,公学出资向京城一家制衣坊定了几百件棉袍,还在公学一角修建了一座大澡堂子。今后每日早课延迟半个时辰,以便学生在早课之前,先进行沐浴,然后统一更换校服,放学时再留下那套校服,以备七天后穿。

    虽然这校服只是给学生们上课的时候穿,不能带回去,但公布消息的时候却说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校服上会绣制姓名和班级,所以哪怕学生们不过是七天来一次,也绝对不会出现一件衣服轮换给别人穿的现象,真正做到一人一衣。因而,学生们无不喜出望外。

    毕竟,对于大多数京城贫家而言,夏天还能冲个凉就当洗澡,到了冬天,烧热水洗澡就变成了一种奢侈。而四皇子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张寿公布的这做法,结果之前张寿宣布之后,他却被小花生萧成的帐给吓住了。

    一件棉衣的价格微乎其微,但几百件就是一桩很大的开销;而一个人洗澡所用的木柴也同样微乎其微,几百个人洗澡,从木炭又或者煤,再到供水,又同样是一个非常大的开销。小花生对物价了若指掌,萧成则很会算账,最后两个人展示给四皇子的恰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偏偏就在四皇子心情极度复杂的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讨厌的声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没想到朝廷都没能为寒士做到的事情,公学却为一群贫家子做到了。”

    “你以为是朝廷不想做吗?天下寒士有多少人,朝廷能顾得上多少?而天下贫家子又有多少人,公学能周顾得上的,也就眼下这几百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以为这一人一件棉袍校服,每天来上课洗一个澡,这得多少钱?”

    四皇子看到和自己一番冲突之后,又被张寿打发去继续授课的罗三河也从课室里出来,竟然还在那空口说白话,想到自己之前在萧成和小花生面前吃的瘪,他不由得气急败坏,直接就针锋相对。

    反正这会儿其他学生都走了,他也不怕这番相争被张寿看到,然后又挨上一顿骂。

    而这一次,就连小花生和萧成都没帮罗三河——人刚刚那话听上去好像没错,但却太脱离实际了。学过杜工部这首《茅屋被秋风所破歌》之后,他们还听张寿讲解过,因而当然都知道,天下寒士俱欢颜是不可能的。

    而四皇子旗开得胜,此时那就更加现学现卖了起来。

    “而且,你又不是寒士,更准确地说,你也好,我也好,还有小花生和萧成,全都压根不是什么士,当然这公学里的学生,就连夫子们,能够被那些真正掌握话语权的士大夫承认是士的,估计也找不出几个!”

    “顶了天也就是陆祭酒,刘老大人,还有从前在这里教过书的唐解元,去了通州开公学的谢万权,大概就这么几个人。就连张学士都被人讥刺是不学经史的暴发户。自诩为士的那一批精英读书人,向来是天下最难满足的群体。衣食足而后知荣辱?不,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