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年头的钢丝网能够用多细的丝?”

    一不留神,张寿用上了这年头三个字当成形容词。这固然是他的疏忽,可是,确实是这年头的金铁冶炼工艺也就那水准,钢丝这种东西很难得,如果是一张能够裹住六个人的钢丝网,那展开来得多大,重量得多重,而且展开的难度又有多高?他实在是不得不觉着惊异。

    真要那么管用,那么便于操作,那就不至于没听说过出现在某些应用的场合了。

    而阿六知道张寿的性子,听他一口气问出这么多相关问题,他这才一本正经地说:“全都是钢丝当然不可能,只是当中掺杂了一部分。另外……既然是比试,朱宏他们主动提出用木剑木刀,所以被带头的杨好钻了空子。”

    这真是……一方想要发扬风格地容让一下,另外一方却真心想赢,怪不得最后落得个那样结果!

    心里这么想,张寿就哂然笑道:“那事后杨好那几个小家伙也觉得好意思吗?”

    “他们很得意。”阿六用五个字形容了一下得胜者的精神面貌,继而就顿了一顿,仿佛在倾听外间的动静,许久才轻描淡写地说,“然后我给了朱宏他们真刀真剑,让他们出手揍这些耍诡计的小家伙一顿,他们自然不肯,我就代劳了。”

    此话一出,张寿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就说嘛,就凭阿六这种性格,怎会把这种耍诡计赢得的胜利放在眼里,骂人一顿把得意忘形的小家伙们揍一顿,那才是更符合逻辑的。然而下一刻,阿六又补充了一句:“然后我赏了他们每人一条腊肉,奖励他们想出这个对敌的办法,又罚他们自己设法修补那张网。”

    打过之后再赏,赏过之后又再罚……要是换成别人,只怕会被这匪夷所思的处置整得茫然无措,好在张园上下早就习惯了。而且,为了耍帅拿出兜底的手段,这也确实该罚。

    当下他一面笑,一面却赞同地对自家这位少年管家竖起了大拇指:“不错不错,阿六你越来越像是一个好管家了。”

    对于这样的称赞,阿六显得一脸理所当然。哪怕很多人都觉得张园的这个人事安排简直儿戏,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好的管家。因此,他嘴角一翘再次笑了笑,随即就认认真真地说:“少爷,家里现在大了,人也多了,我想把很多事情都分下去,我不用管那么多事。”

    “嗯,你看着办。”张寿想都不想就当了撒手掌柜,随即笑眯眯地说,“就和我把家里的天工坊和那些钱财产业包括整个张园都托付给了莹莹一样,家里上下这些人,我就都交给你了。我信得过你。”

    车外的朱宏当然能听到张寿和阿六这完全不避外人的谈话,既羡慕于阿六在张寿面前的无话不可说,却也更叹服张寿对人的信之不疑,全面放权。当然,听到张寿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了朱莹,他更是觉得朱莹这挑选丈夫的眼光果然出类拔萃。

    就连京城的富贵人家,不觊觎妻子那丰厚嫁妆的人已经算得上光明磊落了,更不要说把自己的财产一股脑儿都交到了妻子手上。

    张寿果然就如同成婚之前对朱莹的态度一样,老爷和大公子真的是枉做恶人……

    江都王睡了一路,张寿和阿六闲聊了一路,至于午饭……由于江都王在从白家村启程时表示,没心思吃饭,赶紧回程,张寿也就在马车上和阿六拿着食盒随便对付了几口点心。因此,当一行人最终抵达京城时,竟只是午后未初稍过一会儿。

    而江都王甚至一点都不耽搁,被人叫醒后匆匆打起窗帘和张寿交谈几句,就马不停蹄赶回了家去。为此,他甚至催促车夫把车赶得飞快,又严禁护卫提早回去报信。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迅速地回程,江都王府几个门房甚至在马车疾驰而来停下时,还在那兴高采烈吹牛。

    直到有人看见突然停下的一辆马车,那窗帘一把被人掀起,露出了自家大王那张黑脸。

    被自家大王如此轻易地抓了个现行,几个好不容易偷闲懈怠下来的门房简直快要疯了。然而,还不等他们委委屈屈地上前请罪,江都王却是突然以少有的矫健钻出了车厢,压根不管他们,跳下车之后就一阵风似的往里冲。面对这一幕,匆匆出来的门房头头登时大惊失色。

    他劈头就冲着护卫们质问道:“大王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你们也不提早派人回来报信!”

    一群王府护卫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一个年长的站了出来:“大王跟着张学士去了通州附近一个村子,见着了四皇子和秦国公长公子张琛,还见到了那位叶小姐。我瞅着大王好像被那叶小姐说服,应该已经回心转意了。”这肯定是回来给县主服软的!

    第七百八十五章 关心则乱,天子挑刺

    回心转意的江都王在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进王府,又是如何哄的海陵县主,是不是还许下了一大堆不平等条约,这对张寿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好奇的事……反正那位反二十四孝老爹原本就已经纠结到快崩溃了,现如今在宝贝女儿面前溃不成军才是正常现象。

    而帮了朱莹这样一个大忙,又顺带完成了探望四皇子和张琛的任务,张寿在一举两得的同时,回家之后自然也得到了爱妻莫大的奖励。只不过这奖励的后果,就是他第二天早上起来之后呵欠不断,等到了慈庆宫时,他不得不拜托楚宽给自己送来了最苦的浓茶。

    他甚至琢磨着,回头是不是让家里那位巧手婆子琢磨两道药膳,给他好好补一补……

    三皇子昨天就听父皇幸灾乐祸地提过江都王跟着张寿出了一趟门去通州,回来就向爱女低头的事,当然知道张寿带人也去见过四皇子和张琛。而他送去的罗三河那是一去就杳无音信,他和四皇子这一分开,转眼就已经个把月了,他明明心急如焚,此时却还觉得不好张口。

    他只觉得自己一张口,张寿就会认为他是在监视其行踪。然而,他竭尽全力忍住这询问四弟近况的冲动,认认真真地听完一堂课,等课间休息的时候,张寿却竟然主动开了口:“四皇子这些天瘦了一点,但人依旧劲头十足,太子殿下不用担心。”

    三皇子登时瞪大了眼睛,慌忙连珠炮似地问道:“他瘦了吗?难道是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睡觉?又或者是,太执著于想赢,于是……”

    话没说完,他就听到了楚宽轻轻一声咳嗽。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一口气把心里闷了好些天的话都吐了出来,他顿时有些赧颜,但想到这是张寿,并不是其他那些他无法交心更不敢交心的老师,他还是低声说道:“我就是……就是很想他。”

    张寿顿时笑了。这样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他不确定三皇子是否能够永远如此,但至少从现在来看,他无疑乐见其成。因而,他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四皇子应该也很想你,但是,他离宫的时候放过大话,却又不想回来服软,所以估计还要再和你分别一段时间。”

    “至于太子殿下上次送去四皇子身边的那个罗三河……”他顿了一顿,没有去看楚宽,而是若无其事地把四皇子一番话忽悠了人的事情说了一遍。果然,他就只见自己说罗三河去了另一个村子时,三皇子先是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随即却又惊怒了起来。

    “怎会如此!他怎么能这样自作主张!”然而,恼火地骂过罗三河之后,他又垂下了眼睑,却是想到了四皇子的性格。从小就是如此,他那四弟不喜欢的人,又或者发现他不喜欢的人,那么人想尽办法也要忽悠走,甚至不惜在父皇面前撒娇耍赖。

    然而,如果四皇子喜欢的人,那么人就会千方百计将人留下!这就和四皇子先前曾经因为没考上九章堂却负气而走,可之后照旧追在张寿身后,口口声声老师长老师短一样。

    话虽如此,小小的太子殿下对罗三河的自作主张固然很不高兴,然而,他也不希望三弟身边留一个事事顺其心意的人。思来想去,他仍然觉得自己把人送去还是对的。

    就好比楚宽虽然很多时候行事说话都让他很舒服,可他却总对人保持几分距离一样,他深知在身边应该留一个常常会看不惯你,会口出诤言的人。

    于是,三皇子最终改口说道:“罗三河固然有错,但四弟确实太不让人省心了……等他回来之后,我一定让他好好收一收这太过恣意的性子!”

    张寿却呵呵一笑,随即摇了摇头说:“太子殿下,恕我直言,四皇子的性格,只能引导,不宜矫枉过正。因为他的锋芒是他最可贵的东西,矫枉过正的话,那么他绝不会像太子殿下你这样温润如玉,而是很可能会反而变得偏激。”

    “我们能做的,只不过是让他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然后由着他的性子,让他去做那些他认为是对的,而不是因为困难重重又或者别的顾忌去阻拦他。至于太子殿下不放心,所以想让人呆在他身边这种想法,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这次我去看了张琛和四皇子,却没有去见罗三河,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不会碰到问题,而是我觉得从司礼监内书堂出来,实际上也脱离民间太久了的他,不见得比三皇子和张琛做得好,那么,何妨让现实来矫正一下他那偏激的性格?”

    “他之前在我面前自以为是指斥楚公公,这次见了四皇子又出言不逊,这样太过自我中心的人,太子殿下指望他在四皇子身边做一个铮臣,其实他现在还不能胜任。只有让他明白,不是怀揣一股勇气和正义就能做好事情,那么,他才有将来可言。”

    “别看朝中御史似乎是成天只管挑刺,可是,如果真的只要会挑刺就能当好御史的话,那就不至于放眼古今,赫赫有名的谏臣言官只有这么几个了。那小子是想做铮臣,却选错了人,选错了方法。”

    楚宽知道张寿这个选错人,那是一语双关,既指的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兄弟,也指的是他和张寿自己。哪怕知道张寿这并非完全是对自己示好,但他还是向人含笑点头。

    然后,他就轻声对三皇子说:“太子殿下,虽说四皇子或许真的因为这一阵子的奔忙而累了瘦了,但相比在宫中日日读书消磨,现在这生活也许更适合他。您不是说,喜欢当贤王还是闲王,全凭他自己喜好吗?”

    张寿这么说,楚宽也这么说,三皇子只好点了点头,可他犹豫再三,心里最大的担心却还是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反而引起张寿和楚宽的异样关切。

    四皇子不在宫里,他并不担心这个弟弟因此而和他疏远,他却担心自己因为繁重的课业,各种各样的杂事,渐渐忘记了他们往日彼此扶助的欢快时光,忘记了那曾经深厚到好似永远都不会变的兄弟之情。

    哪怕仅仅是现在,他回首看一年多前刚刚到半山堂听张寿授课时的自己,只觉得那羞涩腼腆的孩子实在是有些幼稚……那么,再过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他会不会觉得他和四弟的那点点滴滴的相处也很幼稚?

    父皇曾经对他感慨说,时光会改变一个人,能够让人曾经觉得最重要的东西丝毫没什么所谓。就好比,父皇时隔多年再翻出儿时记下的那些文字和物品,结果却丝毫找不到当初那感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