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镇定了一下心神,金发少年就立刻解释道:“在我们那里,这个词就是太子……可是,我很好奇,你们的太子也会看这种书吗?”

    “那当然!”纪九见自己勾起了对方的好奇,顿时得意地斜睨了张大块头一眼,好似在说,你看,还是我行,随即就轻咳了一声说,“我们的太子殿下勤奋好学,他也是张学士的学生。他在算学上很有天分……”

    甚至都不用特意去想,纪九的嘴里就迸出了一长串颂扬三皇子的话,以至于张大块头不由得频频斜眼看他,那眼神仿佛在骂,你这个马屁精。可他是什么样的脸皮?压根不在乎张大块头的冷眼,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完全不在意人家能不能听懂。

    而张寿却也不打断,只是笑眯眯坐在那儿打量那明显被纪九的语速给说懵了的金发少年。这年头的欧洲王族和贵族是什么德行,他不说了若指掌,却还略知一二。

    精通各国语言和纹章学,对文学艺术和诗歌极感兴趣,乐于资助科学艺术?啊呸……文艺复兴的大幕这才刚刚拉开没多久呢,中世纪的黑暗还没完全过去,哪来的那么多优雅贵族?而且现在大航海时代还没开始,美洲的黄金白银还没运回去,有钱的只是一小撮人而已!

    不少王族和贵族都没余粮,哪来的优雅和学问?不学无术的贵族远比有学问的多!

    因此,等到纪九说完,张寿就轻描淡写地提了提三皇子的日程表和课程表。这下子,金发少年那震惊的表情终于再也掩盖不住了。

    张寿提到的课程,并没有那些特别深奥的名词,比如农科、园林、海运等等,他连蒙带猜,大体也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这就已经很佩服了。而经史这两个字,他虽然不太懂,但看张寿特意放在第一位,他猜测是历史和文学之类的,也勉强能带过。

    而最后,张寿终于解释了一下某人刚刚问的九章堂是什么:“太子殿下曾经是九章堂的学生,至于这九章堂呢,就是我教授学生葛氏算学的地方。葛氏算学是我老师葛老太师结合中外算经缔造的算学体系,这些书里的东西也包括在内。”

    九章堂里教的竟然是他现在正竭尽全力想要看懂的东西!

    于是,金发少年立刻丢下了自己刚刚完全不舍得放下的书,下意识地就要朝张寿扑过去,可他动作还是慢了一点,因为之前他嘲讽过的那个大块头,竟是一个闪身挡在了张寿的面前,看他的眼神就和看刺客似的。好在他反应极快,一嗓子就嚷嚷出了自己的心意。

    “我也想去九章堂旁听!”

    第七百九十九章 太子的脾气

    三皇子确实很勤奋,很刻苦,很努力……因为他如果不努力的话,怎么也不可能应付那庞大的试讲老师团。值得庆幸的是,新的老师暂时还没有选进来,外头就展开了一场大讨论,而他现在的老师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了深深的危机感,照本宣科的人越来越少了。

    当然,讲课的内容生动新奇了许多,不再是往常的枯燥乏味,这也让本来就还是个孩子的他轻松了些许。

    只不过,昨天才经历了一场变故,心情更是大起大落的他,哪怕今天早上授课的徐山长也算是妙语连珠,他仍然很希望今天来讲课的人是张寿。这样的话,自己哪怕不能和人说昨天晚上的事,却也能和人说说睿宗皇帝和太后当年的旧事,好歹宣泄一下自己的心情。

    奈何如今张寿的课程已经不是每天都有,他也只能把这分享的心思放在了心里。可等他上完中午的课后更是发现,楚宽竟然也不见了,这下年少的太子殿下就更加有些急了。

    他甚至想到了四皇子曾经煞有介事地对他灌输过的某些传说——比如,谁谁谁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于是被处置了,从此之后消失在了宫里。而且这并不仅仅是传说,据说蛊惑四皇子因而被父皇杖毙的柳枫,就是这么无声无息消失的!

    一想到是楚宽给自己通风报信,于是他昨天才赶去了清宁宫,三皇子那就更加担心了。哪怕他和楚宽远远没有那么深厚的情分,但在慈庆宫的这段日子,人天天陪侍在他的身侧,不需要的时候从来默不作声,需要的时候就会提供各式各样的建言,他早已习惯了这个人。

    于是,思来想去,眼看楚宽一直都没有回来,而下午的课却就要开始了,小小的太子殿下当机立断,对陆三郎等几个侍读嘱咐了一声,让他们在这儿帮自己顶一顶,随即竟是拔腿就走,甚至连个理由都没留下。

    从来不翘课的太子殿下也顾不得自己这一走会不会造成什么后果,几乎是一路快走——如果不是被人看见的话说不定会拦路建言,他简直恨不得一溜小跑。当紧赶慢赶的他终于来到了乾清门时,却迎面看见两个自己意想不到的人影。

    虽说是一同出来,两个人也明显没有什么主从关系,没有一前一后地走,可两人中间却隔着三四步远,就仿佛彼此嫌弃似的。

    而当看到他时,两人却双双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而比他们更加惊愕,又或者说糊涂的,则是四皇子。他有些茫然地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儿,面上显得大惑不解,直到许久,他的脸色才显得平静了下来,于是口气就不免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楚公公你怎会在这里?”

    楚宽本来很想说,这是我想问的话,可且不提彼此身份,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三皇子在这本应该是上课的时辰跑到乾清宫来,很可能是为了他的突然缺席。哪怕这不是什么确信,但对于一直朝着某个方向努力的他来说,这可谓是意外之喜。

    因此,楚宽并没有一股脑儿把责任都推到花七的身上,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睑,随即低声说道:“太子殿下恕罪,奴婢这是不得不奉旨办差。”

    他把事情一股脑儿都推给皇帝了!

    面对这样一个应该在意料之中的答案,三皇子却并不觉得释然,反而更加眉头紧皱了起来。他瞥了一眼花七,脑际突然灵光一闪,旋即声音凌厉,就连语气也变得严厉了起来:“难道父皇让你和他一块去查……的案子?”

    照理说人死如灯灭,可一想到昨天太后和父皇两个人的争执,三皇子就实在是叫不出那一声大哥来。而当他看到自己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果然把楚宽问得一滞,而花七更是心虚地转过了头去,他就更加觉得那是父皇在钻牛角尖了。

    刹那之间,小小的太子殿下完全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怒气冲冲地说:“我这就去见父皇!我要问问父皇,他究竟要怎样的结果才满意!”

    尽管三皇子撂下此言拔腿就走,但楚宽和花七那是何等身手,后者闪身直接拦在了人的身前,而楚宽更是不顾礼仪地一把抓住了三皇子的胳膊。然而,还不等楚宽想好一番入情入理的规劝,然后趁势加重自己在这位太子心目中的分量,乾清宫中就又有人出来了。

    这是今天一连跑腿好几次的陈永寿。虽说是大冬天,但他愣是跑出了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因为赶得太急,还是因为心情太急。他仿佛没看到楚宽和花七正拦着三皇子去面圣,满脸堆笑地快步来到三人跟前,随即对三皇子行了礼。

    “太子殿下,皇上说,您今天下午的课上完之后,可以去公学见见张学士。”

    看到三皇子面上的急躁和恼怒被错愕取代,整个人都愣在了那儿,楚宽和花七亦是非常意外,陈永寿就赔笑道:“事情是这样的,皇上之前不是给葛老太师赐了一些算经吗?那都是来自番邦的,番文书写,所以需要翻译出来……”

    他用最简略的语句叙述了一下前因后果,包括自己送去公学的那个金发少年,见三皇子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说:“虽说张学士历来专治各种不服——这话是皇上说的——但这毕竟是个不识礼仪的番邦少年,所以人会不会不服管教,这却说不好。”

    “所以,太子殿下您不如亲自去看一看,顺便也瞧瞧那些番邦文字的书?”

    三皇子只觉得自己这心情继昨日之后再次大起大落。本来是因为楚宽的事情来的,结果发现楚宽好似要和花七一块去查大皇子之死,他立时就想起了昨夜的事情,一时差点没忍住;可现在,父皇赫然丢给了张寿一件很棘手的任务,这是故意为难,还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越想越觉得胸闷,三皇子最终沉着脸答应了一声,却是再也懒得多说什么,竟是扭头就走。而看到他就这么拂袖而去,花七忍不住眉头大皱,随即就便扫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楚宽。

    哪怕他对三皇子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了解,他都可以确定,这位太子殿下那是难得地闹脾气了!刚刚遇到人的时候,人甚至有些气势汹汹,这肯定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楚宽嫌疑很大!

    唯一不知道事情到底什么状况,只是奔走传话的陈永寿看看楚宽,再看看花七,最后选择悄无声息地溜之大吉,一来他需要向皇帝去复命,二来他压根不想搅和进这纷繁的事件里。

    于是,当花七无可奈何地带着自己向皇帝主动要来,现在却又有些嫌弃的楚宽去查大皇子之死的时候,完成任务的陈永寿继续着自己乾清宫管事牌子忙忙碌碌的一天,三皇子则是平生第一次在慈庆宫的讲学中迟到了,而后更是全程心不在焉。

    当然,这位太子殿下如今已经学会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发呆,不熟悉他的人甚至都没办法从他的眼神和动作察觉到他的心态。因为人依旧会不时微微颔首,甚至埋头记笔记似的写几个字。也只有陆三郎这样的师兄兼侍读,看得出三皇子那糟糕的状态。

    而捱到下午的讲读也就是授课终于结束,送走了那位踌躇满志的讲读官回来,陆三郎正打算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下三皇子走神的缘由,就看到这位小太子已经是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陆师兄,父皇让我去一趟公学……嗯,天色已经不早了,详情我在路上对你说!”说到这里,三皇子又冲着其他几个侍读微微颔首,“你们几个是九章堂的,也跟我来……还有你们,如果愿意去就一块来!”

    见九章堂那几人,半山堂的那两个家伙,以及国子监选上来的那几人全都满脸喜色地答应了下来,确信不可能是张寿那边有什么意外状况,陆三郎当然就更不会拒绝了。

    可是,当他硬是被三皇子拽上了同车而行之后,他却只见太子殿下斟酌了老半天,竟然只是吞吞吐吐地对他说,皇帝赐给张寿一批据说是算经的番文书籍,而条件则是请张寿带着九章堂学生将其翻译出来。

    然而,在他想来,如果仅仅是因为这点小事,如今人人夸赞沉稳大气的三皇子,今天怎会如此失态?好在陆小胖子的优点就是凡事绝对不钻牛角尖,想不通的事情就扔一边去,因此他非但没有刨根究底,反而还非常认真地就着三皇子那个话题深入了进去。

    “陈公公说得也实在是太简单了,这小子家里到底是什么出身,怎么敢随随便便上船,又凭什么说能看懂那算经上的文字?随便一想就是一大堆问题!这么个小子直接丢在公学,皇上这是让老师帮他甄别奸细呢,还是真的翻译什么异国番邦的算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