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内侍赶紧连连点头,三皇子就若有所思地说:“中午反正还有时间,不如我去一趟永和宫,给贵妃娘娘道喜?”

    “太子殿下,贵妃娘娘刚刚生育,接下来要坐褥,不能见风,您不如到乾清宫去给皇上道喜!”说这话时,那位侍读学士只觉得今天恰逢其会的自己责任重大,当即语重心长地劝解道,“皇上再添一子,此时正是欢喜的时候,您千万表现得高兴一些。”

    我是挺高兴啊,什么叫做表现得高兴一些?

    一直到目送那位老先生忧心忡忡地离去,三皇子依旧有些不解。然而,他不明白,他身后的陆三郎却是明白的,那些家里还有其他兄弟乃至于堂兄弟的侍读也是明白的。

    不是所有兄弟都会如同三皇子和四皇子这般和睦有爱,有些兄弟,生来就要和你争抢,从父母的宠爱到财产资源,无所不用其极。哪怕那位小皇子刚出生,三皇子也根本没想到这种方面,恐怕不会明白什么是争,但谁知道日后?

    就连四皇子和三皇子这般兄弟情深,可谁能说得清楚十年八年,甚至三年五年之后呢?

    有些懵懂也有些烦恼的三皇子顾不得吃饭,立刻就依照那位侍读学士的意思,赶往了乾清宫,然后……完全扑了个空。某老先生的意见从普遍意义上是正确的,然而,皇帝的性格却根本就不在一般人的意料之中,哪怕已经确证了母子平安,人眼下依旧在永和宫。

    于是,不大放心三皇子,带着其他几个侍读特意陪着来的陆小胖子就彻底无奈了。就算他如今通籍宫中,也算是陆家儿郎辈的头一份,然而,那并不代表他就能够出入后宫区域。

    思来想去,他只能对三皇子郑重其事地说:“太子殿下就直接去永和宫好了,要是老师他们在那儿,那就无所谓,要是老师他们已经出宫了,您就陪着皇上多说说喜庆的话就完了。”

    连着被今天上课的先生以及陆三郎这么嘱咐了一通,三皇子在一个乾清宫内侍陪同下匆匆赶往永和宫时,心情实在是复杂极了。

    事到如今,聪明如他,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别人说那些话的弦外之音,无非是劝他在父亲又有了儿子的情况下小心谨慎,讨好卖乖,别身为太子却失了宠。可是,他总觉得这样的思量好像不太对,至少和自己从小到大一贯受到的教导不符。

    他的那个弟弟又不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他不该这么想的!

    带着这种情绪,小小的太子殿下终于来到了永和宫外。虽然裕妃刚刚生完孩子,要坐褥一个月,不可能见外人,但既然皇帝在这儿,嫔妃们自然是一个不落全都来了,就连三皇子的生母,那位皇贵妃也来露了一面。但不喜人多的她也就是略坐了一坐,早就告退了。

    而除却当初册封太子之后往清宁宫行礼的时候,三皇子可以说很少见到这么多嫔妃同处一堂的情景,因此行礼的时候不免就有些反应迟钝,甚至有点呆头呆脑。

    对此,皇帝压根没有放在心上,把三皇子拽起来拉到身边坐下,他就笑着说道:“朕好像忘了派人去告诉你,你怎么就听到这喜讯过来了?”

    三皇子习惯性地没有深究皇帝这话,不假思索地开口说道:“是母妃派人去慈庆宫告诉了儿臣一声。儿臣生怕贵妃娘娘要坐褥不见人,所以先去了乾清宫道喜,听说父皇没回来,就到了这里来!父皇,贵妃娘娘还好么?儿臣那五弟是胖是瘦,能抱出来看看吗?”

    正高兴的皇帝被三皇子这话说得眉飞色舞,当下就立刻吩咐人去抱了小皇子出来。见此情景,早早就来到这里,却被皇帝以小皇子尚在酣睡为由,压根没能见到这个刚出生婴儿的嫔妃们,少不得彼此对视了一眼,大多都有了个基本判断。

    皇帝固然对这个刚刚出生的小皇子很喜欢,但对三皇子依旧一如既往,看得极重。

    不多时,乳母就抱了呼呼大睡的小皇子出来。而三皇子从来就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当人抱到他面前时,他探头看了又看,只觉得稀罕得不得了,尤其是看人脸上有些皱皱的,他不知道是玩性大起,还是一时好奇,竟伸出手指在人那娇软的脸上戳了戳。

    然后好像不过瘾,又戳了戳……这等绝对不符合稳重大气太子设定的动作,别人看得固然呆了一呆,而皇帝却在一愣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看到刚出生的庐王时,好像也是这样伸手去戳,然后就把人给吵醒惹哭了。

    好在眼下的小皇子显然睡得非常熟,因此动作和笑声都没有惊醒他,已经喂过一次奶的小家伙依旧在那呼呼大睡。而三皇子直到收回手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顿时就有些讪讪的。他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这才小声说道:“父皇,儿臣第一次见刚出生的……”

    没等三皇子解释完,皇帝就无所谓地大手一挥道:“一时好奇而已,这算什么,朕当年也和你一样!”

    从前一直都不觉得三皇子像自己,可这次三皇子突然溜出宫去,刚刚又孩子气地在刚出生的弟弟脸上戳戳戳,简直就像是普通顽童,皇帝再想到三皇子和平日四皇子好得犹如一体,他竟是平生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经觉得腼腆羞涩的孩子,骨子里还是很像他的!

    于是,打断三皇子之后,他就一本正经地问道:“五郎刚刚出生,大名朕还没来得及想好,你们可有什么主意么?”

    没想好云云,这自然是托词,事实上,皇帝翻烂了几本字典,无论男女,起出来的名字不下于十几二十个,但反复琢磨之后却都觉得不太好。此时此刻,他干脆就直接把这个问题丢了出来,结果就只见面前的嫔妃们无不面面相觑,再看三皇子时,他那点烦躁立刻就没了。

    因为三皇子竟然真的在那皱眉思量了起来,而且看那表情,赫然是冥思苦想,绞尽脑汁……于是,为了提供参考,他就把自己想到的那些适合儿子的字眼都一一说了出来,末了才叹了一口气。

    “当初你的镕字,是火炼真金,因而名鎔;而四郎的锳字,却是因为他出生之时,正逢钟楼的钟声响起,因而名锳。如今五郎的名字,朕虽然提前想了这么多,但总觉得不够贴切。”

    被皇帝这么一说,三皇子顿时犹豫了一下,紧跟着才小声说道:“父皇,铎字如何?贵妃娘娘喜欢武事,铎字的意思是宣示政教法令的大铃,但也是战事之铃……”

    这一次,他的话同样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只见皇帝想都不想就一拍大腿道:“好,就是铎!郑铎,这个名字不错!”

    第八百一十七章 废物利用

    永和宫贵妃平安诞下五皇子,皇帝赐名郑铎的消息,因为皇帝派人去大宗正江都王那边报信,将人记上宗谱,很快就从宫内传到了宫外,一时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从前的裕妃虽说得宠,但实际上却相当低调,反倒是永平公主更引人瞩目,哪怕这一次晋封贵妃,身怀六甲亦然。再加上这一阵子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大多数人根本就没顾得上宫中还有一位贵妃要生孩子……

    就连今天在女学和洪氏一块完善种种学规的永平公主,得知母妃给自己生了个弟弟都尚且觉得意外,更何况其他人?毕竟,自从四皇子之后,皇帝添了三个女儿,所以,朝中官员大多都觉得,皇帝此次大抵会再多一位公主,毕竟,裕妃也不是第一次生女儿了。

    于是,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皇子,就在别人全都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降临在了这个岁末的时刻。而随之传开的另两个消息,一是裕妃生孩子的时候,恰逢张寿和朱莹去探望,二则是……皇帝正因为起名字而烦恼的时候,三皇子就随口道了一个铎字。

    哪怕三皇子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随口,毕竟这也是皇帝曾经提过的一个字,但在那些喜欢掰碎了细细思量宫中消息的人来说,这个字那就是意味深长。不仅仅是因为铎字本身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郑铎二字的谐音,那不就是争夺吗?

    而铎是古乐器,盛行于春秋直到汉朝,如今早就不太用了。想当年,除了宣示法令的时候会击铎,军法官也会执铎,此物可以说既代表政令和律法,也代表军法,既如此,三皇子起这样一个名字,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三皇子要把法令的枷锁套在这个年幼弟弟的脖子上?

    这些纷纷乱乱的猜测虽说只是在一个个小圈子里私底下流传,而且因为担心传到皇帝耳中,在公众场合大抵只能听到对皇子降生,太子重孝悌的各种夸赞,然而,张寿和朱莹却依旧从各自认识的人那里,得知了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闲言碎语。

    而这一次,就连性急的朱莹也没有因为这样的传言而对人大发雷霆,而是冷笑两声就算完,就更不用提张寿了。张学士就仿佛不知道周遭的那些议论,继续维持着旧日的步调,而就算是想要探问她的陆小胖子又或者其他人,也被他这种打太极的态度给挡了回去。

    这一天傍晚回到家的时候,张寿支使人将陆小胖子那三三书坊印制出来的一批新书以及几部番邦算经搬进去,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地把一个个书箱从后头那一辆马车上卸下来往里搬,他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到了一阵不小的动静,转头一看,却是一行人过来了。

    一群护卫簇拥着一辆他再熟悉不过的马车迤逦而来,可不就是今早和他一块出门的朱莹一行人?他干脆在原地站了一站,见朱莹从车上下来,重裘貂鼠卧兔儿,手中还抱着手炉,瞧着就像是京城最常见的那等贵妇千金,竟然和早上出门时不一样,他不禁呆了一呆。

    反应过来之后,他正想调侃两句,上前来的朱莹就没好气地把手炉塞了给他。

    “我刚去了永和宫,这一身行头都是娘娘的旧物,她说都是旧衣裳了,穿也穿不上,扔了又可惜,就送了给我,随我穿回去还是赏了人。”说到这里,朱莹见张寿顺手牵了自己的手,她倒是毫不抗拒地跟着人往里走,可嘴里却还是继续小声抱怨着。

    “我从来都不穿人旧衣服的,但这些天外头流言蜚语那么多,为了不让娘娘胡思乱想,我也就只好穿给她看,而后又穿回来了!你看看,穿得就和一头大笨熊似的!”

    听到朱莹这么说,张寿顿时哑然失笑:“莹莹,你这为了娘娘着想的心思固然没错,但但你想过没有,别人看到你进宫的时候一套行头,出宫的时候又是一套行头,心里会怎么想?而且,娘娘不该是最了解你的人吗?你这突然一改往日作风顺着她,她会不会反而多想?”

    朱莹一下子就站住了,随即想起自己一口答应,还在裕妃坐褥那种闷热的环境中换了衣裳给她看,裕妃打量她时那颇为颇为微妙的眼神。

    虽说她那时候觉得,裕妃大概是因为送了她东西,所以看她穿起来之后,想到了从前那时候,可现在她却觉得,裕妃大概是觉得不对劲,却忍着没说。结果她是演了猴子戏吗?

    “你怎么就不早提醒我!”朱莹顿时心情大为糟糕,她有些烦躁得松开张寿的手,随即苦着脸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娘娘大概已经从我这态度觉察到什么了,她会不会去打听外头那乱七八糟的风声?我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

    “打听什么?娘娘是最聪明的人,她知道眼下把身体调养好,把五皇子养好,比什么都要紧。所以,就算她知道你有顾虑,故意违背本性讨她欢心,可她有问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