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们就把人卖了给我吗?”叶氏嘴角一挑,随口问了一句,见四周围人立刻一片尴尬的表情,她就淡然若定地说,“名字我又不曾问,哪里记得这么多,回头你们把家里女孩子都带过来让我看一眼,我应该就能认出来”

    顷刻之间,几十个村中男男女女顿时被如鸟兽散,只剩下一群男孩子还在那大吃特吃。面对这样的情景,苦心设计了这一场践行宴的村长只觉得自己完全被忽略了。然而,他家在这白家村也称不上地主,只能算是殷实,故而此时虽说忍不住腹诽,他自己也心动了。

    他家里两个儿媳妇很会生,结果孙子只有两个,孙女却有五个,人太多了不好养活,而且女孩子还要耗费嫁妆,想到这个,他就觉得把人送到叶家去当差,那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出路——当然,比不得面前这两位实在是身份太尊贵的小爷。

    只不过,张寿的警告在前,而且似乎有人在村外晃悠,似乎是跟着这两位过来暗中护卫的,因而他不敢太过分地玩花样,也就是让自己几个孙女多到面前去伺候伺候。然而,那也是被他儿媳妇娇惯坏的人,哪里伺候得了人,没两天就被张琛和四皇子给撵走了。

    于是,此时他只得厚着脸皮问道:“叶小姐,我家也有几个半大丫头,您可要……”

    还没等村长把话说完,叶氏就哂然笑了一声:“你家里那几个女孩子懒的懒,馋的馋,背后说三道四倒是人才,读起书来却半点不用心,你还是给自己留着吧。”

    听到叶氏这样说话丝毫不给人留脸面,张琛不由得呵呵笑出声来。就是四皇子也不禁嘿然。毕竟,虽说住在村长家里,人家对他们倒是殷勤,可殷勤过头,就连年纪不过八九岁的女孩子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他们面前晃悠,两人谁看不出那意思?

    而村长则是被叶氏这犀利一言说得紫涨了面皮,然而,他那脸皮本来就是多年历练出来的,此时讪笑了一阵子就没事人似的退到一边,但心里却决定回去就狠狠收拾两个儿媳妇。

    要不是她们在女儿面前说嘴,那几个小丫头怎会在外头乱说一气,还明显被叶氏给抓着了?就这还想到城里去吃香的喝辣的,简直痴心妄想!

    而四皇子则是仗着年纪小,趁机把叶氏拉到一边,这才低声问道:“叶姐姐,你这是真的打算挑人回去在家里当差吗?”

    叶氏对四皇子这自来熟似的连声叶姐姐浑然没在意,她看了一眼匆匆离开的村长,这才淡淡地说:“那得看她们自己。若是跟着你们学读书认字,却只想到大户人家当使女图个所谓好前程的,我家里除却通州城的宅子之外,还有几个庄子。”

    “若是读书认字,是不想在这个地方过一成不变的生活,想到外头去看一看女子是否还能做其他的事,那么……”她顿了一顿,随即嫣然笑道,“我会引介她们去女学。”

    此话一出,张琛也不禁舒展了眉头,随即竟是主动问道:“你如果想挑女孩子去女学,有一个之前每天安安静静一个字不说的……唔,那女孩子不太招人注意,她也不交作业,也不问问题,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有一次我无意中扫了一眼的时候,却发现她字写得不错。”

    说到这里,张琛也没注意到叶氏那诧异的目光,还有四皇子那古怪的眼神,自顾自地说:“看得出那字不是初学者能写出来的,她不像那种一天书都没读过,大字不识一个,更不会写一个的人。只不过每天都悄悄来,悄悄走。我瞧着她挺特别,还打算把回去告诉莹……”

    他硬生生强行把称呼给改了过来:“告诉小师娘。”虽说这三个字他叫得远比陆三郎要勉强,但好歹还是说出来了。

    而这顿时引来了四皇子的调侃:“张琛,你行啊,居然注意到了这个……我都没发现呢!你是不是瞧着老师和陆师兄他们都有媳妇了,所以老是注意女孩子?”

    再次被四皇子调侃了,张琛顿时大光其火:“滚你的蛋,我哪来那闲工夫!那小丫头长得很平常,我只不过瞧着奇怪多看了几眼!这世上最惨淡的事之一,就是明珠蒙尘,愚鲁之辈能在这呆一辈子,但像你我,在这呆一个月就发慌了!我只是瞅着,那不像是燕雀!”

    见四皇子顿时哑巴了,叶氏不由得笑出声来。她一向清冷少笑容,这一笑,就连曹青青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而笑过之后,她就点点头道:“张大公子眼光很好,我觉得她也不错。”

    第八百二十七章 撒泼遇铁板

    来的时候张寿亲自来送,走的时候张寿当然要亲自来接。他并没有兴师动众,只带了十来个护卫,两辆马车。毕竟,年关在即,官道上车马不绝,除却各地官府派上京禀告的官员,就是赶着回京过年的本地游子和商人,他也不想太显眼。

    不过这一次没有江都王,也没有三皇子这位太子,他也就不用太隐藏行迹了,马车停下的时候,却是在白家村村长家那大宅子的门口。车刚停稳,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如果说仅仅是为了给张琛和四皇子践行,这明显有些动静太大了。

    而打开车门,亲自挑起车帘扶了张寿下车之后,阿六就二话不说地独自转身进去。不消一会儿,少年就面色微妙地快步出来,咳嗽一声后就小声说道:“是张琛正在帮着叶小姐骂人,把个泼妇骂得在地上撒泼……没想到他还挺仗义的。”

    张寿顿时大感错愕。要知道,朱莹曾经为张琛和叶氏牵线搭桥,但明显没有成功,但事后张琛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怨言和遗憾,叶氏也似乎一切如常。

    而他之前想到让叶氏去当这个评判,也不是为了强行继续牵线搭桥,而是想着人曾经在选皇子妃时一路走到复选,既然好像不太愿意嫁人,那不妨让三皇子这个太子心里对这样一个人有个数,那么这位叶小姐就不用担心什么闲言碎语和家族压力了。

    就算他上次来,阿六带着三皇子来,以及中间来探视的两次,也压根没发现张琛和叶氏两人有任何交集,而且,阿六都是仔仔细细盘问过村长的,那位世故却胆小的村长有几个胆子,敢拿男女之间的这种事瞒着阿六?

    那么,就真的是张琛那仗义豪侠的脾气突然发作了?可在白家村这种地方,又有谁敢惹叶氏这个敢切了人耳朵拎去官府的厉害女人?

    带着看热闹的心思,张寿立时吩咐阿六带路,笑眯眯地跟进去看热闹。果然,他很快就听到了一个哭天抢地的声音:“老天爷,开开眼吧,有恶人欺负我这三贞九烈的寡妇哟,要仗着自己家有钱有势,抢了我女儿去做丫头哟,这简直是没天理哟!”

    面对如此聒噪的嚷嚷声,张寿忍不住都有堵耳朵的冲动,再看其他人时,他就只见村长一脸气急败坏,却没上来阻拦,其他村民则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虽说没见识到前因后果,但只从那自称寡妇的女人的哭闹中,他就大致明白发生了点什么事。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女孩子平平淡淡的声音:“你从前不说我是拖油瓶吗?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女儿?”

    死了丈夫却因为彪悍泼辣的脾气,在这村里也算是一霸的顾寡妇,被自己的继女突如其来顶了这么一句,最初仿佛是被噎得愣住了,但紧跟着,那哭天抢地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一个八度都不止。

    “你个贱丫头,要不是我你早就饿死了!我就该早卖了你……”

    “可惜我长得不好看,卖不出你想要的价钱,所以如今打算讹人一笔是一笔,不是么?”

    张寿见那个相貌平平常常的女孩子又是一句话噎得人气急败坏,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可下一刻,那个寡妇就仿佛完全炸了的炮仗似的,一屁股跳了起来大声喝骂:“放你娘的屁,你是那个死鬼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说一个不字,你哪都别想去!”

    “什么叶小姐,不过是想当皇子妃没当上的玩意而已,如今没男人敢要,就是家里也不待见,所以才躲到咱们村子里来,装什么尊贵!端着一副冷脸却和那姓张的小白脸勾勾搭搭,当没人看得出来吗!什么挑了女孩子带回家里去,天知道你是不是想把人转手卖了!”

    “想要带人走,可以,一百贯钱,少一分都不行,否则我就去衙门吊死在他门头上!”

    见张琛气得额头青筋就暴了出来,捏着拳头就冲了上去,而叶氏身边的曹青青也是紧紧扣着手中弹弓,叶氏则是一把短刀已经落在手中,眼看就要动手,一旁的四皇子气得直跳脚,正在和小花生萧成嚷嚷什么,他就当机立断开口叫了一声。

    “阿六。”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跟在后面的阿六就如同一阵风似的疾掠了出去。下一刻,人抢在张琛之前出现在某个闹腾不休的寡妇身后,一把提溜了人的衣领,整个人突然高高跃起。

    虽然那自称寡妇的妇人五大三粗,分量很不轻,可就这么揪着一个人的阿六,竟是一扔一掷一踢,最后成功地提溜着人扔到了屋顶上。而把人撂下之后,少年自己却拍拍双手,根本管也不管她,直接一个平沙落雁式,轻轻巧巧落在了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四周围众人瞬间鸦雀无声,而被扔在屋顶上的顾寡妇则是在最初的惊吓闭嘴过后,叫嚷呼救的声音更大了。而在她那谩骂甚至诅咒声中,张寿却只是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随即就淡淡地说道:“吹一天风吧,让这西北风好好洗一洗她那张嘴!”

    阿六立刻目光犀利地看向了村长:“少爷说一天,要是少一个时辰,我就把你扔上去!”

    如此霸道的言行,村里这些男女老少哪曾见过这个,眼见得村长在最初的愣神过后慌忙点头如啄米,他们不禁噤若寒蝉。

    而张寿瞥了一眼那个明显在发呆的女孩子,他就冲着村长勾了勾手,等人上了前来,他就漫不经心地问道:“屋顶上那个,是那丫头的继母?”

    村长哪曾想张寿竟然这么强势,此时先愣了一愣,方才慌忙开口说道:“是是是,那顾寡妇是邻村的,是这丫头的继母。这丫头命苦,亲娘生她的时候就死了,后来老爹又娶了那母夜叉,于是她好日子就没了。要不是她老爹死了,母夜叉也不会想要拿她卖个好价钱……”

    听到村长那口口声声的母夜叉,屋顶上正想方设法想要下来的顾寡妇顿时暴跳如雷。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跳脚谩骂,却只见底下那个长得好看,行事却异常狠辣的少年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紧跟着就微微一笑。

    “原来是想要拿继女奇货可居。可惜,你不长眼睛。”

    说完这话,张寿也不理会那顾寡妇是什么表情,看着村长问道:“你说她嫁给了那小姑娘的父亲,所以是人的继母?既然是婚嫁,有通州县衙存档的婚书,黄册改过户籍了吗?”

    面对这样一个问题,村长顿时更发懵了,足足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应该没有婚书,户籍也没来得及改,毕竟她这才嫁过去没到一年,她男人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