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是养妃嫔,仅仅是养宫人,那也要钱好不好!平白无故花这笔钱,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着!而且花了钱,还要被外人说他这个皇帝好色,这简直是何苦来由!

    而孔大学士那简直是被皇帝这话噎得心头发慌,可他没想到的是,这更加劲爆的还在后面:“既然孔卿你觉得这些女子送都送来了,再让她们千里迢迢回去实在是说不过去,那朕就干脆直接把她们分别赐婚重臣,你回头也领一个回家吧!”

    这简直是人在殿中立,锅从天上来,哪怕孔大学士知道自家妻子是外头称赞的贤惠大妇,可这好好的收一个高丽贵女回去做小妾……家里不得闹翻天吗?就算妻子不闹,子女也会心怀芥蒂,他又不是好色的,为了个无所谓的女人闹得家宅不宁,脑子有病吗?

    而且这还不止他一个,听皇帝这口气,这是打算如同雨露均沾似的,朝廷重臣挨个领一个回家,要真是如此,回头他们这三个阁老明明知道这消息却没有阻止,那可真的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到死的!

    于是,孔大学士立刻正色说道:“高丽贡女之事确有不妥,然则皇上不收入宫中,却分赐臣下,传出去更不妥。须知高丽不比我朝,最重嫡庶,送来京城的这些高丽女子必定都是嫡女,能入帝王家是荣耀,可委身臣子妾却是羞辱。”

    见皇帝一脸玩味的笑容,孔大学士不由得绞尽脑汁地思量对策,当然也不忘给吴阁老和张钰一个眼神,暗示他们也一块帮腔。否则他固然回头要领一个回去,可另两个难道能置身事外?

    吴阁老擅长和稀泥,家中除却老妻之外,那是别无其他内宠,可他儿孙多啊,老妻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三个儿子娶的媳妇又生了四个孙子三个孙女,而且看那年轻光景,说不定还能再生,所以一大把年纪的他当然不会随便往家里带个高丽小妾。

    只不过孔大学士这理由,他听着着实想呵呵。不过说得好听叫一声高丽贵女而已,还真的当自己有多尊贵?就高丽那犄角旮旯的穷地方,所谓贵族也没吃没穿的,就连彩色衣裳也不少都是从大明买回去的,嫡女怎么就不能委身为妾了?

    大明官宦人家的姬妾,说不定都比他们那儿的王女都穿得好些!

    可心里这么想,吴阁老面上笑眯眯的,当然不会把这样的话直接说出来。见皇帝明显也对孔大学士这样的理由很不感冒,而张钰则是攒眉苦思一时没想出个别的理由来,他暗自嗤笑关键时刻,还得自己这个最能了解皇帝心思的天子应声虫出马。

    “皇上,之前臣等看到高丽国书的时候,票拟上说何曾下诏,何来贡女,就是因为对那国书上的所谓奉诏二字实在是惊诧。但我朝当时颁诏是怎么说的,既然有猫腻,恐怕光去翻找我朝这边诏书的底稿,已经没什么用了。臣觉得,还是得先去试探试探。”

    说到这里,吴阁老顿了一顿,随即才笑容可掬地说:“此次来的那位高丽王族者山君,好像是要进国子监读书的?既然如此,找几个贵介子弟带他出去转转,顺便探问一二,应该能把实情问出来。”

    然而,吴阁老此话一出,旁边孔大学士就没好气地刺了一句:“吴阁老想必忘了一件事吧?如今的国子监中,好像没几个贵介子弟了。半山堂已经搬去外城公学了。”

    吴阁老那张脸顿时微微一僵,随即就有些气恼地反讽说:“孔大学士这话倒是奇了,国子监六堂里,就至于一个贵介子弟都拎不出来?想当初赵国公那位大公子还曾经冠绝六堂,名噪一时,如今六堂一个成器的官宦子弟都没有,这国子监学官都是吃白饭的吗?”

    张钰见这一回竟然换成吴阁老和孔大学士针锋相对,大学士张钰顿时哭笑不得。然而,他暗自瞥了一眼皇帝,就只见人虽说不置可否地在那摸下巴,可眼神却明显有些飘忽,很显然已经走神。

    权衡皇帝那性格,他就暗自觉得,皇帝是首肯吴阁老这个提议。只不过,如今的国子监中,要挑出朱廷芳这样文武双全,能力卓绝的人,就连他都觉得不太现实。

    别说国子监,多少进士及第金榜题名,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的人,刚做官时也是磕磕绊绊,待人接物也是缺点多多。而且在他看来,国子监中最优秀的学子去对付者山君这种高丽贵胄,那其实是压根用错了人。

    于是,他当机立断地说:“皇上,臣以为吴阁老此计可行。只不过,高丽那者山君虽说年少,但他们从建国开始就是迫父退位,迫兄退位,而后又是靖难……总之就没消停过,王族必定小小年纪就胸有城府,所以一般品学兼优的监生,恐怕没用。”

    孔大学士一下子就听出了张钰的弦外之音,当下就黑着脸问道:“张大学士的意思是,监生不行,让公学那些小滑头出面?”

    “怎么能叫小滑头呢?”吴阁老刚刚和孔大学士磨叽这么久,就是想把这个由头带出来,却没想到被张钰给占了先,因此委实有些小小的懊恼,但有人一块帮他扛住孔大学士,他自然乐得继续摆事实讲道理。

    “陆高远浪子回头变天才;张子深霸道公子今回头;张武张陆在邢台也做得有声有色;朱二郎如今也是朱公好农……这些人里头,也就是一个陆三郎在公学,其他的其实都出师了。他们论身份不低于那者山君,论见识还远远超过,而且……”

    “孔大学士你说者山君这样一个高丽王族,是愿意和那些他永远都不可能招揽过去,对于他来说也完全没有用处的普通监生来往,还是愿意和这些身份尊贵,长辈是朝中重臣勋贵,日后说不定对他有助益的贵介子弟来往?”

    被吴阁老说到这份上,孔大学士只能无可奈何地闭嘴。伪诏事件虽说和他完全无关,但他还是不想让张寿又或者陆三郎张琛等人有出彩的机会,可他夹袋里装的都是些出色的才子,确实拿不出张琛等人这样的贵介子弟。

    但这并不妨碍他嘿然冷笑一声:“你们别忘了,想当初张琛曾经当街怒骂过的那个高丽王族,如今已经是高丽王了。只要那个者山君有脑子,看到张琛有多远就会躲多远!”

    “太祖禁令,那小子敢违背,当然该骂该打。”

    这一次,冷着脸接口的人却是皇帝:“要是被朕遇见,那也是照此办理。高丽号称奉行的是什么儒学,可实际上却是以人为畜,践踏民力,所谓科举也不过是两班子弟同场竞技,贵者恒贵,贱者恒贱,只学到了我华夏这历代科举的一层皮!”

    孔大学士听得提心吊胆,生怕皇帝一时气性上来,打算下诏申饬高丽——好在皇帝也就是嘴上骂两声,骂过之后就嘿然一笑。

    “不过关朕什么事?唐高宗当初倒是把高句丽打到亡国,结果却便宜了新罗,只要他们恭顺,朕管他们是不是把自己的子民当成牲畜!至于在我大明地界之内坐轿子,看在那小子年纪尚幼,一路颠簸,说话还算恭谦的份上,派人申饬两句就完了。”

    吴阁老听皇帝已然定了基调,他这才笑道:“这位者山君坐轿子到城门后再换了主客司所备马车的事,臣倒是听说了一点缘由。据说,是他乘坐的两辆马车一路颠簸修补,最后支撑不住散了架子,却又不愿意坐其他人的车,这才把随行预备的那轿子拿出来用了。”

    “四皇子之前不是跟着张学士回京时正好遇上高丽使团吗?他从没见过高丽轿子,甚至还好奇地问,那四个人抬的大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贡品。”

    因为四皇子回宫之后,忙着说自己在乡下那些逸闻趣事还来不及,高丽使团这档子事那是提都没提,因此皇帝还是刚刚知道,张寿一行人竟然还撞上了高丽使团。

    等听到吴阁老绘声绘色地说了事情始末经过,皇帝不禁哈哈大笑,最后就一拍扶手道:“那就这样吧,别让张琛去,那小子朕打发他先去解决终身大事了,让陆小胖子上。不对,那小胖子正在忙着和莹莹四处化缘倒腾那什么基金……唔,让朱二郎去!”

    皇帝随便一扒拉就定了人选,继而又好整以暇地说:“再带上襄阳伯家里那个大块头,还有九章堂的那个纪九,让他们也历练历练。”

    听到这里,纵使孔大学士和那位高丽者山君毫无瓜葛,他仍然不禁为对方掬了一把同情之泪。然而,等到从乾清宫告退了出来,他方才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忘记问皇帝,若是者山君入国子监,这应该把人放到六堂之中哪一堂去,让哪个博士来管。

    然而,见吴阁老笑眯眯地拉着张钰说话,他也不想再反身回去,干脆就快走几步眼不见为净。自从自家那族弟一死,那些案子固然因为他那釜底抽薪的一招而快刀斩乱麻收拾了干净,可他的名声终究受到了影响。

    当然最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明着答应,实则耍了朱廷芳一把,这位朱大公子那捏在手里的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捅出来!他真不想和朱家和张寿再有什么冲突,怕被坑死!

    这种私底下的勾当,皇帝当然不会特意传旨,更不会派人单独去和朱二说。于是,从宫中回来难得休息一天的张寿,正在朱莹指导下练习自己惨不忍睹的书法时,突然就得到了外头的通报,说是皇帝派人颁赐来了。

    年关将近,连日各种赏赐接到手软的张寿不禁狐疑地揉了揉手腕,而朱莹也同样有些茫然。等夫妻俩一同见了人,发觉是陈永寿亲自过来,而所谓的赏赐是一个匣子时,他们就不由得彼此对视了一眼。不会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吧?

    果然,下一刻,陈永寿就干笑道:“想来府里会觉得那是颁赐,但其实皇上说,既然是冠以大明二字的西北发展基金,那么他若是不入一份,怎么都说不过去,所以送来了这个匣子。对了,还请大小姐给朱二公子带个话,皇上说,请他出面请高丽者山君一游京城,顺便探一探,高丽奉诏贡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哦,再带上公学那个大块头和纪九。”

    第八百三十五章 小霸王闹事

    直到人站在东江米巷专门接待高丽使节的会同南馆南那一片屋宅门外,朱二那表情依旧是有些懵。毫无准备地突然被塞了一个大任务,而且还附带非同小可的伪诏秘辛一桩,对于素来没有接触朝廷正事机会的朱二公子来说,那绝对不是天上掉馅饼。

    那是被天上的大炮轰得炸了满身!什么时候轮到他朱二担当这种任务了?

    可他不用看都知道,身后的张大块头和纪九这两个家伙,那是何等意气风发的表情。他甚至能够猜到,这两个小子肯定觉得,能担纲这桩任务,那代表着天子的信赖和倚重。于是,在足足站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突然转过身来,一手一个把两人拖到一边。

    没等这两个家伙质疑,他就低声说道:“皇上是让我们去邀约高丽那个者山君游京城,但是,我们难不成真的就这么照实通报去见人?从前高丽使团来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有贵介子弟出面去邀约招待这种事,事有反常,万一引来人家警惕,那还怎么打探?”

    张大块头素来鲁直,此时他愣了一愣就挠了挠头问道:“那怎么办?”

    刚刚脑袋发热的纪九这才渐渐冷静了下来。他鄙视地斜睨了张大块头一眼,随即有些烦恼地说:“朱二哥说的是,高丽使节和我们这些官宦子弟八竿子打不着,完全没关系,最要紧的是,我们现在又不是国子监的,就连扯什么来看看未来同学当理由都不行。”

    “没错,我就是觉得,这样直接找上去,倒是用我们去烘托了人家的尊贵似的!”朱二觉得纪九这一声朱二哥叫得自己很舒坦,当即非常友善地冲着纪九点了点头,这才对满面茫然的张大块头说,“所以,我们得智取,不可力敌。”

    张大块头烦躁地皱眉:“可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力敌吧……我们又不是来和人打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