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帝的面前,朱莹当然会说话悠着点点,但既然是在梁九城面前,她自然毫不迟疑地表现出了自己对大皇子的嫌恶。

    “杀了大皇子,顶多也就是让人质疑一下皇上杀子杀妻,可皇上怒归怒,他却不是那么注重名声的人!更何况,捏着二皇子这种窝囊废又能干嘛?皇上已经宣布二皇子死了,难道他们还能拿捏一个被皇上宣布已经沉船死了的废后之子来兴风作浪?”

    “最重要的是,太祖皇帝在平民百姓心目中是在京城寿终正寝的,谁会信这种鬼话!”

    这话和梁九城之前在皇帝面前说的话简直如出一辙,一时他对朱莹大有知己之感——当然对这位大小姐把大皇子和二皇子当成废物点心的口气,他只能在心中附和一下。而看到一旁的张寿仿佛在那出神,今天来本就是为了张寿而非朱莹,他少不得就咳嗽了一声。

    “张学士,古今通集库中,收藏着很多太祖遗留下来的手札,然则这么多年以来,翻译出的字句却很少,如今也只能束之高阁。现在有自称太祖海外苗裔的人兴风作浪,甚至声称已经在海外建国,实在是悖逆狂妄。我思来想去,觉得说不定太祖手札上会留有线索。”

    张寿不禁哂然。什么线索,穿越者的日记有个屁的线索,他手中那份都只记录了在这个时代的点点滴滴!那位穿越者前辈打造了偌大一个帝国,那绝对是一种开挂穿越者大杀四方自信满满的状态,所以才会起意为后人再寻找一片新大陆……他怎么会料到自己回不来?

    要知道,战火滔天那种年代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生存下来了,太祖皇帝出海的时候,一定认为穿越光环高照头顶,自己绝对会逢凶化吉,于是必定信心十足。他的手札上难不成还能留下万一我回不来的预案一二三四五不成?

    就算当时真的想留,考虑到那种中式英语短时间之内没人看得懂,人留的也肯定是汉字。

    心里吐槽了两句,张寿脸上就流露出了恰如其分的凝重:“我当初在打开那个太祖密匣之后,也曾看到过太祖皇帝那密密麻麻如同天书似的手札。虽说我能够用某些很笨的办法破解密匣的密码,而这些字母,也和我在算学中用到的有类似之处。”

    “但这么久了,惭愧得很,我用过各种方式解读,但那份太祖手札我还是没看懂过。不过,一旦能把算学学到最精深的地步,据说就能够根据某些相同词汇出现的频率来翻译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但说实话,我还远未到那地步。”

    张寿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吐槽,印欧语系的人破译印欧语系的失传文字,那是有先天优势的,但至于他们汉藏语系的人来用数学破译印欧语系么……那就真的难如登天了。

    更何况,太祖皇帝那中式英语和拼音混杂,再加上语法,实在是烂到了某种程度……

    “就是因为这不知道西方那个小国的文字,太祖皇帝却学究天人用上了,所以宫中才发愁了这么多年。”梁九城却不知道张寿的想法,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前几代皇帝的时候,古今通集库中还出过几个懂得多种西方文字的前辈,但这些年却是凋零得一个不剩了。”

    “而且,懂得而已,又不是精通,而从西方带回来的人,一来水土不服,二来他们也要很久才能熟悉我朝文字,所以互相学习的效率本来就很低下。所以,我本来还指望吴大维这个聪明的小子,可没想到如今不过刚起步,就来了这么一桩突如其来的事。”

    梁九城说着就满脸诚恳地看向张寿:“张学士年纪轻轻便学富五车,不知道可否去古今通集库,看一看其他的太祖手札,也许对照之后,能够有所心得呢?”

    别说现在,这就是是刚刚穿越那会儿有这样的机会,张寿也绝对会三思而后行。毕竟,有些秘密是可以对人说的,有些秘密却需要永远藏在心里。就比如太祖皇帝,哪怕在这个世界上呆了几十年,他可曾告诉过任何一个人,我来自未来?

    于是,他就摇头苦笑道:“我连手头那太祖手札也是束之高阁,束手无策,更何况古今通集库里的那些?”

    “我真要有通晓西方文字的本事,之前送来那些西方文字的算经典籍,我还用得着指望吴大维那小子学会了大明文字再去翻译?我早就自己上了,还能省老大功夫!”

    然而,不等梁九城再劝,他就话锋一转道:“不过既然梁公公你这么说,我对古今通集库也早有耳闻,颇有兴趣,如果可以,务必让我去转一转看一看……听说莹莹早年也常常溜去那儿,能否让她陪我去?”

    “万一我要是在那种地方转晕了看晕了,还能有个人提醒提醒我。”

    朱莹本来还担心张寿真的推脱不去,此时见他说到最后还是答应了,却又示意自己陪同,她顿时眉开眼笑,当即却也不说答应不答应,就对梁九城说:“梁公公你这下满意了吧?”

    梁九城也知道找张寿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张寿看得懂那些西洋文字的书籍,但皇帝很显然有这方面的期冀,而且更诡异的是,楚宽竟然也有,他想想张寿那算学课本中确实引用了诸多西洋字母作为符号,思来想去,他也就答应来传这个话。

    此时,任务达成,见朱莹那眼神中流露出某种恶狠狠的意味,知道自己打搅了人家良宵,梁九城哪里还会留在原地,当然是赶紧告退。而他这一走,朱莹才舒了一口大气,当下就蹑手蹑脚来到正在沉思的张寿身后,冷不丁出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阿寿,我可好久都没有去古今通集库了。小时候还能随便逛,现在却像防贼似的不让我进,哼,现在还不是求我带你这个夫君去好好看看?其实我也就说说,你还是一个人去吧。”

    “哦?”张寿顿时笑着按住了朱莹的手,顺势就靠在了她那温软的身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进不去了?”

    “谁知道,我小时候也就偶尔在那儿和皇上玩捉迷藏,谁高兴看那些高高的纸堆。就一年前我想进去逛逛的时候,却被拦在了门外。人家还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实在不能通融,气死我了!现在求我我也不去!”朱莹说着就有些忿忿,却没看见前头的张寿眉头微微皱起。

    张寿想到的是,朱莹被挡在古今通集库之外,是自己进京之后的事,这是巧合,还是别人有意为之?不过就算别人有意为之,那也很正常。木秀于林,就算未必会为风摧之,但至少引人注目,被人反反复复地查底细,这却绝对难以避免。

    就算他有葛雍这样一个老师作为挡箭牌,挡住了很多窥探的视线,但只要他显示出自己懂的比别人多,显示出超出自己这个年龄的见识,那么眼下这种状况就是必然的。

    因此,他在笑了笑之后,就若无其事地说道:“既如此,回头夫君我带娘子你重回故地好好逛一圈,看看太祖皇帝到底留了些什么样的天书!”

    皇帝没有等梁九城回宫复命,就叫了三皇子和四皇子,破天荒地在夜晚时分驾临了古今通集库。白天来这里时还好,这会儿他亲自举着昏黄的灯在前头走,灯光把人照出了长长的影子,高高的书架黑影憧憧,四皇子却忍不住死死揪住了三皇子的衣裳,心里着实有些发怵。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自家父皇的声音:“这古今通集库里,其实死过挺多人的。”

    第八百四十五章 父子夜游

    那一瞬间,四皇子只觉得这古今通集库里萦绕着无数冤魂,几乎下意识地直接抱住了自家三哥的手臂,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仿佛一瞬间全都没了。而三皇子一愣神之后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四弟,这宫里本来是元大都,哪里没死过人啊!”

    四皇子一副气结哑然的模样,等看到皇帝也回头望了过来,他就耷拉了脑袋道:“其他宫殿里就算死过人,晚上也不像这里似的阴森森……不对,是阴恻恻!父皇咱们难道就不能白天来吗?”

    “晚上来更有气氛。”皇帝仿佛没看到四皇子那张瞬间僵滞的脸,竟是笑吟吟地说,“朕当初第一次来古今通集库,就是大晚上父皇屏退了所有人,就带着朕一个人来的。他掌着灯,朕跟在后头,那时候,朕看四周围那书架后头,也觉得好像藏着一大堆妖魔鬼怪。”

    四皇子知道父皇的意思是这会儿至少有三个人,他不禁撇了撇嘴,心下却很不以为然。他其实也不是真的怕黑,怕人少,怕鬼怪,反正有这么厉害的父皇在,这又是在宫里,就算有妖魔鬼怪出来也打得过。他这不就是想陪衬一下自家三哥的英明神武吗?

    可是,他此刻最不明白的是,父皇带自己兄弟二人到底是干嘛来的,所以,这会儿他随手松开抱住三皇子胳膊的手,改为重新拽着人的衣裳,继而就小声问道:“三哥,我没来过这儿,你知道这古今通集库里头都有些什么书吗?”

    三皇子虽说是太子,但从前也没怎么到过这里来,所以对四皇子的问题,他也着实回答不出。但皇帝不出声,他只能不太确定地说:“古今通集库里据说有不少珍本甚至孤本,之前父皇让司礼监经厂印过其中一部分,有的分赐重臣,有的分赐名士,很多人都很感念天恩。”

    听到自己儿子在夸自己,皇帝当然乐陶陶:“因为这些东西存在这里,也没什么人会看,所以当然要刊行出去。朕已经想好了,把当初太祖末年太宗年间编纂的那经史子集四库全书再多印几套,天下十三布政司,全都放一套,在省城盖一个大大的书楼,可供学子前去阅览。”

    “父皇圣明!”说这话时,三皇子着实是诚心诚意,“这比陆祭酒要造的可供借书看书的那藏书楼更好,毕竟,民间哪有宫里这么多的书!是该印出去让天下读书人都能看到。”

    皇帝瞥见三皇子背后的四皇子在那拼命使劲点头,他终于体会到,小的那个是在拼命衬托大的那个。

    他百感交集地先后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随即转身继续前行,当来到中间一个书架时,他将油灯随手放在一旁那张黑檀大案上,自己去第三层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匣子,打开之后,却只见里头赫然是一沓发黄的字纸。

    见四皇子这一次却首先凑了过来,只看了两眼,小家伙的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他就向一旁的三皇子看去,发现人在那若有所思地轻轻捏着小下巴,他就淡淡地说道:“这是太祖皇帝的一些遗稿,你们也看到了,都是这样的鬼画符,或者说天书,没人看得懂。”

    四皇子眼神闪烁,突然一抬头问道:“父皇是不是要鼓励我们好好跟着老师学,然后争取把这鬼画符似的天书给读一个明白?”

    他话音刚落,脑袋就挨了皇帝一个暴栗:“等你们学成,朕不知道直接去找你们老师?”

    见四皇子抱头呼痛,却是直接闪到了三皇子身后可怜兮兮地看向他,他可不理会这个耍宝的熊孩子,当下就语重心长地将今天楚宽和花七回来之后禀报的事情对兄弟俩合盘托出。这下子,三皇子固然满脸错愕,就连四皇子都怒了。

    一向和大皇子二皇子关系最差的他气急败坏地嚷嚷道:“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太祖皇帝退位之后是曾经周游天下,可后来明明是回京之后生病就去世了!”

    “实录上是这么写的。但其实,实录上太祖皇帝最后几个月的事,全都是当时太宗皇帝和几位阁老密谋商定,粉饰太平,所以那春秋史笔……呵呵。”皇帝见三皇子和四皇子两张脸同时僵在了那儿,他就呵呵笑道,“朕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比你们还小,那时候……”

    “那时候朕就觉得,心目中最大的一尊神像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