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耳畔突然传来了这个并不大的声音时,四皇子顿时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猛然窜了起来。等看到旁边是笑得春光明媚的朱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慌忙闪躲到三皇子背后,随即却觉得还是不保险,赶紧又加了一句解释。

    “因为莹莹姐姐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厉害的人,当今世上也只有老师赔得起,别人就和土鸡瓦狗似的,绝不会放在你眼里!”

    朱莹本来已经打算好好给这小子一点教训,可听到这解释,她方才转怒为喜,丢了人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随即又坐了回去。而好容易逃过一劫的四皇子,这才摸着胸口长长吐了一口气,继而又一个汤圆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这冬笋蘑菇馅的汤圆好吃!”

    “吃你的吧,少说话!”

    三皇子白了人一眼,可算算时间,见太后迟迟没有从太夫人那儿出来,他却又禁不住有些担心。只不过,坐在这儿,没有那么多语重心长提醒他要如何如何的老先生们,言行举止也没有那么多束缚,他自然而然就顺口说起了宫中那个小小的五皇子。

    而朱泾和九娘见四皇子也不时插上一句,甚至还给那个尚未满月的孩子起了个小胖墩的绰号,他们也不禁莞尔。当然,裕妃那种敞开大门任凭兄弟俩去探望弟弟的举动,他们心里也赞同得很。

    几个人热热闹闹说话吃汤圆,当四皇子八个汤圆下肚却被禁止再添,于是在那死皮赖脸要求再带两盒回去时,太后终于出现在这小抱厦中,面上虽说有些疲惫,但精神却还算不错。而张氏则是悄悄对朱廷芳言语了一声,第一时间悄悄离去。

    庆安堂中的太夫人身边总要有个人去照料,这种时候,万一太后有什么事吩咐,也就是她不在不要紧,其余人却是不能少的。

    而太后摆摆手让众人无需多礼,自己坐下之后,她就欣然说道:“除夕夜我还带着两个小家伙来搅扰了你们一家团圆,说来也是不速之客,你们也不用太把我们当一回事。姐姐这一病,我牵挂却只能送医送药,今天亲眼来看看,心里也放心。”

    说到这里,她就渐渐收起笑脸,随即沉声说道:“过了年之后,朝廷大约要在造船之事上花费不少心力,就算有再多人反对也顾不得了。朱家虽说从来都没出过水军将领,也不懂造船的事,但你们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还需多多留心。”

    张寿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话的弦外之音,无非是让朱家留心人举荐。看见三皇子和四皇子这兄弟俩满脸的疑惑和茫然,朱泾和朱廷芳父子则是立刻警醒了过来,他就随口笑了一声。

    “这种事不精通也可以学。我看京城贵介官宦子弟当中,也应该挑选几个人去好好学一学,日后才能后继有人。”

    此话一出,朱二就只见屋子里一堆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先是受宠若惊,随即却立刻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解释道:“我这人怕水,上船了就会晕……”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挨了朱莹一个老大的白眼:“二哥,没人指望你能去率领水军!大家的意思是,你要是能监督造个船什么的,也许学个一二十年后没准能行。”

    朱二这才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但心里完全不以为然。朱公好农就已经够苦了,这要是再和什么百工打交道,他岂不是要去死?营造法式这种东西,那可是难如登天,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弄懂的,而且造房子和造舟桥、园子、海船,那都截然不同!

    而太后没有因为朱莹的调侃而忽略了张寿的话,她微微颔首,随即就看向了四皇子,继而语重心长地说:“四郎,你是个聪明孩子,一直都向着你三哥,帮着你三哥,这件事不能没有皇家的人主持,如今恰好名士云集京城,中间必然有兼通海运海船的。”

    “你可以去学一学,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四皇子张了张嘴,随即下意识地看向张寿,见自己这位老师笑眯眯地轻轻点头,他想到自己其实至今仍然觉得非常没底的将来,最终点了点头:“只要能够帮上父皇和三哥,不过是学点儿东西而已,我当然愿意。”

    而看到四皇子点了头,太后那表情分明很欣慰,张寿就笑道:“四皇子带头,满京城自然有的是人肯去学。不过,这样的师长若是打算在国子监安身立业,臣无话可说,否则如果他愿意的话,能不能在公学单独开设一门课?或者不只是开课,专门招生都不成问题。”

    这不过是太后刚刚提出的一层意思,张寿竟是迅速想到了接下来的计划和安排,饶是朱泾早知道自己这个女婿不是凡人,他也禁不住多看了人两眼。而朱廷芳则是不假思索地立刻附和道:“太后娘娘,国子监中六堂都是有名目的,单独设别的课程,只怕……”

    他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只怕那些一心一意读圣贤书的监生们,会把那门课当成是进身之阶,到时候成了只会嘴上说说,真正上手却抓瞎的窝囊废。”

    “所以,如果真的打算重新打造大船,扬帆四海,那么,遴选的标准决不可以学问为先,更不能以区区策论为先,海运关系到天文地理水文,还有营造的图纸等等,这方方面面的人才都得兼顾。而且,就算是因为先前之事,不难说服朝臣,但耗费巨大,仍是不得不虑。”

    大舅哥如此务实,张寿自然深感知己,自然当仁不让地说:“没错,别看朝中某些老大人平时一口一个圣人言,祖宗家法,三代圣王之时如何如何,但真正碰到大事,他们拿出来最大的理由却往往是,耗费巨大,入不敷出。如果大船远洋,完全没有收获,那结果……”

    “那结果肯定是他们的口水把人喷死!”四皇子抢着接了一句话,随即就眼神闪闪发光地问道,“老师,你的意思是,如果朝廷真的造好大船去往海东,就要考虑到收支平衡是吗?”

    三皇子见太后那张脸顿时僵了僵,他赶紧帮腔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自然的。可如果海东根本就是蛮荒之地,那么商贸自然不可能。既如此,那么弄清楚其上有什么出产,一趟来回走下来,是否能充实国库,那是不是更能服人?”

    第八百五十七章 动若雷霆

    芦台马驿位于山海卫南下的那条通衢官道上,乃是辽东南下的必经之路。然而,在大过年的这种时节,辽东天寒地冻,路上自然不会有人,而南方更不会有人从这条官道去往北方,所以这条往日上任官员不少,也常常有举子路过的官道冷冷清清,驿站自然也应该清闲。

    可如今这座马驿之中,那却是层层守备,如临大敌。原本的驿丞和驿卒们,早就被驱赶到最偏的一座院子里软禁了起来,而他们自己也恨不得抱头装鹌鹑,求爷爷告奶奶希望外头那些兵马们把他们给忘了。

    谁能想到大冷天接待一群北边的使臣而已,那竟然是……一群裹挟着二皇子的叛党?

    这下可好,一群叛党带着二皇子占据了最好的屋子,京城来号称是锐骑营的兵马和山海路参将则是在附近扎下营帐,这赫然是准备打仗!这要是真的打起来,他们还有命吗?

    外围的营帐之中,山海卫的人归山海卫,锐骑营的人归锐骑营,然而,两边带兵的主将,却全都拱手把指挥权交给了边角处营帐中的那位太监。哪怕人只是皇贵妃万安宫的管事牌子,名不正言不顺,但谁都知道,这位前司礼监掌印是如假包换的天子心腹。

    这种时候,不把责任甩给这位去承担,难道还要他们去承担吗?开什么玩笑,里头可是号称挟持了二皇子,如果那是真的,强攻上去让人死了伤了,他们脖子上的脑袋还要不要?

    于是,这会儿山海路参将就悄然来到了锐骑营那位都指挥使的营帐,掏心掏肺地叹了一番苦经,无非是说自己当初在山海卫时没有将人就地拿下的理由——当然,他也根本就不认识二皇子,人混在当中,就算认识他也根本就认不出来。

    而那位都指挥使,也少不得安慰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僚,毕竟,他们此时都是一条绳子上系着的蚂蚱。这正对坐叹气的时候,两人突然就听到外间一阵动静,对视一眼后,他们瞬间就蹦了起来。果然,下一刻门口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将军,楚公公来了。”

    早就知道是楚宽来了,两位放在下属眼中也算是一等一武将的老兵油子全都站得笔直。不同于文官看到太监时那种常常会毫不掩饰的嫌恶,他们一点都不忌讳在对方面前卑躬屈膝一点,尤其是人还能帮自己扛去大半责任的情况下。

    而楚宽当然不是什么挑礼的人,更没有寒暄的兴致,此时进来他直截了当这么一站,继而就一字一句地说:“皇上口谕。”

    山海路参将和锐骑营都指挥使几乎下意识地摒止了呼吸。若非本朝没有动不动就下跪的习惯,他们此时怕就要凛然下跪应命了。可即便如此,当听清楚楚宽的后半截话,两人还是忍不住膝盖一软,差点就没有瘫跪在地。

    “立时强攻,不用顾忌,死伤勿论。”

    见楚宽说这话时,一张脸硬邦邦的,看不出任何喜怒,山海路参将只能硬着头皮说:“之前楚公公带程都帅过来时,是有圣命说即刻拿下,可这不是因为二皇子在其中,我等投鼠忌器,这才不得不……”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楚宽就嗤笑一声道:“皇上的话里,死伤勿论中的人,就包括二皇子。你们不用多说了,皇上既然有明话,哪怕朝中回头一片哗然也好,民间议论纷纷也罢,所有的责任,我来担,二位只不过是听我的!”

    眼见得楚宽说完就走,山海路参将和锐骑营都指挥使你眼看我眼,最后忍不住几乎同时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道是热出来还是吓出来的臭汗,随即横下一条心跟了出去。这种时候,去想皇帝只是下口谕,而楚宽所谓担责也只是嘴上说说,那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他们当然能指挥麾下兵马不听楚宽的,可眼下这情形,确实已经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两个人披挂整齐,随即用最快速度集合了麾下兵马,等到再次见到楚宽时,就只见人也已经换了一身劲装,只是并不见披甲,手上却是两把明晃晃的剑,一长一短,乍一看去仿佛朴实无华,可再一细看,却仿佛和此时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相得益彰。

    只一瞬间,山海路参将心里就窜出来一个大胆的念头——这种兵器在战场上自然是施展不开,可如果是在这种地方用于强攻,那简直是太合适不过了!不,更准确地说,这玩意好像更适合于用来黑夜行刺吧?

    他慌忙暗自呸呸两声,强迫自己赶紧丢掉这种诡异的念头。再偷眼去看一旁那位锐骑营都指挥使时,他就发现对方气定神闲,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他哪里知道,自己心目中那位见多识广的都指挥使,此时也在心里拼命敲着一面小鼓。

    楚公公这是打算亲自带队强攻?人是高手吗?好像听说当年靖难之役的时候人还护过太后,应该武艺不差,可这都多少年了,难道他的武艺一直都没放下过?

    可这武艺练着派什么用场,难不成真的是为了去做各种隐秘之事?可好像没听说过朝中哪位大臣暴毙,也没听说过谁家被偷了机密文书……

    如果楚宽知道自己此时这么一副装扮出来,会让别人的思路歪到没有边,那么……他依旧会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去走这一趟。此时他淡淡看了一眼众人,见山海路参将和锐骑营都指挥使一脸悉听吩咐的表情,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