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越是多,越容易有偏向,越容易分三六九等,所以他也不确定日后五皇子怎样,自己是否会有更多的儿子,但他现在既然册立了东宫,那就不希望现在将来任何时候有人动摇那个位子。所以,四皇子刚刚能够说出那样的话来,他确实很高兴。

    所以,等人亦步亦趋跟着他走了好一会儿,眼看张园大门在即,他才突然头也不回地说:“回去之后,你自己去奉先殿呆一晚上。你三哥被朕撂在乾清宫里,指不定怎么担惊受怕,你倒好,出宫传了消息,还有你老师死死维护你,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嗯嗯嗯!”虽说是要受罚,但此时皇帝身后的四皇子眉飞色舞,哪里有半点不情愿又或者沮丧,他甚至还絮絮叨叨地说,“父皇不应该丢下三哥的,他心思重,这会儿肯定担心极了。还有楚公公,他也很冤枉,这么大冷天来回跑一趟,更何况他……”

    “没错,他们都是被朕迁怒的人,所以都很冤枉,唯一没冤枉的人是你!所以你给朕跪在奉先殿好好反省!都这么大的人了,一次又一次惹是生非,祸从口出,以后朕要是不在了,还有你三哥,可你三哥要是……”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后头似乎有人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绷紧双肩,可随之就意识到那不会是别人,只会是四皇子,他就再度放松了下来。果然,四皇子就如同八爪章鱼似的直接挂在了他的身上,一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虽说身为天子,但皇帝压根就对抱孙不抱子的规矩不屑一顾,仗着武艺精熟,他小时候也曾经抱过背过两个儿子,连墙都翻过,可此时大庭广众之下四皇子突然来这么一招,他还是禁不住想要怒喝,可随之先响起来的,却是四皇子的声音。

    “父皇你长命百岁,三哥他也长命百岁,你们谁都不会比我早死的!”

    哪怕知道四皇子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奉承,是好话,可皇帝还是禁不住直接抓住人的胳膊,把熊孩子从背后硬生生地凌空拎了下来,随即就这么一手抱腰把人给拱了起来,对着那屁股就是狠狠两巴掌。听见嗷呜一声惨叫后,人就硬挺着没做声,他索性又甩了两巴掌。

    “你小子回头好好学礼仪,从前真是太放纵你了!”

    追出来的朱莹听到这两句话,再见四皇子在那凌空挣扎,手舞足蹈,却是还能够和皇帝讨价还价,她就干脆站在了原地,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心想这熊孩子就是欠揍。

    等到她眼看皇帝出门把人甩在马上,继而招呼了随行护卫,就这么呼啸而去,她就禁不住小声嘀咕道:“怪不得太后娘娘老是说,皇上都这么大了,遇到事情还是和当初年少的时候那样冲动暴躁,幸好太子不像他!”

    她倒是没埋怨皇帝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自己都忘了就回宫。一想到刚刚张寿言简意赅告诉她的事,她就能意识到,接下来一段日子朝中会是怎样纷纷乱乱的场面。

    可是,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甚至包括天津曾经的营啸也好,官兵冒充海盗劫杀商旅也罢,很多事都有了解释,可正因为这么顺利,她反而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协调,仿佛一切都太巧。

    不过朱莹又不是主管侦缉的捕头,更不是复核天下案卷的大理寺,又或者主管刑名的刑部尚书,也就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她就以天下有的是比自己更聪明更敏锐的人为借口,成功把这点思量给丢到了九霄云外。

    反正迄今为止该撵走的人撵走了,她痛恨讨厌的人也死了,那还想什么想?想着给他们报仇吗?吃饱了撑着!

    芦台马驿这一场乱战,参与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善后的时候,要埋尸体,还要把二皇子那具尸体拾掇干净运到京城——给锐骑营都指挥使和山海路参将一万个胆子,两人也绝对不敢把二皇子的尸体和一群海盗埋在一块,所以当然收殓好护送了过来。

    于是,这个本来就没有特意隐瞒的消息,那简直是大爆特爆,一时人尽皆知。

    对于朝廷官员来说,那自然还维持着微妙的分寸,大家尽可能少议论甚至不议论,可民间却演绎出了无数个版本,当中最劲爆的当然是二皇子落水之后遇到海盗,然后带着海盗冒充使臣打算混入京城,而后图谋不轨来一个天翻地覆……就和唱戏似的!

    然而,最最惶恐惊惧,而绝不是尴尬的,则是会同南馆的高丽使团。不同于年纪还小,此次只是送来大明国子监读书的者山君,此次的正使并不是什么官阶卑微,被选来充数的堂下官,而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堂上官,官拜礼曹参议。

    只不过,和历史上那些敢于跨海而来从登州朝贡大明的使节比起来,他的胆子却非常小,当然他对外的借口是,者山君乃是大王亲侄,不可有失,所以自然是宁可舍近求远走陆路。

    而此时他很想用这同样的借口来对付面前那几个人,奈何那个为首的少年趾高气昂,根本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可知道对方身份的他却非但不敢相争,甚至最后满头大汗的他干脆就直接把人送到了病都还没好的者山君床前。

    而看到朱二和张武张陆的一刹那,者山君就很想装晕过去。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三位大明贵介子弟。大冷天的,这三个人不是带他去看祭天的天坛,就是带他去看杀人的西四牌楼,不是带他去看壮阔的勋贵园林,就是带他去看腥臭的马市羊市……

    反正,他在被这三个人弄得晕头转向时,期间是否一时昏头对人说了什么,他自己都没办法保证。所以,他此时简直是满脸苦色,直到那位礼曹参议大人对他拼命眨了眨眼睛,说出了一句话:“者山君,这位是天朝四皇子。”

    那一瞬间,者山君就坐直了身子,随即眼神忍不住往四皇子身上瞟了又瞟——哪怕对方比自己小一点儿,可那身份却比他尊贵得多。那不仅仅是大明皇族和高丽王族的差别,大明这个大国和高丽这个小国的差别,也是皇子以及他这个前世子之子,现大王侄儿的差别。

    而且,他在路上就听说,四皇子和当今太子的关系相当亲密。

    此时此刻,见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就深深低下了头,低声说道:“四皇子殿下,恕小臣染疾在身,不能全礼。”

    这样正式的称呼和这样诚惶诚恐的语言,四皇子还是第一次听到,不免就觉得新鲜,于是就忍不住一个劲打量,而忘了回应对方。可他这一忘不要紧,别人却是苦了,者山君不敢抬头,那位礼曹参议觉得天朝皇族是不是因外间传言的那件事生恨,所以竟是全都战战兢兢。

    最后,还是朱二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这才算是把四皇子的魂给叫了回来。小小的熊孩子立刻微笑颔首道:“嗯,不用多礼,既然病了,你坐着就好。”

    他一屁股在那位礼曹参议亲自送来的锦墩上坐了下来,随即就轻咳一声道:“这几天刚刚在芦台马驿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者山君知道吗?”

    礼曹参议顿时满脸惊惧,他蠕动了一下嘴唇,见者山君赫然满脸尴尬,他最终还是低声说道:“因为者山君正病着,而且他年纪还小,按照我朝宗室不干政的规矩,小臣没有禀告。”

    “哦,是这样吗?”四皇子挑了挑眉,随即少有一本正经地说,“但父皇失而复得一个儿子,然后却又得而复失,兹事体大,纵使者山君身体病弱,往日不干政,却也不能不知道。朱二哥,你来对者山君好好说一说。”

    熊孩子在外人面前对自己也这么客气,朱二投桃报李,清了清嗓子之后就把事情来龙去脉好好解释了一遍。而他遗漏的地方,张武和张陆又少不得拾遗补缺了一番。等他们这详细的叙述说完,别说礼曹参议汗如雨下,就连者山君也已经额头冷汗涔涔。

    哪怕朱二并未有丝毫矫饰,对于占据济州岛的海盗,并未直接归之为高丽海盗,而是以来历不明的海盗这个短语作为指代,但这依旧足以让两位在高丽也算是顶尖的贵人恨不得晕过去。谁都知道大明开国时的那段历史,谁都知道,为什么李氏能够取代王氏。

    不就是因为王氏看不清楚天命和大势,所以要一力和那个北逐蒙元,奠定根基的天朝大国做对吗?就为了这个,大明挑刺使节,动辄将人处死,甚至威胁发兵,在王氏高丽最后那些年中,有一年那朝贡数字已经不仅仅是屈辱了,而是莫大的恐吓。

    马五千匹、金五百斤、银五万两、布五万匹,这所谓表示诚意的庞大数字,哪怕只是送了仅仅一年,却仍旧几乎耗干了国库,搜刮干净了民间,要是再持续一年,大概那个时候王氏高丽的末代大王就直接被逼下台了。所以,谁人不怕大明?

    如今这些年大明对使团已经不那么挑礼了,可仅仅在二十年前,还发生过使团失礼,于是鸿胪寺官要求使团随员在庭前演练三跪九叩之礼到一堆人晕厥的故事。

    而四皇子偏偏又在这时候好整以暇地问道:“敢问者山君,可知道济州岛之事?”

    下一刻,四皇子就只见床上刚刚自称染疾在身的那位高丽少年王族踉跄滚落下床,双膝着地,声音颤抖地说:“济州岛沦为海盗巢穴之事,小臣也是第一次听说。如若真有此事,定是上下官员沆瀣一气,京城政令已经无法通行!小臣愿意上禀大王,立时发兵征讨!”

    第八百六十一章 不敢违

    什么叫态度端正,该跪就跪,朱二觉得,眼前这位者山君,还有那位立刻跟着跪伏于地的高丽使团正使某礼曹参议,这就是最好的范本。只不过,和那个年纪小小的高丽王族接触时间长了,他发现人敏感纤细,其实胆子很小,所以此时见人浑身颤抖,他就有些好笑。

    好在他下一刻就接到了四皇子甩过来的一个眼神,连忙上去把者山君强行扶了起来,随即塞到被子里——对于笨手笨脚没做过服侍人这种事的他来说,他那粗鲁的动作准确形容起来,确实就是塞。

    可就算他的动作简单而粗暴,礼曹参议仍旧感激涕零。毕竟,虽说者山君只是王族,在大王还年轻的情况下,甚至不可能继承王位,但要是真的在还没有进大明国子监之前出了什么问题,他回国依旧逃脱不了被追责。此时见张陆甚至还送上帕子,他更是赶紧长揖道谢。

    而眼见吓唬人的效果已经完全达成了,四皇子就努力用和自己年龄完全不相称的语重心长口气说:“其实父皇已经命人行文高丽王责问此事了,虽说如今是正月天寒,但信使已经日夜兼程出发,据说抵达开京也就是顶多三十日后。”

    紧急军情有日行四百里和日行六百里的分别,如今这虽说算不上紧急军情,再加上是在正月,从这儿北上辽东然后进入自己国境的路很不好走,但很显然,要在三十日赶到,信使不但赶得及,而且很可能要冒非常大的风险。

    者山君年纪小,不清楚这顶多三十日的时间代表什么,礼曹参议却不可能不懂。

    于是,他暗自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就更加小心翼翼地说:“我朝大王若是得知,一定会尽心竭力侦办。不论是谁包庇那些海盗,届时都一定会遭到严惩!”

    者山君却在心里想,对于他那位叔父来说,这也是最好的清理异己的机会,也不知道朝中会有多少人头落地。然而,正在走神的他很快就听到了一声惊呼,这才赶紧回神。

    “什么,天朝之前给我国的旨意在我国被人动了手脚,并未要求贡女?也没有要过婢女和火者?”如果说刚刚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那么此时此刻,礼曹参议觉得自己立刻就要死了,而且还是死无葬身之地!要知道,四皇子提到的那个行人司行人,当初就是他接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