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定了脚,四下观察。

    “看出来什麼了?”

    我笑笑,指著东方说:“我们在黑水镇西很远了。这段路绕的可真不近。不过好在去京城,方向倒正选对了。”

    忽然看到姜明唇边的笑意,我恍然:“你刚才说要从这路出来,就是想到方向……”

    他没有接话,只是说:“走吧,晚上要是找不到宿头,就得露宿夜地了。”

    我们出来的地方是半山坡,长草几乎长到人的腰间,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我们在长草间穿行。我对这原始的生态景象很是著迷。

    在我生活过的那个时代,这样美丽的草原,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走的不快不慢,比一般人脚程快,但并没有动用心法。

    天快黑的时候,终於离开了野地,到了一所小小的镇子。镇子很小,我估计不比小李子出生长大的余杭县边的小渔村更大,更加无独有偶的是,这镇上只有一家客栈。

    “二位,要吃饭?打尖?”

    姜明并没有开口,我说:“吃饭,有房间没有?”

    “有,有。”小二笑著:“上好客房,干净,向阳,一切齐备,客官一看便知。要两间?”

    我点一下头:“拣你们拿手的菜上两个来,要素净一点的。房间你先打扫,铺盖给我换新的。”

    小二答应著,一甩汗巾过来给擦桌擦凳。其实桌凳也都不脏,不过这种殷勤态度让人觉得舒服。

    先倒了茶,然後端的凉菜上来。

    卤香干,还有水煮花生米。

    我看看简陋的菜色,再看看姜明。

    他微笑著说:“怎麼了?”

    其实在山上的时候,不知道他的身份那时,我也常带些小零食去给他。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现在一知道了他的来历,我马上觉得让他坐在这样的地方,吃这种东西……似乎有点,有点对不住他似的。

    “太,太简单了吧……”

    他微笑:“其实什麼东西,我吃起来都是一个味道,和蜡没有区别。你不用介意我。”

    我听到他没有冷热知觉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对。再听到他连味觉也无,一时心裏更翻腾起来,捏了一颗花生米,也没送进嘴裏,一边偷偷看他。

    他并不觉得不自在,只是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和杨非是一样的。只是他的身体是死的,知觉却是活的。我的身体是活的,但是却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知觉。”

    他笑笑,挟了一块香干放进嘴里:“吃饭吧。”

    我闷不作声。

    他……

    那么以前,我自以为体贴的,带给他的小点心小零食,他……他也根本是吃不出来味道的吗?

    那么,那些温柔的微笑,还有说谢谢时的目光……

    那些,那些都不过是安慰我?

    这一顿晚饭,我也……食不知味。

    客房是相邻的,在院子最里面的地方。他走到门前,停了下来:“你挑一间。”

    我勉强的笑:“都是一样的,随便吧。”

    他推开门:“那我要这一间吧。”

    我说:“好。”

    然后再走向里面一间。

    房间里已经打扫的干净了,被褥是晒过的,闻上去,有股风的味道。

    我把枕头抽开,重重的把自己抛在床上,鞋也没脱。

    好长的一天。

    好多的故事。

    眼睛闭上又睁开,腿弯曲又伸直。

    姜明……姜明……

    这个人身上有数不清的谜团,一个套一个,一个接一个。

    我越是走近他,就越觉得他神秘莫测。

    没有知觉的人生……

    那是怎样的感觉呢?

    我闷闷的翻一个身。

    晋元他们现在走到哪里了呢?还在苏州?还是已经上路?他们会走哪条路?会乘船?坐车?还是骑马?不,晋元大概不会骑马,那么,可能会乘车吧,乘车虽然也不太舒服,但是比骑马还是要舒服些,车篷可以挡风吹日晒,就是太颠簸。

    晋元他……

    林明显是和木先,或者说是,和李冼,互生情意。

    他与他们一路同行,不难受吗?

    林应该知道晋元对她的心意,不管那心意是不是曾经沧海,她应该是会体谅,然后,会多加注意的吧?

    晋元,晋元……

    我翻一个身又翻一个身,只觉得心里乱纷纷揪成一团,闷闷的无处发泄。

    “还真?”

    门上传来轻轻的剥啄声:“你睡了吗?”

    我一翻身坐起来:“没有。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