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正是他昔年的遭遇。

    他那个贫寒的家,也曾经因为饥饿而卖掉了他的母亲。

    “那时候我还小,当母亲跟着牙婆走的时候,我还以为她狠心抛弃了这个家,任凭她怎么哭着

    唤我,都不肯和她说最后一句话。”白墨宸垂下眼去,“就是那一笔卖母亲的钱,让我们一家

    又好歹撑了几年。可日没有好转——爷爷久病,在一个冬天去世了。”

    “于是你就去从军了?”她轻声问。

    “是啊,”白墨宸笑了一笑,“那一年我才十四岁,不到朝廷规定的年龄,只能硬生生虚报了

    两岁,才挣来了这个活儿——因为没钱下葬,爷爷的尸体已经在房间里停了三个月。如果三月

    春来之前不筹到一笔钱,就要发臭了。”

    殷夜来凝望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奶奶呢?她还好么?”

    “也只能在梦里见到她了……”白墨宸的语气很轻,默默闭上了眼睛,“在我离开家的第三年

    ,奶奶就去世了——从此后,我在世上就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十年前,我的确是想事成后便杀你灭口的,”白墨宸苦笑,“可是那一夜,当我跟随你回到

    你家,忽然间改变了主意,”他脸上得分一抹难以觉察的战栗,压低了声音,“夜来,我不想

    让你和我一样,再因为贫困而失去所有的亲人——我和你,是同一类人。”

    殷夜来呼吸在一瞬间停顿,只觉千言万语陡然涌上心头,堵得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握住

    他的手——那一瞬,仿佛是闪电照亮了天灵,她终于明白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么?”他曾经对她说,“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啊!”

    那之前她并不懂得那句话的深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了然。

    她觉得心里有一股热涌翻涌而上,一瞬间融化了胸臆间累积了十年的层层坚冰,她用力咬住了

    嘴唇,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没有让泪水从眼角夺眶而出。

    沉默片刻,她眼神里却有疑惑,“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因为,差不多已经是时候了,”白墨宸转开视线,凝望着西方的尽头,轻声,“十年了,不

    能永远这样下去……夜来,我们之间,终究需要一个了断。”

    了断?她惊愕于他的用词。

    然而,不等她再问什么,却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仿佛有一层水雾猛然升起,蒙住

    了视线。大惊之下,她撑住桌子想要站起来,然而却发现身体已经使不上力气——怎么回事

    ……她……她方才喝的茶里难道有什么吗?

    她中毒了?那……他呢?他怎么样了?!

    “墨宸……墨宸!”她用尽力气唤他的名字,然而却不知道吐出自己唇边的声音已经细微如缕

    。在她站起又颓然倒下的一瞬,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那双手稳定如铁,然而声音却柔和如

    风,在她耳边低声道:

    “永别了,夜来。”

    白帝十八年十月十七日,夜。

    一年一度的海皇祭已经结束了,镇国公府内外也稍微安静了些。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海皇祭也已经过去三天了,客人还一点不见少!”粗使丫

    鬟们打扫着杯盘狼籍的厅堂,累得直不起腰来,“听说城主兴致大发,要留所有贵客在城里再

    宴饮七天!我的娘呀……这一个月几乎天天夜里宴请各路客人,不到三更四更根本不散,还让

    不让人活了?”

    “小丫头,你还敢说累?”旁边有个年长一些的同样不屑,“好歹我们还能轮班休息,看看枫

    夫人还有城主,那才叫一天都闲不得——我看这一个月,城主喝的酒够挖个小水塘,花掉的钱

    也可以铸一个金屋。真是可怜。”

    “可怜?”小丫鬟们有些诧异。

    “你们没看出来,其实城主一点也不开心么?”那个老仆人喃喃,“连着枫夫人都是心事重重

    的样子——喏,你们看。”

    一群丫鬟抬起头,正好看到那个严肃苍白的女子从廊下匆匆走过。

    枫夫人是镇国公府的管家,从老城主开始就侍奉慕容氏,到如今五十多岁,已经执掌了二十多

    年的内务大权,将内外打点得井然有序,仆从无不心服口服——此刻远远看到她过来,所有人

    都避在一边,弯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脸色很不好呢,”等她走过,有人窃窃私语,“走路也比平时快了很多。”

    “听说这次海皇祭风浪太大了,出了一点意外,扮海皇苏摩和白璎郡主的两个舞者掉到海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