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兰的自责有些没道理,交警对现场进行了勘察。事故主要原因是因为马路对侧一辆超载的箱型货车失控,越过马路中线后对林兰驾驶的车辆造成了撞击而导致的。林兰在事故中不承担任何责任。

    孙立恩又转头去劝解她的情绪低落。人的情绪是非常有趣的东西,愤怒激动时会导致血压上升,低落难过时又会引发其他的生理变化。而安慰病人,也是医生工作中的一项重要内容。

    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句刻在特鲁多研究所创始人坟墓上的墓志铭,正是对医生工作的最好总结。

    林兰的状况不太稳定,现在和她讨论切除隐睾的问题明显不太合适——万一再次引起了她的精神波动,高血压的状况下,她很有可能面临脑出血的风险。而一旦出现了脑出血,那刚刚接好的左腿皮瓣只怕也保不住了。孙立恩和徐有容一起又安慰了林兰几句,这才走出了icu。

    “香香的烤面筋~你吃过没~”孙立恩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徐有容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有特色的电话铃音,忍不住笑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刘堂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立恩,你在哪儿呢?”

    “刘主任,我和徐医生在icu门口。”孙立恩以为主任这是打电话来查岗,连忙道,“刚刚确诊了高严的病情……”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的刘堂春却打断了他的发言。“马上来抢救室。”说完,电话就挂了。

    “刘主任?”徐有容奇道,“出什么事情了?”

    孙立恩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里有些发憷,“不知道……别是以为我在偷懒吧?”

    刘堂春的心情非常糟糕。他挂了电话,看着病床上的周秀芳,面有不忍之色。

    十分钟前,周秀芳身上的心肺监护仪忽然开始尖叫报警。正在抢救室里巡查的刘堂春马上就赶到了她的床边。周秀芳的血氧饱和度直接掉到了80,而且还在迅速下降中。

    正在附近值班的医生们都迅速围了过来,但他们进一步抢救的动作却被李萍叫停了。

    “周老师说了,不要抢救。”被老人家戏称为小哭包的李萍伸开双臂,拦在窗前,像是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拦住了众人。“她已经签了知情书,你们不能这么做。”

    抢救室的众多医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站在众人最前面的刘堂春沉默了一会后,向着身后使劲挥了挥手,驱散了人群。

    “我调整一下氧流量。”刘堂春对着李萍勉强露出了一个连惨笑都不如的笑容。周秀芳长期患有冠心病,这次的突然血氧饱和度下降很有可能是肺栓塞引起的。但是,他却只能站在床旁,眼睁睁看着周秀芳一步步踏向死亡而不能有任何举动。

    他怎么可能高兴的起来?

    周秀芳现在吸入的已经是纯氧了。但血氧饱和度却仍然只有70左右。这么低的血氧饱和度,意味着如果不尽快扭转缺氧状态,周秀芳的大脑很快就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

    “按照规定,肺栓塞必须进行急救。”刘堂春还在进行着最后的努力尝试,他试图说服李萍让开。“就算是周老师已经签了放弃抢救的知情书,我也得做了治疗才行。”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诚恳一些,“她的管床医生你也见了,小孙刚刚当上规培。要追责的话,他扛不住的。”

    一边说着,刘堂春一边摸出手机给孙立恩拨了过去。叫他马上来抢救室后,刘堂春干净利索的挂掉了电话。

    李萍沉默了一会后,默默让开了身子。刘堂春默估了一下周秀芳的体重,转头朝着身后看着的医生们喊道,“拿低分子肝素钙,六千单位的!”自己则弯下腰,把抢救床的上半截摇了起来。

    床摇到三十度左右,刘堂春转过身,接过了身后医生递过来的注射器。消毒后在老人的腹部垂直入针,慢慢推完了一整支药物。

    整个抢救室都安静了下来。包括李萍在内的所有医生,都将含着希望的目光投向了周秀芳的心肺监护仪上。

    81,81,还是81。三分钟过去了,周秀芳的血氧饱和度没有任何变化。

    孙立恩和徐有容跑进了抢救大厅,推开抢救室的铁门冲了进来。两人刚刚一起走了几步,却忽然发觉周围静的不可思议。几乎所有的医生都围在值班台附近,注视着一台心肺监护仪。

    孙立恩再看向病床上躺着的周秀芳,然后捂住了自己张大的嘴。那里只有一行状态栏静静悬浮着。

    “周秀芳,女,88岁,肺动脉主干堵塞90,脑死亡。”

    第一百零一章 了却生前身后事(上)

    肺栓塞凶险异常,大约有两成病人会在发病后一小时内死亡。但这对周秀芳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从临床和法律意义上来讲,脑死亡等同于死亡。这位为医学教育奉献了一生的老人家,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孙立恩看着刘堂春,艰难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估计是肺栓塞。”刘堂春叹了口气,“你觉得呢?”

    “我……”孙立恩艰难的组织起了语言,他想了半天,低头叹道,“我不知道。”事发时孙立恩并不在病房中,他也不知道周秀芳究竟经历了些什么,表现出了什么样的反应和症状。状态栏虽然直接告诉了他答案,但他却不能说出来哪怕一个字。

    刘堂春拍了拍孙立恩的肩膀,“准备一下吧,我去请柳院长过来做鉴定……”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在旁边见习。”

    见习的内容,是如何鉴定脑死亡。根据规定,脑死亡的诊断必须由两名执业五年以上的临床医生作出。刘堂春是打算让自己和柳平川来送周老师一程的——老郑还在icu里躺着呢。由现在学院的副院长作脑死亡诊断,比较合适,同也是重视的表现。

    在柳平川赶到抢救室之前,刘堂春又往外拨打了几个电话。主要是在通知医院院办和学院老干处。周秀芳的身后事虽然还是由家人主导处理,但考虑到遗体捐赠和那一箱子的明确病史记录,刘堂春敏锐的感觉到,这是一件值得记录和报道的事情。

    至少,能让老师以另一种形式为大家所知。

    孙立恩慢慢走到老人的床旁,半跪在地上,像是来回答老祖母问话的幼子,有些怯生生,又有些怀念和感伤。

    “周老师……”孙立恩低声道,“刚才的那个病人,是急性甲基苯丙胺中毒。”

    老人家躺在床上,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张着。仿佛有话要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孙立恩低着头,继续道,“如果没有您的提醒,我们可能要再过两天才能确认他的问题……那就危险了。谢谢您。”

    电视里的起死回生其实都只是美好的愿望,周秀芳的心跳监护仪上那个象征脑损伤的数字81没有变化。无压吸氧早就被换成了无创的加压吸氧面具。面具的带子勒乱了周秀芳的一头白发。

    徐有容默默走到老人身边,用手帮她将打乱了的发丝恢复原样。拍了拍孙立恩的肩膀,“你是在这里等着柳老师过来,还是先去休息一下?”

    孙立恩有些迷茫的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周秀芳,忽然用力摇了摇头。双手用力的在脸上拍打了几下。

    放下双手,孙立恩白净的脸庞被打的有些发红。他定了定神,“先见习吧。等送走了周老师,我们再去查房。”

    医生并不能看穿生死,只是没工夫去感伤。

    柳平川一路快步走进了抢救室,看着病床上的周秀芳老人,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起来。

    “通知家属了么?”柳平川压低声音问道,“周老师是怎么说的,要捐献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