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体检?”孙立恩有些不确定,“有报告么?”

    “这些就是。”矢富果然有备而来,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了一叠打印好的文件递了过来。“为了方便贵院参考,小林丰先生特意让专业机构做了翻译,您看到的这份就是翻译过的复印件。”

    所有项目果不其然都是正常。虽然对于日本企业体检竟然还会检查促甲状腺素水平这一点有些惊讶,但孙立恩不得不承认,这份检查报告的确能够说明,两个月前的小林薰的确没有什么甲亢的迹象。

    “从体检后到现在过去了大概两个月。”孙立恩着重看了看小林薰的身高体重一栏。他在这两个月里体重下降了接近八公斤。

    甲亢患者大部分都有明显的消耗症状。他们饭量大增,但仍然持续减少体重。这已经不是“吃不胖”的程度了,而是“不管怎么吃都会瘦”的阶段。十二月的冬天,小林薰就诊的时候却仍然只穿了一件薄西服外套。这也是甲亢的另一个表现。

    每个症状都是甲亢,但唯独病程对不上。孙立恩彻底糊涂了。思考了一阵后,他向矢富泽郎道,“这个问题我无法解释,如果要探求根本病因的话,我需要请我的上级医生以及其他的专科医生来会诊。”

    这是标准程序,而且对全世界的医院来说都是通用的。矢富教授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他转而提醒道,“我担心的是,这可能意味着小林薰先生的脑内出现了肿瘤。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贵院能够为小林先生安排一次ri检查。”

    孙立恩点了点头,摸出电话来打给了刘堂春,“刘主任,小林薰的家属到了。我和他们在主会议室里呢……”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坐在一旁还在擦汗的乔主任,“市外事办的人也在。”

    刘堂春过来的时候,旁边还带着内分泌科的主任以及徐有容。

    “已经和高严的父母谈完了。”徐有容拉开椅子,坐在了孙立恩旁边。她用不大的声音道,“周策在安排治疗,配型大概三天就能出结果。”

    孙立恩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堂春就率先开口了。“老乔,你们这兴师动众的跑到院里来,和我们宋院长说了么?”

    “已经和宋院长打过电话了。”乔主任把擦汗的小毛巾在面前一扔,“事出突然,滨田副领事他们的车下高速了之后,领事馆那边才给我们打了电话,这可不是我老乔要打突然袭击啊。”外事工作,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安排妥当。基本每个从事外事工作的人都多多少少有些控制狂的倾向——惊喜什么的在他们看来就和惊吓没有区别。乔主任嘴上说着玩笑,实际上却是在向滨田表示不满。“宋院长在市委开会,她说只要会议结束就尽快赶回来。”

    说完话,乔主任站了起来,向刘堂春介绍道,“这位是武田制药工业的董事会主席小林丰先生,旁边的这位就是滨田副领事,这位是顺天堂大学附属医院的神经外科教授矢富泽郎先生。”

    介绍是有学问的。小林丰毫无疑问是一行人中最重要的那个,而被放在最后的矢富泽郎,则是那个最麻烦的家伙。

    “矢富教授?”刘堂春皱了皱眉毛,然后忽然笑了出来,“我和神野哲夫教授面谈过几次,倒是还从来没和矢富教授见过面。”

    矢富泽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神野先生是关东地区应庆大学一系的知名教授。虽然应庆大学医学系历史远不如我们顺天堂久远,但实力也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在外人看来,顺天堂医学院的名气远不如东京大学医学部。但实际上,顺天堂大学的医学部却是整个日本历史最为悠久的。建立于天保9年(1838年)的顺天堂大学不仅一只是日本私立大学医学院部第一名,身为日本现代医学奠基院校,顺天堂大学医学院也一只是皇室成员的就诊医院。虽然在中国的名气不如神野教授,但矢富泽郎却完全不把这位为中国神经外科医学作出了重要贡献的同胞放在眼里。

    “我刚刚和这位孙医生提过,建议贵院为小林薰先生安排一个ri,以明确甲亢诊断的原因。”矢富泽郎重新夺回了对话的控制权,“按照小林薰先生两个月前的身体检查报告判断,他的甲亢发病时间太短,而病情进程过快。这很可能是脑垂体肿瘤导致的甲亢。”

    “立恩,你的意见呢?”刘堂春似乎没听见罗哥翻译的内容,只是转头望向孙立恩问道,“小林薰是你的病人,你怎么看?”

    “我觉得……”孙立恩仔细想了想状态栏的提示,摇头道,“应该不是脑垂体瘤引起的甲亢。”

    “理由呢?”刘堂春并没有什么特别表示,而是继续追问道。

    “没有支持脑垂体肿瘤的证据。”孙立恩答道,“当然,安排一次核磁共振检查最保险,但是我觉得意义不大。小林薰的甲亢症状在入院时并不明显。和执行领事保护的田中争吵后,才出现了明显的甲亢危象。如果他的甲亢是由脑垂体肿瘤引起的,那在入院时就应该会表现出明显的甲亢危象症状才对。”

    示意罗哥把这些话都翻译了过去,刘堂春笑着答道,“您也听见了,我们的医生并不支持您的判断。”

    第一百零八章 了不起的诊断

    “刘先生。”小林丰用有些奇怪口音的中文打断了刘堂春的发言,“我无意质疑贵院医生的专业水准。但是出于谨慎起见,我还是希望能给犬子做一次核磁共振检查。”他站起身来,深鞠一躬道,“就当做是安慰一下我这个无用老人的心吧。请您放心,该给的治疗费用我们一定会给的。”

    小林丰说的可怜,但刘堂春却仍然不同意。“您的儿子已经不属于急诊范畴了。他目前正在我院的内分泌科住院部进行治疗。就算我们同意了您的要求,按照现在的排序,小林薰先生也要等超过一个月才能进行检查。”

    “那……出院呢?”小林丰问道,“他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到足以乘坐飞机,回国继续治疗的状态?”

    “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要一两个月。他的颅底骨折需要回复一下才行。”刘堂春一脸的无奈,其实他也想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药扔出去——武田制药工业的名字他也听过。比起治好这个病人,给医院和科室赚到钞票,他其实更希望这个自带副领事和外事办乔主任的麻烦赶紧滚蛋。

    但是滚蛋的前提是,不能刚滚出医院,人就死了。这种事情刘堂春绝对不可能接受,也完全不能容忍。身为整个地区最大最先进的急诊中心的副主任,刘堂春有自己的坚持。

    “颅底骨折……”矢富也傻了眼。他其实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全力劝说小林丰将儿子转院到顺天堂大学附属医院进行长期治疗。和其他靠着年金或者保险的穷鬼不同,小林丰和他身后的武田制药那可是真正的庞然大物。只要能让小林薰转院到本院,就算一円的治疗费多不收,小林薰用来感谢教授们的红包也绝对不会少。如果还能搞到武田制药的赞助或者试验疗法支持的话……别说升职了,矢富就算一步登天直接当上副院长也不是不可能。

    “矢富先生,颅底骨折不能坐飞机么?”小林丰并不太懂这些内容,他并没有医疗背景经验。反而曾经就读于哈佛商学院。颅底骨折不能坐飞机这种事情,小林丰可是真的不知道。

    沉默了好一阵后,矢富泽郎有些懊恼的点了点头。“颅底骨折会导致颅脑无法应对外界气压变化,坐飞机的话,可能会导致感染,颅压升高,脑水肿,甚至脑疝。在骨骼愈合前,最好避免乘坐飞机。”

    “那就调我的游艇过来。”小林丰一挥手,“乘船总可以了吧?”

    “那样更危险。”矢富泽郎摇头道,“如果小林薰先生的病情在船上有变化,我们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就算有海上保安厅的直升飞机护送,也仍然有可能来不及。最妥善的办法,还是在中国接受治疗。”

    矢富泽郎很痛苦。刘堂春也很痛苦。刘主任明白,小林薰要是就留在第四中心医院治疗,这个副领事搞不好也会就住下来陪着,直到小林薰康复出院为止。那也就意味着,外事办的乔主任等人今后也得常驻于此。

    家属陪床治疗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外事办和副领事绝对跟家属扯不上关系。他们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会张嘴会吃饭的麻烦。

    刘堂春正在和众人讨论着后面的处理方案,孙立恩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手机自动亮起的屏幕,随后马上就被上面显示出的内容吸引住了目光。

    “日本阿斯特拉斯公司旗下大阪工厂被爆出长期泄漏碘化物气体,导致周围居民甲状腺癌发病率升高近20倍。”

    一道闪电闪过,孙立恩终于明白了自己觉得有些蹊跷的东西是什么。

    “小林先生。”顾不得刘主任正在和矢富教授讨论转移安排,孙立恩直接向小林丰问道,“小林薰什么时候入职的阿斯特拉斯?”

    “大概两年前。”小林丰有些奇怪的看着会议桌对面的年轻医生,那个眼神他很熟悉。那是自己公司里的研发人员在终于搞定了一个巨大难题后才会露出的兴奋。

    “那个时候他的体重有多少?”孙立恩继续追问道。

    小林丰有些为难的看了看矢富,矢富则立刻低下头找出了其他的体检报告,“51公斤。”

    小林薰现在的体重有62公斤重,也就是说他在两个月前的体重应该是70公斤。也就是说,入职两年间,小林薰的体重上升了接近20公斤。

    这可不像是一个忙碌工作,导致身体逐渐消瘦的典型日本上班族。

    “他这两年间,一直在阿斯特拉斯的大阪工厂工作对吧?”孙立恩继续问道,“也就是说,在进入公司后,他的体重开始上升了。直到两个月前,他第一次来中国。”

    刘堂春饶有兴致的看着孙立恩的表演,他从孙立恩的问题中隐约抓住了一丝线索,但有效信息太少,他还无法推断出整个真相。

    “小林薰的甲亢病程进展并不快,实际上他的病情持续了至少有两年。”孙立恩胸有成竹道,“只是因为环境变化的因缘,才让他的甲亢危象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