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容今天看起来似乎精神很不错的样子。她正在处理着昨天刘堂春处理过的病人——那个爆发性心肌炎的倒霉孩子。

    张凯,16岁。孙立恩看到这个高中生的时候,被床旁众多的仪器吓了一跳。呼吸机,iab(主动脉内球囊反搏),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eo(体外膜肺氧合)机器围着他的床旁放了一圈。呼吸机上一条管子,iab上一条管子,crrt上一条抽血管一条输血管,以及eo上股静脉抽血和股动脉输血的两条管道,这个高中生身上插着六条生命支持系统管道,再加上他四肢和胸口处贴着的五条心电监测,以及手指上连接着的血氧饱和度探测仪和血压袖套共七条线路,最后还有建立好的两条静脉通路,张凯的身上一共有十五条管线。虽然第四中心医院的护士们已经尽力将这些线路整理收纳的尽可能整齐了,但毕竟这么多线管连接下,张凯的身上仍然显得极为混乱。

    徐有容站在这一大堆管线中间,关切的看着这个可怜的高中生。他太年轻,而且又病的太突然而且太严重。即便对生死有些麻木的医生们也会觉得……他实在是太倒霉了一点。

    这大概也就是刘堂春决定对这个孩子进行一次又一次抢救的主要原因。孙立恩走到床旁,拿起了放在张凯床脚上的病例记录。仔细一看才发现,昨天的抢救室必然度过了一个凶险异常的夜晚。在刘堂春的指挥下,一共有超过二十名医护人员参与到了张凯的抢救中。为了应对他身上顽固的电风暴,刘堂春连续下令对张凯进行了28次电除颤。而为了有效衔接胸外按压和电除颤,这两个小时的抢救中,刘堂春并没有动用ause系统,而是始终采用了人工胸外按压的策略。同时,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抢救过程中,肾上腺素间断性静脉注射的使用量达到了惊人的117g。

    一边看着这些惊人的数据记录,孙立恩一边在脑海中想象着昨晚在抢救室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此之高的工作强度,如此频繁的抢救措施下,晚班医生绝对已经各个累成了死狗一般。多亏徐有容今天来得早,而且还替自己打了个掩护,否则今天自己就算不死,也得被愤怒的刘堂春剥掉一层皮,然后皮筒里填上干草,挂在抢救室值班台后面,上书一行大字,“孙贼立恩殒命与此。”

    唔……这个后果感觉好像有些熟悉?

    “你来了?”徐有容转过头来,看见穿着一身变装的孙立恩,扬了扬手打了个招呼,“看样子你睡得不错,黑眼圈都快消了。”

    孙立恩苦笑着回道,“过两天就都涨回来啦。”他放下了手里的病例板,“我听胡姨说了,早上多谢你给我打掩护。放心吧,以后我不会迟到了。”

    “打掩护?”徐有容似乎有些困惑,她皱眉问道,“那……今天早上是谁陪着帕斯卡尔博士一家的?”

    ……

    ……

    ……

    陪同着帕斯卡尔博士一家的,不是孙立恩,不是徐有容,当然也不是正在手术室里一边递着止血钳一边傻笑的胡佳。正确答案是,瑞秋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看到床边空无一人,所以突发奇想,决定带着帕斯卡尔博士一家干脆去沿着宁远医学院附近的家属院区域,把所有摆出来的早餐摊都吃个遍。

    而在孙立恩一阵狂奔跑到医院的时候,瑞秋和帕斯卡尔一家正吃到第三个铺子。

    “好吃!”帕斯卡尔博士的长子小陶德彻底抛弃了自己的那副“了不起的小绅士”的形象,抱着一块泡了豆浆的油条使劲啃着。油条加豆浆这种王道吃法,还是刚才瑞秋教给他的。

    “这个味道也很好!”小帕妮则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分享着一块煎饼果子。宁远医学院附近的煎饼果子可比其他地方的煎饼果子正宗太多。这家店和隔壁的油条店是“战略合作”关系。煎饼本身,是由羊骨汤和绿豆面以及白面和玉米面按比例混好的面浆,摊在圆形铁板上烫成的薄饼,加上甜面酱和大量葱花鸡蛋,最后拿来隔壁油条店里炸到酥脆的大油条,往中间一夹。这种地道煎饼,能活活馋死一百个久居异乡的天津人。

    帕斯卡尔博士本人则正在埋头吃着一整盘广东肠粉,这种由四川厨子从湖南师傅手里学来的肠粉做法,其实相对来说更合外国人的胃口。

    瑞秋正在喝一碗皮蛋瘦肉粥,第一次喝到这种食物的她迅速爱上了这种奇特的美味。眯缝着眼睛幸福的啜饮着粥,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starry starry night,at your alette be and grey……”瑞秋的手机铃声是charlie ndsborough演唱版本的《viencent》,悠扬深沉的男声在早点摊上响了起来。瑞秋连忙用手里的纸巾擦掉了沾在唇边的粥粒,一看来电人,顿时又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嘿~亲爱的~”。

    孙立恩拿着电话有些尴尬,他昨天晚上忘了给手机充电,现在借用了徐有容的手机。本来打电话是想问问瑞秋她们在哪儿,可这一声“亲爱的”,却把孙立恩想好的开场白全都堵了回去。

    “我是孙立恩。”孙立恩尴尬的解释道,“我的手机没电了,借用了一下徐医生的电话。”

    瑞秋倒是很开的开,“你占我便宜!我要去找胡佳告状!”

    孙立恩哭笑不得,“行,你等会来医院里告状就行了。那个,帕斯卡尔博士和你在一起吧?”

    “他正在吃肠粉。陶德快吃完油条豆浆了,他好像对豆腐脑也很有兴趣。”瑞秋一一报告道,“这里的煎饼果子很受伊莎贝拉和帕妮的喜爱。”伊莎贝拉,是帕斯卡尔夫人的名字。

    “这些内容我不是特别感兴趣。”孙立恩无奈道,“请让帕斯卡尔博士吃完早饭后来医院一趟,我的老板打算和他谈谈入职的事情——你知道医院怎么走吧?”

    瑞秋这下有点不高兴了,“我虽然是个美国人,可我也知道地图导航怎么用!”当然,这点不高兴也都是装出来的,“等我们到了医院以后,我再给有容打电话吧。好了,先这样,我还没吃完早饭呢。”

    挂了电话,孙立恩把手机还给了徐有容,他看着抢救室里放着的一台空置的eo系统,好奇的问道,“咱们院里不是只有三套eo么?现在用着两套,icu里有一套,那这套新的是从哪儿来的?”

    “你说这个?”徐有容指了指那台看起来型号不太一样的eo机器,很自然的解释道,“听护士长说,这是刘主任昨天晚上从第二医院那边‘借用’来的。”

    孙立恩目瞪口呆,“感情除了人以外,刘主任连机器都不放过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刘堂春的计划

    刘堂春昨天晚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倒不是因为张凯的病情难以控制,对于这种爆发性心肌炎,同时还表现有电风暴的患者,只要上了eo系统,就至少能够把命保下来。随着治疗逐步进行,年轻的张凯有很大几率能够重新恢复心跳。

    惹着刘堂春生气的主要原因,是因为第二医院突然关闭了急诊,从而导致的巨大压力。按理来说,如果要关闭这么一家大型医院的急诊,那卫健委的工作人员至少需要提前六到八个小时对周围医院进行通知,并且应该对第四中心医院这种兜底的大型急诊中心,提前进行支援。尤其是eo这种设备,每个医院都没有几台,但又是最能派上用场的救命家伙。

    对张凯连续除颤到第十八次的时候,刘堂春皱起了眉头。“准备上eo吧。”他作出了安排后,拿着电话就出了抢救室。

    老刘同志要是不痛快了,那别人也别想好过。更何况对刘堂春来说,第二医院这群家伙确实也太过分了一些。本来按照两年前的计划,第四中心医院应该配上五套eo。可没想到,第二医院的院长在审议会上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好东西都给了第四中心医院,他们第二医院就成了后娘养的”,而且还专门派着院办的工作人员去市里甚至省里游说,居然硬是从五套设备里扣了两套,留给了他们自己。

    结果呢,第四中心医院原本就准备好了的五组eo团队,有两个团队没有机器可用。而没有任何准备的第二医院却空有机器没有人员,半年里所有需要用eo的病人,最后都转诊到了老刘的抢救室里。

    被人半路截胡,还要帮人擦屁股。刘堂春那半年里血压都是高的——这简直就是欺负人嘛!要不是后来连着挖来了第二医院的几个优秀的年轻医生,出了出胸口这股恶气,刘堂春可能早就去卫健委告状了。浪费医疗资源,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个状要是真告上去了,第二医院肯定也讨不到好。

    刘堂春拿着电话出了抢救室,直接把电话拨给了第二医院的急诊科主任。

    “我是刘堂春。”刘主任开门见山,连个客套话都没有,“我们院里现在三套eo全都用上了,可是还有一个患者有可能需要eo支持。老段,把你们院里的设备支援一套过来,以前这档子事儿我这里就算一笔勾销了。”刘堂春很明显对于第二医院还是心有余怒,话里还带着怨气,“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要不是当初你们中途截胡,这两套设备都是老子的!”

    ……

    ……

    ……

    刘堂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睁开了眼睛。外面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起来,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刘堂春在自己办公室里放了一张行军床,这种床大概也只有当过兵的人才会喜欢。一般人在行军床上睡的时间稍长,第二天起床一定是浑身不舒服。

    拿着毛巾,慢慢悠悠晃悠到洗手间里,用洗手池里的龙头打湿了毛巾,痛痛快快擦了一把脸,刘堂春精神抖擞了起来,准备把毛巾放回办公室,然后再去抢救室里看看情况。

    “刘主任,您醒了?”刘堂春拎着毛巾准备回办公室,却被孙立恩堵了个正着。“正好,我有事儿找您……”

    刘堂春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孙立恩,“睡好了?”他扬了扬自己手里的毛巾,“我先去放个东西,有事儿你就直接说。”

    孙立恩点了点头,直接说明了来意,“帕斯卡尔博士大概还有十几分钟就能到院里,我想请您和他谈谈入职的事情。”

    刘堂春转过头来看着孙立恩,一脸困惑道,“为什么要我和他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