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下班以后门口见!”胡佳开玩笑似的揪了揪孙立恩胳膊上的肉,“不可以迟到哦!”

    两人正在走廊里说着话,忽然听到了小孩的哭声。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正坐在手术床上,哭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孙立恩下意识看了一眼小姑娘的状态栏,反正看她一身病号服坐在转运床上的样子也知道,这肯定是个小病号。

    “齐嫣然,女,6岁,乙肝,肝硬化,肝癌。”提示直截了当,而孙立恩则悄悄叹了口气。

    小姑娘看上去比一般的六岁小朋友更矮小一些,而且干瘦干瘦的。她的胳膊上贴着的留置针都看起来比一般的留置针要大一些——这大概是因为她的手实在是太小了。

    肝胆外科的主任赵崇喜正手忙脚乱的哄着小姑娘,“等一下进去就睡着啦,不会痛的!”可惜虽然赵主任年纪不大,还有着一头不算太稀疏的头发,但小姑娘仍然在手术床上连连后退,仿佛面前的医生是要偷走自己肚脐的大妖怪一般。

    负责转运的护士们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儿科主任钱红军也正在旁边试图安抚小丫头的情绪,只可惜准备这次手术前,他肯定忘了把吸盘小花带在身上。光头怪爷爷和头发少的大妖怪在小嫣然眼里简直可怕极了。看着两人又凑近了一点,齐嫣然又往后退了一点,哭声更响亮了。

    孙立恩还没来得及说话,胡佳就忽然凑了上去。毫不客气的挤开了两个大主任后,胡佳扯下嘴上的口罩,又摘掉了头巾,一头乌黑的秀发垂了下来。她半坐在床上,直接将小嫣然搂在了自己的怀里,轻轻摸了摸小姑娘枯黄的头发。“好啦,姐姐来了,不哭哦。”

    也许是因为女性的关系,也许是因为没有戴口罩,小嫣然一把抓住了胡佳的肩膀,小小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衣服。把头埋进了胡佳的衣领旁,完全不敢看向赵崇喜主任和钱红军。哭声被闷在了胡佳的衣服里,而害怕的感觉瞬间得到释放后,小嫣然的身体开始轻轻抖动了起来。就仿佛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兔子一样。

    胡佳那边正安抚着小丫头的情绪,钱红军则往后退了两步,走到了孙立恩身旁。他看着胡佳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真是个好姑娘呀。”

    孙立恩深表同意,“我觉得有这么个女朋友真是太赚了。”

    “啊?”钱红军一惊,“这么快?”

    孙立恩看了一眼钱红军,“您这话好像有些其他的意思。”大概是因为钱主任和刘堂春柳平川开玩笑的时候太多,孙立恩总觉得钱主任是个特别好说话的人。所以开起玩笑来也就显得有些没大没小。

    钱红军别有深意的笑了笑,也没有多加解释,只说了一句,“胡静为这个事情,请我吃过饭。”

    孙立恩干眨巴了几下眼睛,决定转移话题,“钱主任,这个小朋友……”

    “你也看到了,这么严重的营养不良表现,还有黄疸。”钱红军叹了口气,“肚子现在鼓的不是很大了,上个礼拜她刚入院的时候,还有很严重的腹水。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不是有什么寄生虫的问题,结果后来ct一扫,肝区占位病变。”

    肝区占位病变,就算是比较直接在提示有癌变可能了。而腹水,黄疸,则出现在肝癌的中晚期。

    孙立恩看到的状态栏其实基本已经说明了小嫣然得肝癌的原因。感染了乙肝后引起的肝硬化进一步加深,就成了肝癌。

    “怎么拖到有腹水了才来看病?”孙立恩皱起了眉头,乙肝也好,肝癌也罢,都不是什么病情进展非常快速的疾病。尤其是乙肝造成的肝区疼痛和肝癌引发的长期低热,都不太可能会被家长忽视过去。小嫣然到底是被连续误诊了,还是家长根本就没有照顾到位?

    钱红军看了看还在抱着胡佳哭的小姑娘,估计大概小丫头还得再闹腾一会,所以干脆带着孙立恩到了小会议室。“这里面的事儿我听了也觉得特别不舒服,你既然问了,我就和你讲讲这个故事吧……”

    ……

    ……

    ……

    小嫣然的父母都是宁远本地郊县人。上完初中就背井离乡,去沿海地区打工了。等到再次回到宁远的时候,两人都已经二十岁了,到了郊县老人们眼中“应该结婚”的年龄。

    于是几经牵线介绍,两人凑在了一起,成了一对夫妻。一年后,二十一岁的小夫妻生下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也就是小嫣然。

    然而小嫣然的母亲,在沿海地区打工的时候,因为一次高危性行为感染了乙肝。乙肝这种疾病,对于免疫力健全的成年人来说其实直接影响并不算大。很多人甚至不会表现出任何染病的症状,只是成为终身携带者而已。直到后来,工厂组织了一次体检,小嫣然的母亲这才发现,自己得了乙肝。

    而在回来相亲结婚中,为了防止男方以此为借口,压低聘金彩礼,小嫣然的母亲和家人选择了守口如瓶。而由于听说“乙肝孕妇生小孩会被送到传染病医院隔离”,等到临近产期的时候,小嫣然的母亲干脆找了亲戚,把自己送进了一家民营产科医院。从而避免了生产前的乙肝检查。

    而这也令小嫣然失去了出生后注射乙肝抗体以阻断乙肝感染的机会。

    乙肝患者的母乳里也含有病毒,除了出生后黄疸退的很慢以外,小嫣然在六个月以前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六个月之后,为了出去打工,小嫣然的父母再次背井离乡,而孩子则被留给了老人们照顾。

    乙肝病毒开始活跃了起来,而小朋友自身的免疫系统还远不足以对抗肆虐的乙肝病毒。很快,病毒侵占了小嫣然的身体,在一次急性发作之后,转入了慢性期。而急性发作的表现,则被老人们当成了小孩的热惊厥症状。按照土方子,在电线杆上贴了符纸之后,也就算是没事了。

    直到四岁的时候,嫣然要上幼儿园了。而幼儿园的入园体检,第一次提醒了家长,小嫣然的身体状况有恙。

    “肝功能有些差呀。”体检结果明明白白的放在了回家探亲的嫣然父母面前,但这一次,他们想到的办法却仍然是“找关系”。于是,负责接生小嫣然的民营医院,在收取了五百块钱的“资料费”以后,出具了一份完全虚假的体检单。上面标明,小嫣然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

    而这个时期开始,小丫头就经常捂着肚子喊疼。但肝区疼痛的症状表现,却被家长当成了“小孩贪凉拉肚子”的结果。

    两年幼儿园生活后,小嫣然上了小学一年级。而这一次,老师们渐渐发现,小嫣然虽然面部消瘦,但是肚子却越来越大,身上也越来越没力气了。

    老师们几次三番劝说家长,但家长就是不肯带小嫣然去医院检查。直到后来乡镇上的妇联收到了举报,家长这才在妇联和团委工作人员的监督甚至逼迫下,带着孩子来了医院。

    住院一周后,医院活检的检查结果是……二期肝癌。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人间(下)

    孙立恩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上了一样。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钱红军问道,“这事情……就没有人管管?”

    “怎么管?谁来管?”钱红军痛心的摇了摇头。“要不是拖到了有明显腹水,老师们都未必能发现她有这个问题。家长不作为,没有最基本的医学知识,甚至宁可轻易听信谣言,也不带孩子来医院检查……连家长都不愿意管的话,我们怎么管?”

    孙立恩低下了头。在他看来,小嫣然最少有四次机会可以避免现在这个结果。出生前,她的母亲如果积极治疗,并且在出生后注射免疫球蛋白,她可以直接避免感染乙肝。出生后,如果民营医院的医护人员注意到了这个孩子黄疸褪去的速度慢的异常,对她进行检查,也有可能发现她的感染。而三岁时的乙肝急性发作,以及幼儿园的入园体检,只要家长加以重视,至少也可以让小嫣然避免罹患肝硬化,之后甚至出现肝癌的可能。

    四次机会,他们全都因为愚昧,无知,听信谣言而错过了。

    “我也觉得心里堵得慌。”钱红军叹了口气,“本来想着说出来也许自己心里能好受一点,没想到,说出来之后心里更不舒服了。”

    孙立恩看着眼前的钱红军,叹道,“那现在怎么办?我看赵主任准备主刀做这台手术……”

    “只是试一试而已。”钱红军叹了口气,“占位太大,而且腹水太严重。整个宋安省内也就老赵还敢试着看看有没有机会。只有尽可能保留肝叶,她才有可能接受放疗。否则……”钱红军摇了摇头,没说否则会有什么后果,只是长叹一声,“这么小的孩子……可惜了。”

    如果赵崇喜主任能在保留足够多肝叶的情况下,切掉这个瘤子,那小嫣然至少还有接受放疗的机会。但如果连赵崇喜主任都没有办法,那……孙立恩明白钱红军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整个宋安省,论起肝胆外科手术经验,比起赵崇喜主任还强的,大概不超过五人。而这五位都是已经退休在家休息的离退休职工了。虽然第二医院肿瘤科实力强劲,但二院的肝胆外自从老主任退了之后就疲态尽显,短时间内看起来是翻身无望。原本第四中心医院涉及到病情严重复杂的肝胆系统患者,可能会考虑把人送到第二医院去治疗。但现在情况干脆反了过来,第二医院开始朝着第四中心医院输送复杂肝胆系统疾病患者。赵崇喜主任的头发也随着源源不断的患者出院,而变得稀疏了起来。

    “没办法啊,该做还是得做。”说曹操,曹操到。小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赵崇喜主任走了进来,随手拽过一把椅子,完全不在乎旁边还坐着个孙立恩,一跷二郎腿,自己开始揉起了脚心。“这种复杂手术,患者家里经济情况又差,根本负担不起去沪市或者首都治疗的费用。如果我不上,他们就对于直接被判了死刑。累点就累点呗,等二院的那些年青一代能独当一面了,老赵我就能休息咯。”

    “你这腿上都站出静脉曲张了。”钱红军看了一眼赵崇喜主任的小腿,“搞个弹力袜穿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