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胸腹性都不算,这是腹性啊。”刘堂春看着ct图上的图片,连连咋舌道,“老子就几天没来,又有这么大的生意上门?”

    “刘老师。”周军终于反应了过来,反正不管刘堂春到底还是不是急诊科副主任,他总还是自己的老师。学生有不懂的问题,请教老师不是很正常么?“这个病人,您觉着咱们院里的心外能做么?”

    “有什么不能的?”刘堂春的看法倒和周军不太一样。“老佟搞心外搞了几十年了。这个手术他要是做不下来,整个宁远也就没几个人能做了。”

    佟春来是心外的老资格。由于并不是宁远系出身,所以心外和其他科室的关系一向有些隔阂。但这并不阻碍刘堂春对佟春来报以很高的赞赏态度。毕业于二军大的佟春来当年成了宁远女婿,转业后沪市生活成本实在太高,这才眼巴巴的跟着自己夫人来了宁远。虽然没有在医学院里任教职,但宁远医学院的心外方向学生都愿意来他手下干活——和其他心外专家相比,老佟有个非常大的特点,随和。

    老佟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好人性格。谁都不愿意得罪,也不爱和人争个高低。学生要是心外的材料,老佟就会让学生不停的当自己的二助。如果觉得不适合,老佟倒也不会使什么阴招去逼人自己转科。他会根据自己的观察,联系适合学生的科室主任。然后放手让他们来挖人。

    刘堂春对佟春来的好感当然不是来源于“想挖墙角那你们就挖”的合作态度。至少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作为急诊科的副主任,实际运行中真正的一把手,刘堂春和各个其他科室的主任都是常见常熟的。除了郑国有和老刘是多年老友以外,血液科的黎教授,儿科的王主任和老刘关系都还不错。但除了这几个平时就有私交的主任,和刘堂春关系最好的,却是佟春来。

    “老佟做这个手术问题不大。”刘堂春再次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你们叫胸外来会诊了没有?”

    孙立恩摇了摇头。

    “那就先别叫了。”刘堂春甩了甩手上的ct图像,“刀刃没伤到肺,看握把的形状,应该是水果刀吧?水果刀上没有血槽,只要别贸然拔刀,他的气胸就不会很严重。就算要拔,咱们自己就能做,犯不上麻烦胸外的人。”

    “那心外……”周军迟疑道,心外值班的医生肯定是没有能力马上做全心异位手术的——经验浅一些的二线医生可能连手术方案都设计不出来。但现在马上把佟主任叫到医院来好像又有些不合适——这又不是急诊手术。为了个择期手术,把科室主任大晚上的从家里提溜回来,这也太不把主任当领导了。

    “老佟那边我去说。”刘堂春挥了挥手,他知道自己这个平时一向严肃的弟子在担心什么。“不过你啊……”他用指头隔空点了点周军的脑袋,“这个嘴该张的时候还得张。老顾前顾后的,耽误病人了怎么办?”

    该训人的训人,该被训的被训。一切都似乎和以前一样。

    “这小子我先借来用用。”就在周军似乎快要陷入某种不可明言的忧郁中时,刘堂春笑眯眯的拽住了孙立恩的后衣服领子,然后一路把孙立恩拎到了没人的小会议室里。

    “刘老师……”孙立恩的个头比刘堂春高出不少。与其说是被拎过来的,倒不如说是他一路都在配合着刘堂春的步伐。眼见刘堂春把自己拽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孙立恩就知道老刘估计有什么事儿要和自己单独谈谈。

    “你入学的事情,可能要有些变动。”刘堂春没搭理孙立恩的话头,直接自顾自道,“虽然我还是你的导师,但是等你入学之后,第一年得跟着周军。”

    孙立恩没搞明白刘堂春是什么意思,“跟周师兄?”

    “你小子顺杆爬的速度倒是挺快。”刘堂春白了一眼孙立恩,他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我下个月要去非洲。”

    “非洲?”孙立恩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确认没听错后一脸惊讶道,“去非洲干什么?”

    刘堂春摊了摊手,“还能干什么?去带医疗队啊。”

    援非医疗队,是一项已经持续了四十多年的援助项目。由中国政府组织,将国内医生派驻到非洲贫困地区,为那里的人们提供医疗服务。

    国内的医生想要参加援非医疗队,实际上是相当困难的。作为援助项目,职称在主治医生以上的医生才有资格报名接受审查。而通过审查后,作为志愿者的医生将被派驻到非洲的几个友好国家去。医疗队两年才会轮换一次,也就是说,在两年内,刘堂春都要去到非洲内陆的贫困区域,吭哧吭哧的干上两年才行。

    “为什么啊?”孙立恩急了。刘堂春哪怕在之前的处理中有再严重的领导责任,停职反省也就是最严格不过的惩罚了。哪有把老刘一个五十多马上六十的主任医师贬去非洲的道理?尤其想到这可能和自己的胡来有关,孙立恩就更着急了。“哪有这个道理?不行,我得去找宋院长……”

    “你给我坐下!”刘堂春猛的一拍桌子,“找宋院长干什么?毁老子的好事儿?”

    “那可是非洲!”孙立恩急道,“不通水不通电,语言不通饮食不同,刘老师你又上了年纪……”

    “嘿?”刘堂春把桌上摆着的一个空纸杯直接砸到了孙立恩头上,“你还能做我的主了?”

    孙立恩摇头急道,“刘老师,祸是我闯的,宋院长哪怕开了我我也没话说。可是让你去非洲……”

    “我都说了,那是老子的好事儿。”刘堂春气极反笑,“你耳朵是不是让屎堵了?医疗队是我自己求爷爷告奶奶要求去的!”

    “啊?”孙立恩彻底傻了眼。

    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后,援外医疗队从“国家指派任务”就逐渐变成了“动员参加”任务。但中国人乡土情怀重,离开家乡去国内其他城市生活工作都觉得有些不便,更何况要远赴非洲,而且一去就是两年多呢?也正是因为这样,援非医疗队逐渐开始有了不少待遇上的倾斜。虽说一个月2000美金的援外津贴其实算算看甚至可能不如科主任甚至主治们的工资,但之后的优先行政提拔和巨大的荣誉,却对很多医生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尤其对于刘堂春这种曾经在部队上干过的医生来说更是如此,他完全可以不要什么行政提拔优先权,反正在第四中心医院和宁远医学院这一亩三分地里,老刘同志横着走基本没有问题。但荣誉,却是他最想要去争取的东西。

    “不光是因为有这些好处。”刘堂春笑眯眯的解释道,“正好,我以前教过几个坦桑尼亚的学生,现在都还在那边的医疗系统里工作。这次过去,正好见见他们叙叙旧。”

    第二十四章 后手安排

    宁远医学院有过不少留学生。这些人以来自亚非拉第三世界国家的留学生为主。他们大多都出身于本国的普通家庭,有些可能比普通家庭条件略好一些。这样的家庭条件,让他们不太可能去欧美国家申请医学院学习——在欧美国家大学学习医学,这基本等于在烧钱。而连温饱都有些成问题的第三世界留学生们,根本不可能负担起这种程度的开销。

    这个时候,中国医学院的优势就展现了出来。教学质量还不错,甚至有些学校完全可以比肩欧美院校。留学消费水平远低于欧洲城市不说,甚至官方还有相当数额的奖学金提供。如果成绩表现的好,不光能一分钱不花就学医,如果平时省一点,甚至还能往家乡再寄一些钱补贴家用。这么好的条件,自然也会吸引来不少国际留学生。

    中国的对外援助政策从五六十年代开始转变,从以前的无偿援助,逐渐转为低息甚至无息贷款,以及技术援助。接收第三世界国家的医学留学生,也属于技术援助的一种。

    宁远医学院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接收外国留学生。而这其中尤其以赞比亚,坦桑尼亚,尼日利亚等传统非洲友好国家的学生居多。老刘还在上学的时候就遇到过几个坦桑尼亚来的留学生,后来任教的时候更是亲手教过不少。话又说回来,这群黑皮肤的学生们其实也挺不容易的。虽然坦桑尼亚和中国一样实行义务教育,但对坦桑尼亚人来说,低就业率使得他们绝大部分人需要早早踏上谋生之路。在这些注定“毕业后就要失业”的人中,只有最优秀的那部分才能获得中国医学院的邀请,千里迢迢的跨过印度洋和中南半岛,来到中国求学。

    坦桑尼亚实行全民免费医疗制度。但医疗水平极差,而且药物严重不足,很多治疗疾病必须的药物甚至需要患者自己去私人药店购买。整个坦桑尼亚的医疗力量基本都集中在首都的莫西比利国立医院中。基层的医疗水平基本等于白给。平均每一万人才有一名医生——中国医疗资源如此紧张,每一万人还有146名医生呢。

    而这些条件背景综合起来,也就导致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刘堂春一共教过二十来名坦桑尼亚医生。除了其中三位后来去了其他国家定居,剩下的十几人全部都集中在坦桑尼亚原首都达累斯萨拉姆。确切的说,是集中在莫西比利国立医院的急诊科里——其他城市的医院根本没有急诊科这个设置。

    至于其他来宁远医学院学习中医的学生,则纷纷下到了基层。凭着针灸草药,刮痧火罐,勉励支撑着坦桑尼亚脆弱的基层医疗系统。这种待遇上的差异,不但没有让老刘同志暗自得意,恰恰相反,刘堂春觉得自己在那些中医学教授面前简直抬不起头来。

    同样都是外国留学生,凭什么你们教出来的就是医者仁心,扎根基层治病救人,而老子的学生一个个后来都肥头大耳,连个cr都做不动了?

    这份执念渐渐成了刘堂春心里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这块阴影甚至直接导致了他对周军的好感——一个有光明前途的骨科医生,愿意来急诊干最苦最累的活,这可比那些坦桑尼亚的学生强得多。

    而让刘堂春决定加入援非医疗队的,还有一个重要因素。

    他打算出去避避风头。

    长久以来在宁远的“肆意妄为”虽然让老刘打下了偌大的名头,但同时这份名头也给他带来了无数兄弟单位领导层的敌意目光。平时争争资源的时候大家各显神通倒也没什么,只是老刘风头太盛,总免不了遭人嫉恨。宋院长消息灵通,早就知道有些吃了亏的人打算借着这次急诊关闭的风头参刘堂春一本,这才和老刘一起定下了这一套应变方案。

    预期坐在家里等着别人打上门,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宋院长动用了自己的无数关系,这才拐弯抹角的把刘堂春塞到了已经确定名单的医疗队里。

    孙立恩的直觉其实没有错,在某种程度上,刘堂春确实算是被贬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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