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华继续点头,“应该做一下,武田制药的那个止血贴片我也是第一次用,具体效果怎么样心里也没数。”

    和陈天华又说了两句之后,林华转过身来笑着向孙立恩伸出了手,“您就是孙立恩孙医生?”

    孙立恩很隐蔽的挑了挑眉毛,看起来这位林医生在来会议室以前,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

    “是我。”孙立恩伸出手去和林华握了一下。

    “我以前还在首都的时候,和袁平安关系不错。”林华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朝着孙立恩道,“后来听说他去了您手下工作,我一开始还有些诧异。不过现在,我觉得他做出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孙立恩倒是没想到,林华居然还和袁平安认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起来,“袁医生主要还是跟着我们柳院长学习……”

    “他今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可是说一直在跟着你混急诊室。”林华摆了摆手,“要不是他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患者可能有髂外静脉撕裂,我现在还在家睡觉呢。”

    林华是二线主治医生,算起来级别比准一线的住院总袁平安还要高上一级。而且,今天不是他的值班日。按照平常的习惯,他现在应该正在某处的海边钓鱼,或者干脆在家睡大觉。但今天突然出现在医院里,确实是因为袁平安的一个电话。

    “战创伤救治科是一个综合科室,我们平时主要负责的是包括烧伤在内的复合性创伤治疗,而内出血也是治疗内容中的一个重点方向。”林华知道,作为部队医院特有的科室,战创伤救治科对于普通公立医院的医生来说可能有些陌生。“所以陈主任以前能在烧伤会议上见过我,而我和袁平安认识,则是因为创伤急诊这方面的交流。”

    部队性质特殊,士兵和军官们比起普通人所面临的风险自然也更大。以前的部队医院根据军种不同,各有擅长的方向。比如陆军医院擅长骨伤枪伤和传染病治疗,海军医院擅长耳鼻喉和心血管方面的治疗,而空军则对皮肤科,航空病等等方面更有建树。总的来说,以前的部队医院更擅长本军种的“常见病”。虽然其他科室也不会弱到哪里去,但毕竟有所倾向。

    而林华所在的部队总院就不一样了。作为级别最高的部队医院,他们所接收和治疗的病人来自各个军种,各个方向。同时作为部队最高直属医院,部队总院还要在科研和医疗技术上起到统领全军医疗发展方向的责任。而林华所在的“战创伤救治科”就是这一理念的最直接体现。

    和平年代中,解放军战士和军官们面临的风险除了日常训练中的意外,还有各种新型装备可能带来的伤害。高温滚烫的机油,受力崩飞的螺母,触电,甚至可能接触到某些有毒物质,这些都会为一线的战士们带来巨大的伤害。而各军种医院对于这些过去没有过的创伤并没有非常综合的治疗手段。一个患者可能需要多科室长时间的密切合作才能稳定住情况,而这就是战创伤救治科设立的目的。

    以烧伤为主,复杂创伤治疗和重症医学为辅,部队总院为其他军种医院提供了一条示范路线。

    至于袁平安会想到给林华打电话求助,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复杂创伤和重症医学两个方向上,整个三亚没有哪家医院能比部队总院更强。而部队总院中,最擅长这些的,也就是战创伤救治科。

    “检查很快就能完成,不过我得先问问各位,你们对患者进行的紧急手术情况。”林华和孙立恩又聊了几句,从身上摸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内容,“请和我重新讲一遍手术过程,包括消毒和器械使用,包括你们用了什么器械进行手术——用其他非手术器材代替的情况也请详细说一说。”

    胡佳承担了这个任务。毕竟所有的手术器械都是经由她手准备出来的。至于孙立恩嘛……陈天养和他攀谈了起来。

    “你是老刘的学生?”稍微聊了两句之后,陈天养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他大手一挥,对着孙立恩认真道,“别在宁远干了,来云鹤市吧!”

    第七十五章 波折

    陈天养的名字虽然孙立恩从来没听过,但只要是在国内搞普外的医生,那基本上人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而在烧伤治疗和基础医学领域,陈天养也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陈天养主任研究生时期的导师是国内的神经解剖学奠基者鞠躬院士,而博士导师则是中国应用解剖学的创立者钟世镇院士。

    由两位在解剖学上有极高造诣的院士培养出来的弟子,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碌碌无为之辈。陈天养凭借自己的精湛技术和钻研精神,离开了原第一军医大学和湘雅医学院的系统,独自一人来到了云鹤市。从云鹤市同德医学学院的普通大学讲师开始做起,两年之后,以31岁的年龄成为了同德医学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

    有能力的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放光。陈天养在同德医学学院的研究却没有走两位恩师的基础研究的老路子,也不像其他师兄弟一样往骨科和力学方向发展,他把目光转向了器官移植,血管疾病和消化方向。

    虽然经常有人说,同德医学学院已经没落了,但陈天养对这个论点一直颇为不满。裘法祖老爷子是我们科的老主任,他留下来的家业,我们这群不肖后进就算发扬光大不起来,至少不会败落下去不是?

    抱着“扩大影响,增加交流”的目的,陈天养对各种交流会议几乎来者不拒。只要自己这边没有走不开的实验或者病人,他就会天南地北到处飞着去开会。积极分享病例,分享自己在行医过程中的经验。无论如何,也要把同德医学学院的牌子打出去,让别人都知道,我大同德还没倒呢!

    之前也说过,医学的进步建立在充分的交流上。只凭一个医生,尽其一生所见到的病人数量也是有限的。但是通过交流,医生们能够获取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同行的经验和宝贵教训。这样毫无保留的交流是现代医学进步的主要动力来源。而天南地北积极交流的陈天养,也渐渐打出了名气,打出了权威。整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同德医学院来了个很有能耐的年轻教授。

    年轻教授随着时间推移变成了中老年教授,目前可能正处在“老年”教授的门槛上。而陈天养也确实获得了相当的名望和成就。但是骨子里,他还是那个怀抱着一腔热血,离开舒适圈,孤身一人踏上前往云鹤市绿皮车的年轻医生。

    年轻医生最可贵的精神是敢打敢拼。

    和刘堂春过过招的陈天养知道,那台人形自走挖掘机别的本事不说,人认识人的能耐可以算得上是一绝。别看老刘也是个正经教授,每年招收的硕士生和博士生都不过一人而已。有时候没有合适的学生,老刘宁可空着自己的名额——哪怕宁远医学院规定连续四年招不到学生,就得取消博士生导师资格也一样。

    既然是刘堂春看上的学生,那一定有些了不得的优点。而亲眼见过孙立恩几乎“无中生有”的诊断出了李丰民的髂外静脉破裂后,陈天养愈发的佩服刘堂春了——这老混蛋的眼光真准!这样的医生,别说放在宁远第四中心医院那个大急诊科了,只要是家医院都会抢着去要。

    优秀的诊断需要极其丰厚的医学知识,尤其是对各种疾病的表现和诊断方法都要做到信手拈来的地步。同时这还要求医生有出众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可以说,知识储备,观察能力,推理水平,三者缺一不可。

    在陈天养看来,诊断水平高超的医生,那就得是福尔摩斯一样的人物。招募一个福尔摩斯给自己干活?陈天养觉得自己心里有些痒,痒的极深,痒的极其入骨。所以他开口准备挖刘堂春的墙角,而且给出的待遇简直不要太好。“只要你来,我就先给你一个主治的位置干着,五年内升到副主任一点问题都没有。”

    孙立恩眨巴眨巴眼睛,苦笑道,“可是……陈医生,我还没完成规培呢。”

    “特殊人才,特殊待遇。”陈天养很得意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好歹也是个副院长,给你开个绿色通道还是没问题的。”

    “我也没有执医证。”孙立恩一点跳槽的想法都没有,现在和胡佳在一所医院里都过的跟异地恋一样,这要真异地恋了可咋整?再说了,只要在第四中心医院里好好干,孙立恩升任主治甚至副主任那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实在是犯不上为了一定能够做得到的事情去搞个跳槽——不划算。

    陈天养瞪大了眼睛,他可不敢相信孙立恩说的内容是真的,“你没执医证,没完成规培?”普通规培医生,还是个连执医证都还没拿到的小虾米,能搞出这种诊断?他可一直以为孙立恩大概是个天才学霸型的人物,现在铁定要被刘堂春收下来培养成博士呢。

    “我规培刚刚满三个月。”孙立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刘老师那边接收我去读专硕,不过得明年才能入学了。”

    陈天养还在郁闷自己的挖人计划胎死腹中,而林华则结束了和胡佳的交流。他接了个电话之后对两人道,“李老师的夫人也到医院了,她签了手术同意书,我们现在准备重新开腹——陈主任和孙医生还有胡护士,有兴趣参观指导一下么?”

    孙立恩咧着嘴笑了笑,“我们穿着这身衣服也实在不适合参观……”他是打算拒绝林华,然后赶紧带着胡佳回酒店的。但陈天养却接过了孙立恩的话头,“所以说,你们要是能在手术开始前送我们三套洗手服的话,别说指导了,让我上台做手术都没问题。”

    陈天养抓住一切机会交流的职业病又犯了。

    “这个好办。”林华笑眯眯的同意了陈天养的要求,“这是我疏忽了,让三位穿着浴袍在这里等这么久,我现在就和手术室打电话,让他们准备三套新的洗手服。”

    一般医院并不像第四中心医院,会以一个较短的周期定期更换医生们的洗手服。实际上,很多医生都会选择自己购买洗手服,然后交由医院统一清洗消毒。不过手术室级别的消毒,所采用的消毒手段当然不会是什么“呵护衣物也呵护健康”的级别。84消毒液跟不要钱一样一轮一轮的泡,再好的洗手服,泡个两三次基本就变成干板一块。至于裤裆磨穿,腰带朽烂那更是家常便饭。所以林华一个电话让手术室准备三套新的洗手服,那可确实有些不容易。

    胡佳对参观手术挺有兴趣,实际上,护士们和医生的最大区别也就在这里了——医生可以经常出去交流学习,但护士们可没那个闲工夫。所以基本上,护士们最多也就是在院内搞一搞跨科室的交流学习。一些先进的护理经验和知识,那都得护理部主任往下一点点去推广。而这次本来是打算度假的胡佳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机会能够观摩一下部队总院三亚分院器械护士们的工作,这种好机会简直千载难逢。她和孙立恩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高高兴兴的同意了参观手术的邀请。

    反正女朋友就陪在身边,去手术室参观手术从本质上也和出去逛街没什么区别——反正胡佳一直都是只逛不买,孙立恩的工作就是三陪——陪站,陪看,陪逛。进手术室观摩手术,基本也和这个三陪没区别。

    三人在手术室准备间里换好了洗手服,孙立恩始终觉得穿着湿漉漉的泳裤有些不舒服。考虑再三,他决定干脆空飞一次,让自己的小兄弟从水里出来透透气。反正穿着裤子也看不出来。

    部队总院三亚分院手术室里的风格和第四中心医院不大一样。脚踩式的气密门让孙立恩有一种自己是乡下人进城的感受。说真的,虽然第四中心医院里的弹簧门也挺好用,但总不如这种宇宙飞船式的开门方法帅气。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生活要有一点仪式感嘛!

    很有仪式感的进入了手术室,孙立恩和胡佳选择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观摩手术。而业余爱好就是搞交流的陈天养则直接凑到了一助身边,看着自己缝起来的李丰民的肚皮,然后使劲点了点头。“这肚子缝的真不错。”

    三个人穿着崭新的洗手服和口罩以及手术巾走了进来,在场的医生们一看就知道,这三位估计是外院来的大牛,准备过来观摩指导的。于是一助礼貌性的顺着陈天养的话头就说了下去,“不光肚子缝的好,这个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做过紧急开腹了。髂外静脉撕裂,出血量估计在1500以上。不知道是哪位专家给他做的紧急开腹,血管都用补片补上了。”

    一助是想说明一下患者的情况,可这些内容放到陈天养的角度,那就是自己的手术受到了年轻人的高度赞誉。他眯着眼睛点了点头,用非常自然的语气问道,“分析的很有道理,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