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孙立恩特别老实地答道,“规培一个月两千补助,哪怕现在我开始出急门诊了,一个月也就四五千块。说真的,宋院长,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三十万呢。”他苦笑着解释道,“可是,我还是想当好一个医生。准确一点说,我想当个医生。”

    少年时期的梦想被一步一步践行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孙立恩为之付出了几乎青少年时期所有的课余活动和其他同学用来娱乐的时间。起初只是单纯的想纪念两位舅舅,想要继承他们的遗志。可等到真的考入了宁远医学院之后,孙立恩开始逐渐懂得了“医生”这两个字的分量。

    医者,祛病救难者也。生者,脱死而向活,又养也。医生,是祛除患者身体病痛,拯救生命,甚至仿佛重新创造出生命的人。

    可是看过蓝色生死恋上的一连串“无法治愈”“尚不明确”“姑息治疗”“控制病程”“五年存活率”之类的词汇后,刚刚踏上学医之路的孙立恩却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可能有问题。

    明明有这么多疾病,明明有这么多能夺取人类性命的威胁。可医生们却什么办法都没有,最多只能用药物控制疾病发展速度,让患者多活些日子。

    大一学生孙立恩,陷入了无比强烈的自我怀疑中。他怀疑自己如果继续在医学领域学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贡献和成就。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一门心思学了食品工程,想要研究做饭的厨师,进了大学以后才发现,这门专业学的居然是化学一样。

    错愕,无力,自我怀疑,甚至有些抑郁。

    而拯救了孙立恩学医生涯的,是一次病理学课堂上,沪市人王教授的一席课间闲谈。

    “你们,都听说过医闹吧?”那天的王教授一反常态的没有向学生们宣传自己家乡的美食,而是开始了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

    得到了学生们乱哄哄的肯定回答后,王教授问道,“那你们听说过,患者过世以后,患者家属送感谢信和锦旗来的事情么?”

    那个老太太具体得了什么病王教授并没有细说,但应该是老慢支一类的慢性病。患者多次入院治疗,但情况却每况愈下。直到最后一次被紧急送院后医治无效去世。前前后后,这一家人因为老人家的病情,一年之内入院四次,最后在宁远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的急诊科里离世了。

    “当天值班的医生们倒没什么,毕竟人总是要死的。有一些患者能被救回来,而另一些谁都没办法。”王教授在台上讲着故事,而一直在台下发呆的孙立恩也被这段故事吸引着听了起来。

    “本来呢,这种患者和家属吧,对医生的工作能配合我们就烧高香了。”王教授继续说着,“但是谁都没想到的是,患者去世后一周,也就是昨天,家属带了一封感谢信和一面锦旗来到了我们医院。”

    听故事的医学生们发出了一阵惊奇的叹声。

    “对,就是这样。一开始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也和你们一样惊讶。”王教授哈哈笑着,指着台下的学生们,“不过你们表现的比我稳定多了。我当时惊讶的说了好几句脏话。”

    孙立恩上大一的时候,正好是国内舆论风向开始发生变化的时候。一方面,部分自负盈亏的医院为了保证不至于亏本,开始在检查项目和用药上动起了歪脑筋。而另一方面,开始强调订阅收入的媒体们则为了抢读者眼球,朝着标题党和耸人听闻的方向发展着。

    八毛钱的药费治好了孩子在某儿童医院要做十万块手术的病;因为助产士索贿不成,在剖腹产术中报复性缝合产妇肛门;宣称某医院为正常人安装心脏起搏器、高价购买过时老旧医疗设备。这些耸人听闻的新闻,都在那个时间段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结果是,靠着八毛钱石蜡油灌肠勉强缓解了症状的孩子,在一个月后重新做了手术。某儿童医院的诊断没有问题,孩子确实患有先天性巨结肠。而医院方面也从来没说过十万元的事情——手术做下来,收费大概得两万左右。

    产妇原本患有痔疮,在剖腹产手术中痔疮急性发作,产生了大量出血。在按压止血无效的情况下,医生为产妇做了标准的痔疮缝合术。缝合区域仅限病变区,根本没有缝合肛门这回事——医院为了保证产妇安全的手术,结果被搞成了索贿不成愤而报复。

    至于为正常人安装心脏起搏器之类的故事就更扯淡了——作出这种指控的,是被医院解聘了的超声科医生。而心脏起搏属于心脏传导方面的障碍修正手段——超声波检查不可能查得出来心脏传导问题。

    总之,在这种人人都觉得医生混蛋,人人都觉得医生该死的大环境下,患者离世后家属不光没有闹事,而且还带着感谢信和锦旗来。这确实让王教授惊讶的念叨了几声“他妈的”。

    “感谢信不是寄给我的,所以我只要了一份复印件。”王教授从自己手边的文件夹里,小心翼翼的抽出了一张纸,展示给台下的众多学生。

    “前面的部分我就先不说了,主要是记录患者家属的心理过程。”王教授重新看向了这张复印好的感谢信,“后面这一段话,是我想要分享给在座各位的。”

    “身为人子,我为母亲离世而悲痛不已。但同样是因为身为人子,我必须感谢各位医生护士对我母亲所提供的帮助和照料。在我们子女都已经疲倦到无暇去过问老母亲的时候,忙了一整天的医护人员却还会来询问她是不是觉得有些憋气,甚至还会很贴心的抚平她头上凌乱的发丝。整理一下勒住她脸庞的呼吸面罩松紧带。”讲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停了下来,这群还没见识过生死的医学生们都沉默了下来。

    “谢谢宁远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的医护人员,谢谢你们在无数流言蜚语中的坚持,谢谢你们对于一个已经没有意识了的老人家的体贴和尊重,谢谢医生们在最后一刻为了拯救她的生命仍然不断作出的努力,谢谢你们让我的老母亲走的有尊严。”

    “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

    “谢谢。”

    ……

    ……

    ……

    “我想当一个医生。”孙立恩在宋文办公室里回答着她的问题。每个月三十万当然很多,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钱买不来的。至少一个月三十万,肯定买不来一位刚刚丧母的孝子的感谢。

    宋文认真审视着孙立恩的脸庞,然后点了点头。刘堂春没看错人,这个小子确实有闪光的地方。再次感慨了刘堂春的眼光毒辣,宋文忽然笑了起来,从轻笑两声,一路升级加码到了放声大笑。

    “……”孙立恩有些慌张的看着宋文,还好,状态栏并没有提示宋院长有什么精神疾病。

    “好!”宋文猛地从座位上又站了起来,她看着慌张的孙立恩,然后笑着答道,“既然你有这么高的觉悟,那别的我就不问了。”她绕过桌子,走到孙立恩面前,压低声音问道,“年轻人,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算计一把小林丰?”

    从小林丰提出要捐献诊断中心开始,宋院长就觉得武田药业无事献殷勤有些问题。不过,一开始她只是担心武田准备以诊断中心为开端,试图介入到医院运行当中。搞什么股权化改革或者把第四中心医院当成武田私营医疗机构的试点单位。但现在看来,小林丰的主要关注点,却是放在了孙立恩身上。

    虽然还是没搞明白,为什么小林丰会这么重视孙立恩,同时又搞这种花招,但这并不妨碍宋院长使个绊子坑一把小林丰。

    身为一家大型跨国公司的董事会主席,小林丰可能不知道中国医生无法接受这种巨额津贴。但他手下的人不可能都不知道。如果小林丰只是单纯的想拿孙立恩和他的治疗团队做个幌子,推广武田的诊断中心模式,那他断不可能每个月给孙立恩发五百万日元的津贴。这不是在资助他,这是在害他。

    “额……好啊。”小林丰只是一个和孙立恩见过没几次面的日本中老年人,而面前的中老年妇女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孙立恩不傻,当然知道该怎么选。“您打算怎么做?”

    “正式医生是被纳入医院事业编制里的。根据法规,不能接受兼职收入。但你不是我们医院的正式医生。你就是个规培生。”宋文说出了整个计划的关键,“规培生没有编制,不受这条法规的影响。所以,这笔钱你不需要拒绝。恰恰相反,”宋文高深莫测的笑了起来,“你要和武田制药联系,告诉他们,一个月五百万日元根本不够。要收买你,最少得每个月一千万日元。”

    孙立恩眨了眨眼睛,他还没反应过来宋文是个什么意思。

    “你平常的工资,医院分文不动。武田的钱,咱们三七分账。不过所得税的部分,可以放到这七分里解决。”宋院长笑的像一只老狐狸。“至于这七分,毕竟是你的钱,怎么用,我给你两个选择。”

    也就是说能剩下三百万日元?孙立恩顿时来了精神。

    “咱们院里有一个扶持抗战老兵和见义勇为人士的专项基金。这个是在红会挂了号,随时受到监管的。”宋文为孙立恩的意外之财作出了安排,“第二呢,学院内部有一个资助困难学生的资助基金。用来支持贫困生的学习开销。”她重新点燃了一根香烟,深吸一口后问道,“你打算捐给哪个基金?”

    第八十八章 挑战

    “给他。”小林丰拿着卫星电话,坐在飞往英国的私人飞机上。他沉默了一会,然后道,“不要只给一千万日元。既然他要,那就给一千两百万。”

    “小林先生,这件事情肯定有些不对劲的地方。”王天琪在电话那头试图说服小林丰冷静一点,“孙医生突然打电话要求提高津贴,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小林丰轻轻啜饮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当然,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的。我估计,他已经和医院的管理层达成了某种共识。他们可能会选择把这笔津贴变成对某些慈善基金的捐款。这样既能避免麻烦,同时也可以为医院和小孙医生谋取名义上的好处。”

    王天琪半天没说出来话,老板既然你什么都懂,为什么还要继续啊?一千两百万日元也不算小数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