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合作在国内的发展并不太顺利,尤其是在民营产业和国家科研机构之间,天然存在一条沟通和合作的鸿沟。企业研发资金和国家科研基金根本就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东西,在国家科研基金面前,企业研发资金根本没有任何竞争力可言。而且企业研发资金所带来的研发压力和成果转移也让科研机构和科研人员心存疑虑。这实际上构成了一种恶性循环——愿意接受企业资助研发的科研人员少,企业对于资助研发的条件更苛刻,而更苛刻的条件继续减少愿意接受资助的科研人员。

    仅以药物研发为例,裕华集团能够拿出75亿美金投资给武田制药,但却不可能拿出75亿美金给制药二厂研发新药。制药二厂没有这个科研能力,国内没有敢张口要75亿美金进行新药研发的实验室,而裕华集团也不可能豪掷75亿美金去赌一种新药的研制。

    外部没有科研合作,内部没有科研能力,自身没有花钱的胆量甚至连个花钱的渠道都没有。这就是民营医疗产业链的发展环境。

    国内的民营医疗产业,尤其是民营医院和民营药企,几乎都在做存量博弈——我可以不发展,只要其他竞争对手比我死得更快,那我就能多活些日子。

    沈轻眉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想了很多,她正在从多个角度和多个层次分析孙宏斌的提议。而一旁的孙立恩脑子里则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可以去找造纸厂医院的麻烦了!

    对于害群之马,同为行业内部人士的孙立恩出于本能的痛恨着。医生们被砍被杀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同行们不能也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再有什么负面消息。

    扛不住啊!

    ……

    ……

    ……

    这一顿饭,孙立恩吃的有些心不在焉。有客人到的时候需要怎么应对,这点孙立恩还是知道的。虽然心里很想马上就去造纸厂医院,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坐在饭桌前面,默默的吃着桌上的各式“农家菜”。说实话,菜色本身用料是上乘的,但这些菜的做法和调味就显得有些“家常”了。没有什么复杂的做法,没有什么精致的刀工。至少在孙立恩吃起来,这一桌子菜显得有些平淡了。

    可沈轻眉吃的却非常开心。孙立恩能看得出来,她绝对不是礼貌性的表示开心。她头顶上的状态栏已经彻底暴露了沈轻眉的真实想法。

    “好久没尝过这么有回忆的味道了。”结束用餐之后,沈轻眉微笑着用纸巾擦了擦嘴。“上一次我吃到这种味道,好像还是上学的时候。”

    “为了这个味道,我可花了不少功夫。”孙宏斌笑道,“我们食堂招聘来的师傅以前都是专门做酒店大厨的。要他们做家常菜的味道反而有些难——就算只给最基本的材料,他们还是能把菜做出酒店里的味道。”

    结束了欢迎宴,接下来就该办正事儿了。孙立恩正在琢磨自己到底找个什么借口离开比较好——反正厂子里的事情他是一窍不通,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却没想到自家老妈却提前替他想好了离开的借口。

    王彩凤拽着儿子就到了一旁,“等会我让钱秘书带着你去造纸厂医院,你先去跟人家宣布一下停业整顿的消息。”看着孙立恩惊讶的面孔,王彩凤笑着继续说道,“你爹说了,既然咱们已经把医院这边都买下来了,不能马上改善,那就先停下来好好整顿一下。至少不能让他们再害人了。”

    “那可是一家二甲医院,住院部怎么也得一两百张床位吧?”孙立恩皱着眉头问道,“这要是没有其他医院可以接收病人,这些患者怎么办?这大冷天的我把人都轰出去?”

    “你没去他们住院部吧?”王彩凤摇了摇头,“等会钱秘书会带着社保局的工作人员一起过去的……”她叹了口气,“前些天我和你爸已经去过了,那边的住院部里就没有病人。可是他们却在社保系统里显示床位都住满了。”

    孙立恩一听吓了一跳,“不会吧?”

    “我跟你爹去问你舅妈的时候,她也是这个反应。”王彩凤点了点头,“确实没错。他们在虚开住院套取社保资金。”

    “我去……?”孙立恩很不雅观的冒了一句粗口,“这群人疯了?”

    非法套取社保资金,这个后果是极为严重的。简单一点说,医院的相关负责人,直接责任人,以及提供社保账户供人套取资金的“假患者”,都要直接承担刑事责任。这是要坐牢的。

    孙立恩以前就听说过一起类似的案例,说来也挺悲惨。那是一家三口,女儿上大学,按照辈分算,是孙立恩的师姐。师姐的母亲患有严重的二型糖尿病,需要每天注射胰岛素控制血糖。但更麻烦的是,她没有参加社保或者自行购买商业医疗保险。而师姐和师姐的老爹是有社保的。

    师姐出于“孝顺”的考量,在两年中凭借自己的大学生医保,以及伪造的处方和诊断证明,在宁远南郊的一所社保定点药店里多次购买了人用冻干胰岛素,给自己的母亲日常使用。但她没有意识到,宁远已经开始了全面医保联网。而师姐在入职学院附属医院之前进行了体检。体检结果和她的大学生医保卡购药记录不符。

    附属医院的老师们还在绞尽脑汁替师姐想办法的时候,社保已经和警察一起把师姐带走了。最后据说是以“非法套取社保资金”的罪名,判处了一年有期徒刑,并被判需要五倍返还套用的社保资金,共计十一万五千两百元。

    孙立恩叹了口气,看样子也用不着自己出马,造纸厂医院是真的得停业整顿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要命

    声势浩荡,说的就是今天的社会保障局监察大队和警方以及卫健委联合行动所组成的队伍。八辆车,三十多人组成的联合行动组直接开到了造纸厂医院,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查扣了造纸厂医院的财务,药房,以及院办和院长办公室。还在院内的院长和一名副院长被当场控制了起来。

    “在你们被有关部门带走之前。”孙立恩和被称为“钱哥”的钱秘书走了过来,对两名院长道,“我要代表新的医院控股股东对你们说一句——你们被开除了。”

    两个身材相当“壮硕”,而且还顶着酒糟鼻的院长抬起眼睛毫无表情的看了孙立恩一眼,然后沉默的被身后两位警察给带走了。全部过程,一言不发。

    孙立恩眨了眨眼睛,心里预计的那种爽快感完全没有出现的迹象。反而感觉自己像是吃了一只活毛毛虫下肚——心里恶心而且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火气。这模样的也能当院长了?一家医院的最高管理人员,怎么可能是这种一看就知道被酒精泡的脑子都坏掉的家伙?

    在宋文手下干了五个月,孙立恩如今也带上了“大医院”里特有的傲气。这种傲气说起来也很微妙,它并不怎么外放,很多时候都隐藏在医生们的一言一行中。只有遇到了一些看不过眼的同行时,才会猛地一下爆发出来。这种傲气会催使着医生们对这些混蛋同行破口大骂,问出一句灵魂指控——你也配当医生?

    钱秘书和孙立恩以前也见过面,七八年前,他还是个刚刚进入纸箱厂工作的销售经理。如今,他却成了孙宏斌最信任的秘书和助理。

    钱秘书看着孙立恩这一脸仿佛吃了屎的表情,笑着问道,“是不是觉得还不够爽?”

    孙立恩点了点头。他真没觉着干这种事情有什么爽的,把这些占着位置不干活的家伙处理掉之后,他们留下来的麻烦事儿并不会随着他们一起消失。恰恰相反,之后不管是给他们处理后面的麻烦事儿,还是应对可能的法务问题和患者索偿,那都是会让人焦头烂额的麻烦。

    当个普通急诊医生,那至少还可以把这些麻烦扔给专业人士处理。至少四院从院长到院班主任,甚至科室主任,都是能够处理好麻烦的专家。可现在……孙立恩叹了口气,自家买下来的产业,这些麻烦可不就是自己的麻烦?

    “不爽,主要是因为你没有出够气。”钱秘书推了推自己脸上的眼镜,让看着孙立恩笑道,“咱们是花钱的人,花了钱还不爽,那这个钱就花的有些冤枉了。”

    孙立恩眨了眨眼镜,看着这位目前已经显得有些陌生的“钱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所以说,花了钱,那就一定得爽才行。”钱秘书做了发言总结。“对于这种罪魁祸首,一定要让他疼,疼到痛彻心扉,疼到泪流满面才行。”

    “那怎么办,我找人揍他一顿?”孙立恩翻了个白眼。道理……虽然听起来有些扯淡,不过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我给人治病还行,给人治罪可没经验。”

    钱秘书想了想,忽然眉毛一挑,“你跟我来就行,警察是要把他们先集中在会议室里进行突击询问的。等会你见着他了,就这么跟他说……”

    “这样能行?”孙立恩听完了钱秘书的话,皱着眉头问道,“我刚刚说要开除他,他连个反应都没有啊。”

    钱秘书摇了摇头,笑着道,“所以说,小孙你从来没对付过这种人。他们的价值观和普通的正常人不太一样的。”钱秘书带着孙立恩往楼下的会议室走去,显得相当熟门熟路的样子,“如果要让他们觉得疼,那就一定要找他们最在意的地方打。”

    孙立恩跟着钱秘书一路走到了会议室,而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面色惶恐的管理人员。

    和警察稍微沟通了一下之后,警方欣然同意了钱秘书和孙立恩进入会议室,与众人“沟通”的要求。当然,全程必须要有警方在现场录像。以防止孙立恩和钱秘书对这些人透露什么会影响案件侦查的事情。

    两人进入房间之后还没说话,孙立恩却先被人认出来了。之前在挂号处负责收费的那个中年妇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孙立恩对旁边的人喊道,“我早就说了,你们搞的那个科室承包迟早要惹祸!这男的今天上午来挂的号,你们看看,现在就把警察都叫来了!”

    孙立恩看着这个中年妇女,刚刚钱秘书教他的台词在对方的尖锐喊声中,瞬间从孙立恩的脑海里消失了。要不是一旁的警察过来呵斥对方马上坐下,孙立恩可能真就彻底忘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你就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孙立恩咳嗽了一下,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黄春华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