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们从早上忙到了中午,再加上天气寒冷,确实也肚子饿的够呛。没有过多的客套,纷纷低头吃起了饭菜。

    众人一动筷子,马上就能看出前来巡诊的这些医生里谁是学术型博士,谁是专业型博士。学术型博士吃饭的时候不紧不慢,还能和旁边的同伴讨论一下今天见到的患者,以及各种疾病的表现差异。而专业型临床博士们则一个个成了饿死鬼投胎转世,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吃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风卷残云。

    表现的就比孙立恩和布鲁恩好那么一点。

    普通临床医生吃起饭来哪儿有急诊医生快!

    帕斯卡尔博士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多年老友和“部门领导”吃饭的样子,挑了挑眉毛没说话,继续慢条斯理吃着自己面前的这碗米饭。

    现在装作不认识大概也来不及了吧?

    见多识广的村支书看见孙立恩和布鲁恩博士这饿死鬼吃饭的架势也吓了一跳,随后不由得感叹道,这开车来的医生搞不好是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没顾上吃饭。想到这里,老支书甚至感动的有些想要流泪,他连忙放下筷子,让村里负责做席的大师傅赶紧再去做上几个菜来。

    “得有肉,得饱肚子。”老郭书记认真道,“人家来给咱们村里看病还不要钱,咱们庄户人家总不能让人连饭都吃不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才抽了两根的软玉溪,然后塞到了大师傅手里,“用煤气灶,赶紧做!”

    身为厨师,看见客人吃饭吃的这么香,大师傅打心眼里高兴。现在又得了村支书的意思,赶紧把嘴上叼着的烟往地上一扔,扭头又钻进了厨房。过了大概十分钟,六盘扣肉被村里的年轻人们端了上来,随后领头的那个对老郭书记道,“四爷爷,老钟头把肘子全下了锅了。”

    “让他赶紧做。”老郭书记欣慰的点了点头。那些个猪肘子原本是预备着正月十五的时候村里摆席用的,都是提前处理好的半成品。老钟头把这些原本当成主材的材料拿来招待医生们,老郭书记觉着也挺值的。

    等软糯的猪肘子端上桌子的时候,孙立恩和布鲁恩已经吃了个九分饱。看着散发着诱人光泽和美妙香味的猪肘子,两人对视一眼,露出了苦笑。

    吃太快就这点不好,万一后面有好菜,那可是真的吃不下。

    孙立恩放弃了挣扎,站起身来准备进行一下饭后散步。而布鲁恩则面色凝重的半抬起身子,往下猛的坐了两下。

    “你还能吃得下?”孙立恩看着猛地坐了两下的布鲁恩,有些好奇的问道。老布的饭量不小,从开桌到猪肘子上桌不过二十来分钟的功夫,布鲁恩已经就着腊肉蒜苗和鸡汤,干下去了三碗米饭——农村的饭碗可不比餐厅的那种秀气餐具。满满当当三碗怎么着也得接近一斤米饭。可看样子,他现在居然还能吃得下去?

    “这么掂两下,给胃里腾了些空间出来。”布鲁恩一筷子扯下来一大块裹着浓浓汁水的肘子,肉皮和瘦肉连在一起那个耙软的样子实在是诱人的厉害。“你先去散步吧,我一会过来找你。”

    孙立恩看着布鲁恩继续风卷残云的样子,挑了挑眉头没说话,开始往村里走去。

    村路是用带凸起纹路的青石铺成的道路。踩在脚底下感觉倒是很让人觉得舒服。孙立恩一边溜达着,一边看着村里的样子。郭家村位于两座大山中间的平地淤积处。两座山峰为村民们提供着大量的山货,而平地淤积土地相当肥沃,用来种植作物是再好不过。几口井散落在田地周围,看样子是为农业种植供水的机井。而再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则有一个挺大的深坑,从深坑看下去,能看到不少褐色的泥土。这大概就是村民们说的“泥炭”了。

    郭家村的屋子从外表看上去都还挺新,就是屋子里的装修风格……有些格格不入。路过村民家的时候,孙立恩先是瞟了一眼,然后就被郭家村村民们的装修风格震住了。这和他印象里的农村完全不一样,也和以前在新闻里看到的村民住房不一样。这种大量应用软包的装饰风格……孙立恩觉着最合适的形容词大概也就是“硬核乡村ktv式装修”了。

    为什么大家会在铺着仿大理石瓷砖的地面上,在全是软包和欧式沙发的房间里,在巴洛克式茶几的旁边放个火盆啊?!

    第二百九十四章 郭家村(中)

    村民们的装饰审美风格暂且放在一边不谈,孙立恩比较在意的,还是那个放在巴洛克式茶几旁边的火盆。这种火盆没有烟道,烧起火来是有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的。

    不过看样子大家似乎也都知道一氧化碳中毒的危害,使用火盆的屋子里都是敞开了大门和窗户的。

    也不知道在穿堂风吹拂的条件下,烧个小火盆到底能有多少效果。

    一圈转下来,孙立恩最大的感触就是村中居民以老年人居多。这一圈看下来,他见到的年龄最小的村民岁数都在四十岁往上。整个郭家村大概也就那么两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现在还都聚集在村委会那边帮忙。估计其他年轻人全都下山定居,或者出外务工了——就连过年也不怎么回来。

    也难怪村委会搞村席这么有经验,难怪村委会会对巡诊这么上心。村里的现存居民大部分都是拒绝去城里定居的老年人,逢年过节组织大家一起聚餐,再为他们提供定期医疗服务就很重要了。

    孙立恩一边感叹着老支书工作不易,一边往村委会走去。算算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老布就算真是饿死鬼投胎,现在也该吃饱了才对。

    等他赶到了现场,医疗队的博士们确实也吃完了饭,正在四下活动腿脚。布鲁恩和帕斯卡尔博士正在习惯性的互相抬杠,这次抬杠交流用的似乎是……意大利语?

    这俩老头到底会说多少种语言啊?

    看见孙立恩回来了,带队的黄文慧主任朝着他招了招手,“小孙,你过来一下。”

    孙立恩闻言向黄主任走去,而她则转过头继续听起了其他医生的报告。

    这次报告的医生应该是口腔科的,他负责给上了年纪的村民们进行基本的口腔检查。“……目前接受检查的七十九名居民中,没有一例有龋齿问题。口腔问题主要集中在阻生齿和正常的磨损上。”口腔科的这位博士长相倒是非常帅气,唯独就是鼻子有些塌,有种“长相被鼻子拖累”的感觉。

    “一个龋齿都没有?”黄文慧主任有些惊讶,“你确定?”

    成年人龋齿的发病率其实是很高的,尤其是在农村里更是如此。由于牙龈萎缩,牙缝间隙变大,成年人的龋齿往往发生于肉眼不可见的缝隙中。而这些地方原牙釉质和牙本质的厚度就小。因此等发生疼痛的时候,往往已经侵蚀到了牙髓质中。而且因为缝隙位置的原因,填补起来也非常麻烦。

    因此巡诊团专门配了两名口腔科医生,就是为了尽早发现这些潜藏的成年人龋齿,并且劝患者早日去医院进行治疗——龋齿发展的严重了,可能会导致骨髓炎。而在这种交通不便的村庄里,严重龋齿导致的骨髓炎风险很大。

    “真的没有。”鼻子不太好看的口腔科医生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一开始以为是不是自己和师弟都看漏了,后来的四十多个患者都经过了我们两个的双重检查,确实没有。”

    孙立恩站在了原地,他口腔学成绩很一般,但上课的时候,老师说的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成年人中,牙周健康率大概在148左右。也就是说,有最少八成的成年人有龋齿或者其他的牙周问题。

    但是根据巡诊团的检查结果,郭家村的成年人中,牙周健康率达到了令人瞠目的94,剩下的6还是因为年龄问题所导致的正常磨损和天生的阻生齿影响。

    这很异常。异常到孙立恩当场就愣住了的程度。

    “你们下午先着力于之前的九个患者的诊断。”黄文慧听完了口腔科医生的汇报后,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先忘到脑后,转而对孙立恩道,“如果觉得有问题,那就直接通知疾控中心吧。”

    出身于呼吸内科的黄主任对于传染病的警惕性很高。同样一种疾病连续出现在多名患者身上,而且这些人还是同一个村的居民。这两点合并在一起,得出的结果自然而然就会往传染病上去靠。哪怕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这一点,而且也没有什么侵袭神经系统的传染病会表现为导致长期神经症状,但却不致命的。

    “好的。”孙立恩魂不守舍的点了点头,把差事先应付了下来。脑子里却还在琢磨着龋齿发病率低到底代表什么——总不能就是因为村民们口腔卫生习惯都好得不得了,一天刷三次牙吧?

    黄文慧主任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却又忽然转身对孙立恩问道,“你这神魂颠倒的,想什么呢?惦记女朋友啊?”义诊其实也挺累人的,偶尔和年轻医生们聊聊天,开开玩笑,对黄主任来说也是个排解压力的方法。“要是惦记女朋友,那就现在打个电话呗?反正还有四十分钟才开始下午的巡诊呢。”

    孙立恩被黄主任的玩笑唤回了注意力,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摇着头笑了笑,然后问道,“黄主任,我在想这边成年人龋齿低发的原因……”

    “嗨,我们聊天的时候你不能只听前半段啊。”黄主任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我们估计大概是因为饮水中含有氟的原因。饮水的含氟量应该还挺高,不过还没到需要重视的程度——他们都没有氟斑牙,离中毒应该还远着呢。”

    孙立恩皱着眉头问道,“氟中毒一定有氟斑牙么?”他隐约觉得,没有龋齿的原因大概和郭英的症状之间有些联系。但氟中毒属于公共卫生的学习内容,作为临床医生,而且还是急诊方向,孙立恩对此很是陌生。

    “也不一定……”黄主任摇了摇头,“氟斑牙的形成是在牙釉质发育的时候,摄入了过量的氟才导致的。如果是在牙釉质发育结束之后才开始过量摄入氟的,那就不会有氟斑牙……”

    年龄有差异!孙立恩眼前一亮,但随即又否决了自己的猜想,“如果是因为氟摄入过量导致的氟中毒,那凭什么症状只局限在老年人身上,而年轻人不受影响?氟又不是那种无法代谢,会随着年龄累计的物质——目前也没有发现患者病因会随着年龄上升而加重啊。”

    孙立恩百思不得其解,而黄主任则好像想起了什么,她直接转身叫来了村支书问道,“咱们村里家家户户喝茶这个习惯,是啥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