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意味着郭家村的村民就是安全的——他们事实上已经处于氟中毒的边缘。而十几年前重新开始的普遍饮用砖茶和奶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砖茶是普通茶叶在发酵后压制出的“砖块”,由于风味独特,普通嫩叶嫩芽在发酵后的味道和老叶茶梗的味道并无明显区别。甚至在茶汤颜色和耐泡程度上不及老叶茶梗。因此,不少茶叶生产厂家会刻意选择商业价值更低的老叶和茶梗制作砖茶。

    偶尔饮用这种茶叶浸泡出的茶水,并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但长期饮用,并且还是以“熬煮”而非“浸泡”的方式烹煮,茶水中所富含的氟就会大量析出,并且和燃煤以及饮水共同作用下,导致了氟中毒。

    多亏了郭家村饮用茶水的时候普遍会混入生羊乳,虽然这在各种意义上也很危险,但毕竟它阻拦了很大一部分村民日常饮用这样的奶茶。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让人有些沮丧的是,不管是巡回医疗组,还是三甲医院,对付氟中毒所导致的氟骨症和氟牙病都没有什么很好的治疗方法。人体有较强的排氟能力,在停止摄入过量氟之后,患者的身体往往能自行将多余的氟排出身体。但氟中毒已经造成的损伤却无法修正——氟骨症和氟斑牙都是永久性的损伤。它们无法被治愈,只能通过各种手段,对这些损伤进行修补。

    下午的义诊进行的就很顺利。孙立恩和帕斯卡尔博士以及布鲁恩博士所组成的临时诊断小组完成了对二十三名普通村民的医疗服务。幸运的是,这些患者中,并没有人罹患有氟中毒。甚至连其他基础疾病都颇为少见——大部分需要治疗的村民上午就来了。下午进行的医疗服务其实主要是各式宣传和咨询——比如高血压或者糖尿病和能不能被凉拌野菜治好。

    ……

    ……

    ……

    “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不回来了呢。”晚上七点,孙立恩和两个有些疲倦的美国专家出现在了自家别墅门口。三人手里各拎着一桶十斤装的生羊奶。奶香味混合着羊膻味,仿佛牧区的淳朴牧民来城里探望多年未见的远房亲戚。

    王彩凤正在门口和伊莎贝拉准备着晚上的烧烤活动。除了普通的烧烤炉以外,她们还特意请留守在公司的保安和员工们一起参加,顺便围出了六个空地,用于摆放真正的篝火。

    是的,篝火,直接放在土地上,周围用耐火砖围出一圈的传统篝火。虽然中国没有这种篝火堆旁烤等于乡野度假的固定想法,但大家在寒夜中凑在一起,烤着火吃着肉,总是很惬意的。

    为了健康且安全的享受篝火,王彩凤还特意让人买来了一批优质果木柴,根据相关法例,常宁城区内禁止燃烧木柴,不过纸箱厂不在禁燃区内。

    木柴燃烧的效率和热度当然比不过木炭,但一群人围在木炭篝火旁,听着噼啪作响的声音,聊天喝酒,那种惬意是木炭永远比不上的。孙立恩等人回来的时间刚刚好,正好赶上篝火聚会开始。

    “羊奶?”听说孙立恩等人拎着羊奶回来了,王彩凤有些犯难。羊奶她也喝过,那个羊膻味她是真的喝不惯。而这三十斤生羊奶怎么储存都是个问题——毕竟是人家感谢小孙的礼物,就这么倒掉也不太好。能干的主妇王彩凤一时间犯起了难。

    “要不然……做成奶酪吧。”伊莎贝拉想了想提出了建议,作为第一代法国移民,她对于羊奶相对来说比较熟悉。“今天晚上还能做一些甜品……”她看向了一脸疲倦的帕斯卡尔,然后嫣然一笑,“史蒂芬,你来给我帮忙。”

    帕斯卡尔博士看了一眼自家老婆,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后他扭头对孙立恩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些羊奶就应该送给其他医生的!”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夜谈

    围坐在温暖的篝火边,孙立恩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和放松感。这种感觉来自于一天工作的意义和疲倦,也来自于“肯定不会再有紧急呼叫找我”的安心感。这种特殊的感受以前从来没有出现在孙立恩身上——哪个规培期间的急诊医生能够体验到如上两点呢?要么累到根本不愿意去回想之前的经历,要么时刻准备着被一个电话叫回急诊室里再来一波重体力工作。放松是不存在的,安心也不存在。说难听一点,下了班之后还担惊受怕,这才是急诊医生的日常体验。

    不光是孙立恩,帕斯卡尔博士和布鲁恩也是一脸的慵懒疲倦。尤其是帕斯卡尔博士,自从他来了四院之后,往日在美国的相对轻松的工作顿时变成了能把人累到猝死的程度。好不容易能够体验一次正常的“下班就等于工作结束”的生活,巨大的反差让他甚至始终面露笑容而不自知。

    生活其实是可以很美好的。

    围绕在篝火旁,半躺在户外沙发上,孙立恩和帕斯卡尔博士以及布鲁恩同时拧了拧身子,然后从肚子里挤出了一阵舒服的“呻吟”。声音出来了一半,三个男人同时收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一起爆发出了一阵哈哈大笑。

    就像是刚刚从一个战壕里爬出来共同仰望星空,分享着皱巴巴卷烟的战友一样。

    ……

    ……

    ……

    “这才像是我以前理想里的医生模样。”帕斯卡尔博士惬意的躺在沙发上,双手重叠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感叹道,“没有什么太了不起的事情,给人看看病,然后晚上能够安心的看着天空数着星星……”他一歪脑袋,从一旁的茶几上拿过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同样喝着啤酒的布鲁恩,“要是没有这个老东西在旁边就更好了。”

    布鲁恩对帕斯卡尔的习惯性挑衅视如无睹,他放下了手里的酒瓶,重新摸出了自己的烟斗,填入烟丝后,用火钳从篝火堆里取出一块烧的通红的木炭点燃,有些好奇的看着帕斯卡尔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真准备待在中国了?”

    帕斯卡尔不是没来过这里,但以往都是以无国界医生的身份来这里巡诊。他总觉得自己这个老朋友来中国,还是抱着和以前一样的想法。但在这里当一个医生,和他以前的工作有太多的不同。为普通患者解决病痛当然是好事,但他的研究怎么办?原来的实验室获得的资助不够多,但中国这边也没有提供多少资助。

    “我和宋院长谈过了。”帕斯卡尔博士放下啤酒瓶,很没形象的打了个嗝。“她说学院会帮我准备实验室,也会帮我协调这些申请和招收学生的问题。”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孙立恩,“今年三月左右,我就得经常去学院处理这些问题了。到时候在医院的时间肯定会减少很多……”

    至少现在在名义上和日常行动中,孙立恩还算是治疗组的带组领导——柳平川虽然是明面上的小组领导,不过他那个懒怠性子,一个月未必能在急诊室里出现一回。而帕斯卡尔绕过了孙立恩,和宋院长达成了某些交易以及共识。这让他多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孙立恩借着火光看到了帕斯卡尔博士的表情,他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一开始,我就没想到你和老布能来。”他大概描述了一下当时宛如“网瘾少女”的徐有容,“徐医生光说想要邀请一些以前的同学,没想到同学们一个没来,却引来了你们两个。”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给人看病,在哪儿都一样。”夜晚,篝火,啤酒的加持下,三个男人聊起天来也自然了很多。布鲁恩又抽了一口烟斗,感慨道,“我从来都不适合去做研究,让我在实验室里待着,我可能要无聊死。”

    他看向帕斯卡尔博士,笑着问道,“也就是说,你要开始招收学生了?”

    有独立的实验室后,必然需要很多研究人员参与实验。而全职的专业研究人员嘛——那是要收工资的。而且工资水平还不算低。

    招聘专业研究人员,对于高校实验室来说并不划算,最好的办法还是招些研究生和博士生来。招生培养高级别人才有奖金和补贴,同时也能极大的压缩研究人员的财务支出,开源节流下,才能更好的展开研究工作。

    “肯定要招,不过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莱纳斯他们也叫过来……或者说问清楚他们愿不愿意过来。”帕斯卡尔博士很罕见的露出了一丝沉重的神情,“毕竟他们的执照在中国也不能用。”

    就像是孙立恩曾经用来搪塞顺天堂医院矢富教授的借口,在境外持有执业医师许可证的医生要在国内行医,必然要面临各式各样的问题和限制。最大的那个难关则是一个灵魂质询——你真的想在中国当医生么?

    美国的医生有超过一半都是个人执业——他们并不依附于某一个私营或者公立医院,而是自己开设诊所公开接诊。收入极为可观的同时,工作时间也非常有弹性。

    更厉害的是,美国有一个很罕见的“共识”。穷人不配享受医疗服务。更厉害的是,这个共识不光得到了绝大多数美国人的认可,它甚至得到了穷人们的认可。

    没有保费极高的个人商业保险,那看个病就理应倾家荡产。如果不想倾家荡产,那就得自己忍受病痛直到自然痊愈或者死亡。

    这种环境和“共识”当然在中国人看来极为荒唐,而且很不人道。但从另一种角度来看,这样的环境却是医生们的天堂。

    如果脑子没有什么太严重的问题,在中国行医还是在美国行医,这个选择几乎不需要纠结。一面是高强度工作,低收入和矛盾的社会认知定位;另一方则是工作压力随心,高收入以及颇高的社会认可。而趋利避害又是人之常情。

    帕斯卡尔自己愿意留在中国工作生活,是因为他和他的职业生涯在这里会有更好的发展。但以前的助手们和学生们可不会这么想。

    “莱纳斯?别做梦了伙计。”布鲁恩听到这里一口啤酒喷了出来,哈哈大笑道,“那个小矮子肯定不会来中国的,他可是意大利人。”他用手毫不在意的擦了擦脸上的啤酒,“你要知道,那些意大利人可是从骨子里不喜欢中国的——他们觉得中国人会生吃老鼠。”

    “莱纳斯是第三代移民。”帕斯卡尔瞥了一眼布鲁恩,“比起意大利人,他现在更像是个纽约客。”

    布鲁恩哈哈一笑,点了点头,“对,我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子臭味,那股自由派的味道。”

    两个老头越说越起劲,他们开始凑在一起肆无忌惮的说起了意大利移民和自由派的坏话。而早就插不进对话的孙立恩则缩在沙发上和胡佳聊着视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