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目前已经到了一个瓶颈阶段,至少项目组目前还找不到新的改进方向。”吴友谦给自己面前的茶杯续了水,然后又给孙立恩也倒了一杯,“它的诊断正确率平均有88,但是最近这几周里,不管再怎么进行学习,诊断正确率都提不起来。”

    孙立恩不懂ai大数据的这堆东西,他双手接过了一次性水杯,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应该怎么办?”

    “我也不太懂这一套玩意——太高科技了。”吴友谦挑了挑眉毛,“项目组的意思是,希望先小规模开展一下应用,让临床的医生们提提意见。”

    这个倒是也在情理之中。花了这么大价钱,这么多人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如此之多的精力,老东西以后肯定是要投入到临床上去的。不然这个投资永远也收不回来。

    “但是,我对小规模实用,有个要求。”吴友谦往后靠了靠,舒展了一下筋骨后说道,“这个实用,只能你孙立恩来用。”

    “啊?”孙立恩一愣,“为什么?”

    吴友谦轻轻啜了一口茶水道,“给你用,那是收集一线临床医生的反馈意见。给其他人用,那就是‘提前把还没有经过大规模临床诊断的工具交给普通医护人员’,这个区别还是很大的。”

    孙立恩看病历的诊断正确率和老东西不相上下。而比起老东西,孙立恩作为活生生的医生,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能够直接和患者沟通,并且询问更多有针对性的问题。老东西可没有这么聪明,它只能根据医生们输入的病人资料和情况进行分析。

    88的正确率,意味着老东西已经比很多临床上的医生们诊断更为精确。而这也就意味着,把老东西交给那些普通医生,必然不会得到什么反馈。项目组反而还要担心老东西那12的错误率。而孙立恩则不同,他接诊的患者大部分都能够得到充分的医疗资源倾斜,老东西在得到回馈的同时,还能避免误诊发生。一举两得。

    “我已经和武田制药以及宋文那边打过招呼了。”吴友谦放下水杯,为这一番谈话做出了最后总结,“他们都已经同意让老东西进入综合诊断中心参与实验——你记住,事后验证可以。绝对不能提前开始诊断,这是原则问题。”

    ……

    ……

    ……

    下午,孙立恩回到诊断中心没多久,就看见了几辆厢式卡车驶入四院,并且在综合诊断中心大楼旁边停了下来。

    “这是干啥呢?”孙立恩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下面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的往诊断中心里搬运着黑色的大金属箱子,有些不解的对一旁的徐有容说道,“咱们这里又有新设备了?”

    诊断中心投入使用已经小一年了,武田承诺的治疗设备还在陆陆续续到位并且搬运安装进诊断中心里。但这些设备的安装一般都需要大型机械协助。能直接让工作人员通过叉车搬运进来的设备……孙立恩还真没见过。

    “这是不是吴院长说的那个……ai?”徐有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外面的车辆,“机箱上还印着宁远医学院的标志呢。”

    老东西虽然只是一个程序,但他还是一个需要大量运算能力和网络宽带支撑才能运行的“半成品”。四院虽然是个相对比较新的医院,但仍然无法满足老东西正常运行所需的网络带宽。因此,项目组干脆决定,把之前临时设置在宁远医学院实验楼里的运算中心先搬到综合诊断中心里来。

    运算中心使用的计算卡是tes v100。一个4u大小的机柜里能塞进去8张运算卡。而这次搬运到综合诊断中心的设备,都是高达两米的42u大型机柜。四十台机柜正在被工作人员用特制的钢轨和装着橡胶轮的板车一台台的运进诊断中心,而孙立恩等人则站在楼上看着热闹。

    男人这种生物就是这样,哪怕是再无聊重复的工作,只要涉及到他们没怎么见过的机械设备,那就一定能够引起围观。而且这种吸引力不管年纪大小,统统有效。

    孙立恩在窗户边上看着热闹,孙立恩看到了板车突然有个轮子掉了下来,孙立恩看到了两米高的机柜重重砸在了一个搬运工作人员的腿上。

    “卧槽!”袁平安和孙立恩以及周策布鲁恩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四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转身就朝着楼梯拔腿狂奔。布鲁恩博士还“顺手”拽上了他作为兴趣爱好而准备的急救箱——一个高达八十厘米,重十二公斤的高强度工程塑料箱。

    四个人用了不到四十秒,就从综合诊断中心大门里窜了出去。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一头红了眼的公牛正在撵人——周围其他的工人刚刚围住了那个被砸到腿的工作人员,孙立恩等人就一边大喊着“让一让!”一边冲到了伤者身旁。

    惨叫和痛呼声接连响起,那个被压住了大腿的工作人员紧紧掐着自己的腿嚎叫了起来。而布鲁恩博士已经在旁边放下了箱子,开始往外掏起了急救器材。

    “谭俊倪,男,27岁。右足指骨粉碎性骨折(000057)右胫骨粉碎性骨折(000057),右腓骨粉碎性骨折(000057),右髌骨粉碎性骨折(000057),右膝关节右股骨粉碎性骨折(000057),股骨头脱臼(000057),右下肢毁损伤(000057)。”

    孙立恩看了一眼患者的状态栏,然后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条腿可能保不住了。

    ……

    ……

    ……

    毁损伤,是人的肢体所能遭受到的最严重、最难治疗的损伤之一。而高能量损毁伤则更加危险。

    整条右腿所有的骨头都是粉碎性骨折,这就已经到了需要考虑截肢的地步了。而当这种粉碎性骨折还伴随着毁损伤的时候,“保住这条腿”就成了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奢望。

    人体是精密而且复杂的系统。为了保证一条腿能够运动,它需要肌肉以提供运动的动力,需要神经以发出运动指令,需要骨骼为运动提供支撑,需要血液为肌肉提供能量和氧气,需要皮肤以保护组织,需要关节以变化动作方向——需要一条腿正常活动的组织系统几乎和维持一个人的生命一样数量众多。而这些系统都在“毁损伤”的那一个瞬间,成为了一团烂肉。

    第一百八十四章 保住

    四院见过的毁损伤不少,不光是急救中心的救护车会直接把患者从受伤地点送到四院里来。因为挂着大急诊中心的牌子,因此骨科能力远超周边医院的第四中心医院也经常接收从其他医院专门转院过来的毁损伤患者。

    这样的患者,到了医院之后一般只有一个要求,“保肢”。

    保肢,不光是因为中国人骨子里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有失”的观念。同时也是因为对绝大多数患者而言,失去一部分肢体,就等于丧失了劳动能力。也就意味着他以后的人生将成为家庭和社会的负担。在这种观念的驱使下,几乎所有的患者和家属都会提出保肢的要求。

    但医生们的出发角度和患者以及家属有些不同。就算是再厉害的骨科医生,也不可能让毁损伤患者的肢体恢复到原来状态。就像是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再怎么小心翼翼拔除钉子,木头上仍然会留下钉孔——损伤已经形成,而且远超人体自身的恢复能力极限。这就意味着任何手术方案都只能尽量“促进恢复”,而不可能做到“完全修复”。而修复的程度,则取决于患者的肢体伤势,以及年龄等一系列因素。

    哪怕是医生们判断患者有机会恢复一定程度的肢体能力,患者也有可能在漫长的手术中出现各式各样的危险。而在这里,最常见的术中风险就是出血性休克和dic。人的肢体供血丰富,毁损伤会导致受伤区域里几乎所有的血管破裂。对大出血的患者进行麻醉原本就是高风险行为,而这些患者又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其他医院就诊后转院来第四中心医院的,再接受长时间手术,风险极大——长时间的出血会导致人体自发进入高凝状态,耗尽凝血物质后导致dic出现。

    总的来说,由于恢复困难而且手术难度大,且手术过程中患者随时可能面临更加严重的并发症风险,所以四院骨科的医生们其实更加倾向于截肢而非保肢。

    ……

    ……

    ……

    “上止血带。”布鲁恩博士一把从自己的医疗箱里扯出了布质的止血带,快速而粗鲁的绕在了谭俊倪的右腿上,然后铆足了力气,把止血带上面自带的扭杆拧了四圈。

    谭俊倪的痛呼声更大了。他朝着布鲁恩博士破口大骂,“草泥马!疼!”

    “看起来他精神还不错。”布鲁恩博士完全没有搭理谭俊倪的想法,他指挥着终于回过神来的其他工人们一起把机柜搬起来了一点。随后孙立恩和袁平安一起动手,把谭俊倪连人带腿从机柜下面拽了出来。

    “轰!”一吨半重的机柜重新落在了地上,谭俊倪的伤口触目惊心。周围的工人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有两个人甚至直接扭头就吐了起来。

    毁损伤看起来比脱套伤还刺激。孙立恩第一眼甚至没能认出这连在谭俊倪身上的一摊烂肉,到底哪里是股骨,哪里是胫骨。他看了看旁边——就连一旁的周策脸色都不太好看,大概肾内科一般也看不到这种伤势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