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这位中年男人贪杯的样子,确实让孙立恩想起了那位在非洲工作的老毛子机修师。就是愣把自己喝成了黑色食管的那个彼得。不过他的身体素质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从苏联解体喝到现在,居然连个肝硬化都没有。

    彼得当然是个特例。就凭孙立恩的从医经验来看,酒精……确实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在全世界范围内,酒精是置人于死地最多的成瘾物质。不管是酒精直接导致的急性酒精中毒,还是醉酒后的冻死、淹死、醉酒驾驶车祸、醉酒后对亲人施加暴力等等,以及其他酒精中毒所导致的次生事故,都像是镰刀一样大片收割着人命。

    而慢性酒精中毒所导致的酒精依赖、肝硬化甚至其他消化道系统病变,酒精性脑病等,都在威胁着酒精成瘾者,以及成瘾者家人们的生活。

    对药物成瘾的患者,要戒除对药物的依赖非常困难。而要戒酒……难度甚至比戒阿片类药物更高。一方面,社会上缺乏对酒精成瘾的重视和认知,另一方面,酿酒这个古老的行业毕竟是个合法产业。要从毒贩手里购买毒品,需要非常曲折且复杂的过程。但要买酒,只要踏入光明正大开在路边的小店就行。

    酒精成瘾对人们的危害太大,但却几乎没有什么监管。不向未成年人出售酒精饮料的管制条例几乎也是一张空文——香烟的管制力度都要比酒更大。

    再加上社会缺乏重视,以及饮酒者往往是在家庭中处于支配地位的男性……种种影响最后都导致在国内,想要让一名酒精成瘾者戒除酒瘾变得无比困难。

    孙立恩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在女儿的搀扶下离开餐厅的背影,以及背影上方的状态栏,不由得有些无奈。

    “林于斌,男,54岁。酒精依赖综合征(2264512125),酒精性脂肪肝(753693355),胃底静脉曲张(143280249)”

    这位林于斌是个老酒鬼了。酒精依赖综合征都持续了差不多三十年,而且甚至喝出了酒精性脂肪肝……孙立恩倒是有些觉得奇怪,按理来说都到了胃底静脉曲张的地步,怎么也应该是个酒精性脂肪肝的终末期——酒精性肝硬化才对。可状态栏并没有说这位有肝硬化,不过胃底静脉曲张恐怕也有了两年以上。

    再这么喝下去,肯定要出事。不过,孙立恩就是在脑子里这么想了一下,然后就把这件事情扔在了脑后——倒不是因为他对其他人的生命已经麻木了。只是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注意力集中到现在的餐厅里。

    以自己的脸黑程度,恐怕这顿饭吃到一半,就得有人需要急救吧?

    ……

    ……

    ……

    “今天这是第几个了?”早上十点,宋文终于坐着自家的路虎卫士赶到了医院——由于老款的卫士是手动挡车,宋院长自己实在是不会开。而平时的司机被困在家中根本出不来,因此,今天早上她的司机就变成了自家老公。而在千辛万苦来到医院之后,宋院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个躺在担架床上,被医生和护士们跌跌撞撞送入抢救大厅的病人。

    两名病人脸色绯红,躺在床上意识不清。

    宋文掌管急诊科已经快二十年了,只要看上一眼,她就知道,这两人大概是一氧化碳中毒的病人。

    “第八个。”出来接人的曹严华医生压根就没有和自己老师多说两句的兴趣,抢救大厅外面的地面上全是急救车轮胎上带来的污雪和冰块。要不是抓着抢救床,他恐怕要再摔一次——他今天已经在门口摔了三次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责任

    “叫物业保洁过来,把门口的冰雪全都清掉。”宋院长习惯在发现问题之后马上处理,“把会议室里的那点红地毯都拿出来,在外面铺好——别铺到车能压上的地方。我可不想医院里的七八个医生一起被地毯带着摔在地上,摔出一堆骨折工伤。”

    抢救室里,之前的轻松和胸有成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荡然无存。一群医生们都在拼尽全力抢救病人。

    从早上开始,陆续有不少病人被艰难行驶在道路上的救护车送到了四院。尽管交管部门已经竭尽全力在恢复交通,但宁远缺乏足够的机械清雪力量,仅靠人工和车辆泼洒融雪盐的效果很是有限。

    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紧急服务,并且为之后的大规模机械清扫做好准备。宁远有关部门集中力量,甚至动员了政府工作人员和一批党员干部,再加上原本就准备参与清扫活动的义工,从凌晨五点开始奋战了足足四个小时,这才终于保证了宁远市的四条主要干道拥有了基础的通行条件。

    “如果没有后续的降雪,交通的情况会在48小时内出现明显的改善。”在今天的院内领导会议上,宋院长向与会的各个部门负责人通报了现在的情况,“宁远国际机场那边会调派两辆机场除雪车,高速方面也会有机械化清雪力量增援。部队方面已经开始调派人员接手清扫工作。这些都是正面的积极影响。”虽然说着会有正面影响,但宋文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接下来是工作安排——急诊科抽调二十五名医生,呼吸内科、骨科、普外、消化内科、儿科每个科室抽调十名医生,护理部抽调四十名工作经验在十年以上的护士出来——党员优先。根据上级部门指示,我们要在宁远火车站建立四个医疗服务点。”

    果不其然,这个指令一出,就获得了所有部门主任们的反对。而反对的理由只有一条——人手不够。

    四院承担着很大的工作压力,虽然目前急诊还没有请求其他科室进行全面支援,但这并不意味着整个宁远都会平平安安。刚才的会议上,宋院长也说过了——整个宁远目前只有四条主干道具备基础通行条件。除了那些住的比较近的且病情不太严重的病人可以自己步行前往医院以外,其他的病人……恐怕都被堵在了家里。

    情况严重的患者会在警车、救护车甚至其他义工的帮助下抵达医院。情况比较严重但不会有马上生命危险的病人,就有可能在家中等到交通恢复后再来医院。

    每一名医生都能够预见到,四十八小时之后,将会有一大批病人涌向医院。在这种当口下,抽调七十五名四院的医生和四十名有丰富经验的护士……这行为简直就是在洪峰即将到来之际挖掘河堤。

    “如果是其他的问题,我肯定会和卫健委的那帮人拍桌子瞪眼睛。”宋文静静的让众多科主任们发了一阵牢骚,然后提高音量道,“但是你们也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宁远,是两条主要客运火车线路的交汇点。现在已经临近春运,不算外地在宁远转车的客流,光是本地的客流就得二十多万人——这么多人,聚集在宁远火车站,外面下着大雪,火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这会发生什么,不用我说了吧?”说到后面,宋文几乎已经是声色俱厉,“我当然知道你们工作累,任务重,压力大。可你们问问自己——这些工作,我们不去做,还有谁能做?!”

    “有困难,我理解。我也会竭尽全力,为大家解决一些困难。”宋文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有畏难情绪,更不要有意见。归根结底,我们有自己的社会责任和任务。为人民服务,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然没有人还会提其他意见。大家只能期望,在出去执行外派医疗任务的时候,能够尽可能的得到相应的支持。

    “帐篷,取暖物资和药品都不需要你们担心。”宋文对自己的科主任们做出了承诺,“只要我能搞得到,只要咱们医院有,只要你们需要,那就不限量供应。我和院办以及后勤处,就是你们的后盾!”

    ……

    ……

    ……

    “宋院长,这份报告是综合诊断中心那边送来的。”宋文刚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秘书大姐就拿着一份封好了的牛皮纸信封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啊?”宋文现在还满脑子都是工作上的事情,要不是听到了“综合诊断中心”几个字,她恐怕连看这份东西的心情都没有。

    “帕斯卡尔博士没有说,不过这份东西是他专程送到办公室里的。”秘书大姐看上去有些不开心,“他还特意跟我说,这文件上面贴了防拆贴,要宋院长看的时候检查一下防拆贴是否完好。”

    宋文狐疑的接过了这个没有任何标记和注明的牛皮纸信封,然后看了一眼密密麻麻贴在开口处的防拆贴——这上面用的防拆贴是那种撕开后,会在纸面上留下字迹,并且无法完美重新黏贴回去的胶带。看上去,这个信封在封好之后确实没有人打开过。

    让秘书大姐回去工作后,宋文皱着眉头拆开了这份牛皮纸,然后看了几秒钟,她皱起的眉毛突然挑了起来。

    她重新审视了一次牛皮纸内的内容,并且还用笔在上面敲了几下,随后,宋文把这份东西重新装好,然后露出了一丝微笑。

    “今天终于有一件好事了。”她拉过桌上的烟灰缸,在嘴边点燃了一根香烟。然后又马上把烟给掐熄在了烟灰缸里。

    宋院长摸出手机,开始翻找起了通讯录,十几秒钟后,她把电话拨了出去。“黄局长?我是四院宋文。”

    “对,是的。”宋文在这头答应了两句之后说道,“我们的医疗队伍能在半小时内准备完毕,并且集结到医院门口。但是这个交通问题,我们解决不了。”

    “不可能的,就算让医生们自己开车,到了火车站怎么停车?他们就算有车,开的也是普通的家用轿车。过不过的去都不说,路上的安全也没有保证。”宋文非常强硬的对民政局局长说道,“我们排除万难,集结了医护工作人员前去支援。至少交通这方面,黄局长你们一定要给我们解决一下。”

    全世界最帅的中老年妇女,开始毫无心理压力的敲诈起了民政局局长。不过这一次,她的嘴里并没有叼着一颗正在缓缓燃烧的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