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三十周这个时间虽然还不足月,但只要孩子没有严重的不可挽回的先天畸形,在国内成熟且几乎可以说是世界先进水平的早产儿护理下,存活率几乎在95以上。

    30周的孕期,意味着胎儿存活几率会大很多。也意味着在产妇一旦出现问题之后,医生们可以迅速开始进行剖宫产,而不用再纠结一下能不能稳定产妇情况,给胎儿多争取几天的发育时间。

    “三十周,那就可以考虑剖宫产了。”柳平川也考虑的是这个问题,“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指尖氧90,血气待查。听诊左肺和右肺中叶有干啰音。没有发现下肢水肿,呼吸频率略快,初步检查没有发现其他问题。”孙立恩答道,“咱们住院部能不能收?”

    “如果她是新冠确诊,不能收也得收。”柳平川的态度很明确,“定点医院里治疗新型冠状病毒水平比这里好的,要么没床位,要么收不了产妇。能收产妇的,治疗新冠的水平大部分都不如我们——要是算上你的话,那就全都不如。”说到这里,柳平川重新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你觉得她是确诊么?”

    觉得?孙立恩瞥了一眼莫梓萱的头顶,状态栏都明说了她就是感染者,这还用觉得?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孙立恩说道,“患者自诉和确诊者是邻居,发热症状确实也有,肺部确定是有炎症,让她观察然后回家的风险太大。我建议要收治住院。”

    “那就收下来。”柳平川当机立断,“六楼的产科那边现在是清空的,要生产没有问题。我这边让人马上收一个正压洁净间出来,你让她就在诊室里等着。如果需要给她吸氧,那就让她去急诊,小田已经到急诊那边了。”

    “小田”大概就是之前接电话的人。孙立恩对那位未曾谋面但说话非常有条理的医疗队同行终于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至少知道对方姓田,而且应该是一位呼吸科或者感染科的女医生。

    “好的,我让她现在就过去。”孙立恩挂了电话,对这位产妇问道,“你现在自己能走吧?”

    “可以的。”她点了点头,然后有些不安的问道,“我能不能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你和家里人一起住的是吧?”孙立恩点头道,“那就跟他们打个电话说一声,然后让他们都一起来医院,一起做个核酸看看。”

    “我……我们没住一起。”这位产妇犹犹豫豫地说道,“自从听说有这个病之后,我老公就让我单独住在这套房子里了。他每天会过来给我送饭,但是都是放在门口就走……”

    孙立恩叹了口气,这家人的防范意识和手段在普通人的层面上来看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极其出色了。可……这样的举动仍然未能阻止狡猾且难以被看到的病毒入侵。

    不光是这样,在这段时间里持续送饭的莫梓萱的丈夫,以及和她丈夫居住在一起的其他家人全都有很高的感染几率。

    这样的防范措施不光没有防止莫梓萱和她的亲人感染,同时也让她的亲人面临了比以往更高的感染风险。

    孙立恩点了点头,无奈道,“你还是需要联系他们,让他们都来接受检查。”

    “所以……我得了这个病是么?”莫梓萱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这一次她看上去已经猜到了结果。

    “没有做完核酸检查之前,谁也不知道具体的结果。但……概率确实很高。”孙立恩叹了口气,然后有些同情、又有些积极试图安慰似地说道,“不过你的症状属于很轻的那种了。维持现在这个情况的话,可能只需要住院一两周左右就能好,你可以把这个情况当做提前住院待产嘛。”

    “我的孩子!”说到这个,莫梓萱突然紧张了起来。她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环住自己的腹部,做出了一副保护的姿态,“他……他不会有事吧?”

    “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新型冠状病毒会导致宫内垂直传播。”孙立恩认真解释道,“最近这段时间你可以感受到正常的胎动吧?频率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每天都是早上九点左右,晚上大概十点钟。”这位准妈妈看上去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她缓缓坐了下来然后说道,“这几天就算我在发烧,频率也基本差不多。”

    “那就问题不大。”孙立恩点了点头,状态栏倒是没有提示胎儿状况有什么异常。不过说实话,状态栏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胎儿状况有异常的情况。他甚至不确定状态栏的这个“没有提示”,是因为胎儿确实没问题,还是因为自己没有看到胎儿的“头顶”。

    按照孕期时间推算,正常状况下现在的胎儿应该已经转入了头朝下的状态。当然,这种时候胎儿的胎位也未必就会固定——在自己母亲的肚子里转来转去的活泼孩子也是有的。

    “那就问题不大。”孙立恩再次安抚着面前的这位准母亲,“你现在可以走路的话,就直接去急诊科那边吧。那里有医生正在值班,她会先给你吸氧,保证你和孩子的安全。然后再为你做核酸取样,并且之后安排你住院的相关事宜。让你家人过来的之后给你带些换洗衣物,并且让他们一定戴好口罩再进医院——像你这样的带呼吸阀门的n95不可以再用了。”

    第九十五章 d+6 day(8)

    在疫情最严重的地点的三甲医院的发热门诊中工作,远比孙立恩想象的更加令人绝望。

    尽管几乎全程开着状态栏,而且孙立恩的问诊速度几乎抵得上五名经验丰富的发热门诊医生,但在工作了足足四个小时,并且诊断出9名感染者后,孙立恩看到的走廊中的人流……依然和五个小时前他刚刚进入这间诊室顶替伍健平医生时的长度几乎一致。

    仍然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依然是无数着急等待看诊的患者。四个小时,几乎问诊了三百名不明原因发热的患者后,孙立恩感觉自己的头已经疼的快炸开了。

    状态栏的副作用依旧存在,而且并不会随着他反复多次试图“超越自我”而变得更容易接受一些。事实上,他的头疼已经让自己泪眼朦胧,不得不多次使劲甩头来获取一个不被眼泪所阻挡的视野。

    说起来这件事情确实令人心生疑虑——状态栏的成像应该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视网膜上的。但为什么就连状态栏都会被泪水给遮住呢?

    这种稀奇古怪的内容让孙立恩的脑子有些混乱,但看状态栏、确定没有“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然后研究诊断令患者发热的原因这个连续动作,似乎已经成了孙立恩的“记忆性动作”。他继续为患者看诊,一直到自己几乎忘了其他所有的事情。

    “孙立恩,孙立恩?”一个有些焦急的声音反复呼叫着他的名字,直到孙立恩猛然一下从这种机械性思考逻辑中解放了出来。就像是从梦中的无底水池中猛然窜出了水面,一口混杂着消毒水味道的不那么令人愉悦的暖湿的有些浑浊的空气通过n95口罩,沿着孙立恩的气管灌入了他的双肺。

    突然的深吸气让孙立恩咳嗽了几下,他晃了晃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一张疲劳、担忧、但同时敏锐的双眼。

    孙立恩一时没能认出这双眼睛的主人究竟是谁,他习惯性的看了一眼状态栏,然后认出了上面的名字。

    “柳平川,男,59岁。”

    “柳院长。”孙立恩往后退了一点,然后看到了半张稍微有些熟悉的脸。

    柳平川的脸藏在一个n95口罩之后,而暴露在外的上半张脸则被一个透明的护目镜遮住了大半。

    “你没事儿吧?”柳平川上下打量了一番孙立恩,他有些灰白的眉毛动弹了两下,然后组成了一个担忧的表情。“我刚才叫你半天了。”

    “我……不太好。”孙立恩摇了摇头说道,“我昨天晚上上了一个大夜班,今天早上马不停蹄的坐了二十多分钟的车,然后研究了半天鹤安医院的发热门诊应该怎么布置。最后为了让一个介入科医生拯救一名肺栓塞患者,帮他顶了……五个小时的发热门诊班。我不好,非常不好。”

    “巧了。”柳平川拉过凳子,坐在诊室里说道,“我也不太好——你得跟我解释一下托珠单抗的事儿。”

    “这种事情可以稍微等等再说。”孙立恩再次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然后问道,“咱们就算要讨论,是不是也可以先换个地方?”

    他所在的诊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有了病人排队。而更远一点的地方,一阵奇怪的类似割草机的声音正在逐渐变大。

    “你说得对。”柳平川的眉毛舒展开来,并且他认真的点了点头,“外面已经开始消毒了,继续待在这里不太像是个好主意。”

    ……

    ……

    ……

    柳平川和他所带来的医疗团队住宿条件要比孙立恩的团队差得多。这不是因为鹤安医院的院办,或者云鹤市卫健委在针对他们搞什么区别对待。鹤安医院所在的地方是老城区,周围几公里内都没有一家能够供给医疗队的队员们安全住宿的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