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恩带着这个困惑和疑问回到了红区办公室,然后他把这个问题和自己的组员们分享了一下。

    “我个人的感觉是,他们的变化可能也和情绪有关系。”在说明了大概情况后,孙立恩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但是这个机制……我还没有琢磨清楚。”

    情绪高涨是会引发一些身体变化的。比如更快的心率,更高的血压,更多的多巴胺分泌。但孙立恩有些怀疑,这个判断究竟对不对——这些患者的静息心率都不算慢,他们的心率基本都在每分钟95次以上。而且大部分人的收缩压都已经超过了130hg的水平。

    这个情况下再情绪高涨导致心率血压上升,多巴胺分泌增多……难道不会进一步增加他们的身体负担么?

    马永芳医生听完了孙立恩的困惑后,有些困惑的问道,“为什么要搞清楚这个?”

    其他几个医生也一起赞同且困惑的点头道,“这个……有必要现在就把机制搞清楚么?”

    大家的反应把孙立恩也给搞懵了。

    “孙主任,你看……”马永芳医生解释道,“我以前一直是在内分泌科搞临床的,这个你知道吧?”

    孙立恩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二甲双胍是治疗二型糖尿病的首选药物,也是全程使用药物。它自从被发现以来,已经在各个国家里应用了超过五十年。它的安全性很好,作用也非常明显——而且我们还在临床研究中,不断的发现它的新功效。”马永芳医生说道,“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们也没有搞明白这种药物的具体作用机制究竟是什么。可这并不妨碍我们给病人开二甲双胍,并且鼓励他们按时按量服药。”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完全搞明白机制。只要确定这种方案对患者而言利大于弊,并且没有显著的风险就行了。”袁平安在旁边解释道,“孙主任你太紧张了,其实他们站起来呼吸就好了这个事情有一个最简单的解释——站立的时候,受到重力影响,患者体内支气管收到痰液的刺激变少,咳嗽减弱了,呼吸就顺畅了嘛。”

    这个解释……好像也说得过去。孙立恩想了想道,“要不,咱们鼓励一下病人站起来活动活动?”

    让低氧血症的患者起身活动,这是一个很有风险的医疗决策。但现在孙立恩突然觉得……这个风险其实还是可以接受的。

    低氧血症患者站起来的最大风险就是耗氧量上升导致低氧血症加重。而这样的变化顿时间内可能导致患者意识丧失而摔倒受伤,长时间则有可能诱发ods(呼吸窘迫综合征),并且导致其他器官受损进一步加重。

    可目前看来,让他们站起来稍微动一动,并不会马上导致血氧饱和度下降,甚至还能再上升一些。这可是个非常棒的现象。

    站起身来活动而非一直卧床,一方面可以增加他们体内的血氧饱和度,另一方面则能够促进患者排痰。

    排痰的重要性比普通人所想像的要重要的多,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老年患者股骨头骨折的一年生存率仅为50。这并不是说老年人股骨头骨折之后,就有极大概率因为骨折而死亡。导致老年患者股骨头骨折后死亡率大增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因为骨折后活动不便,因此老年人多发严重肺部感染的结果。

    由于活动不便,老年人往往会倾向于卧床休息而不是起身活动。久卧不起,活动减少导致肺部通气量减少,并且难以排痰。长此以往,再加上老年人本身免疫能力就要弱一些,他们出现肺部严重感染的几率就会大幅度飙升。

    而且活动还有助于腿部血液循环,减少dvt(深静脉血栓形成)的风险。总而言之,“生命在于运动”这句话可真不是人们瞎编出来的。

    “既然这样,那就搞点步行器之类的东西来?”周策想了想,然后提议道,“让患者们运动一下有助于康复,可还是要小心点,防止摔倒受伤。”

    “那就让护士们协助吧?”胡佳想了想提议道,“危重症患者现在确实是动不了,他们插管的伤口有些气肿的,还有些渗血的。但是症状不太严重的重症患者,我们还是可以扶着他们走一走的。”

    “护士们能不能顾得上?”徐有容比较担心的是护士姐妹们的工作强度问题,“咱们现在的患者数量还是挺多的,一个个扶着站一站走一走……这个耗时还是太长了吧?”

    “就凭我们现在这些人手可能不太够。”这个问题让胡佳也有点无奈,“不过……我想也许可以发动一下北六区的患者?”

    钱红军主管的北六区目前收治有二十多名患者,绝大部分已经到了可以转入方舱庇护医院接受次一级医疗照顾的程度——他们之所以没有马上被转到方舱医院,主要还是因为方舱医院现在的数量还是有些不太够。按照上级的通知,第二批方舱医院仍然要以接受轻症社区患者为主。定点医院的轻症患者转出还需要等到方舱医院床位空闲了之后再说。

    所以,现在这二十多名基本痊愈,但就是cr检测仍然为阳性的患者都在北六区的病区里安心静养。他们的年龄都不太大,而身体状况都挺不错。这种情况下,这些患者完全有能力被“动员起来”。

    “我等会问问钱主任。”孙立恩不太确定这个提议可不可行,毕竟轻症患者也是患者。他们虽然肺部阴影已经出现了明显好转,但毕竟不是健康人。让这些还没有完全康复的患者来照顾重症患者,帮助他们站立和轻微活动……这事儿其实有些说不过去。

    “我去问问那些志愿者。”布鲁恩自告奋勇道,“如果只是看护着让人别摔倒,我觉得这些志愿者也能胜任。”

    ……

    ……

    ……

    过了半个小时,孙立恩先后接到了钱红军和布鲁恩的回应——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

    北六区的患者中,有五名身体情况比较好的年轻人愿意下到北五区帮忙。而在北五区帮忙的志愿者中,有八人愿意帮忙看护站立的患者。这十三人加上现有的护士,完全可以承担起看护重症患者站立活动的任务。

    按照钱红军的说法,北六区的轻症患者们其实都挺积极的。但考虑到这些阳性患者从北六区下到北五区时仍然有排出病毒的可能,因此他特意劝回去了一批容易咳嗽的热心患者。而志愿者们则是考虑到他们平时进行的保障工作意义巨大,所以才最后只是选择了八人。反正布鲁恩说,志愿者们为了抢这个看护工作,一个个吵的不可开交。

    志愿者们最后决定看护工作归属的方式非常有趣——他们展开了一场抽签掰手腕大赛。经过两轮的循环赛,最终决出了八名上肢力量最强的志愿者参加任务。

    “先让患者适应一下短时间站立,然后再往床边踱步和轻微活动上靠。”对于患者们的活动强度,孙立恩在和黄文慧主任沟通后做了细致的安排,“咱们现在的目标就一个,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让患者多动一动。”

    “要是能让他们和方舱医院的患者一样就好了。”徐有容在一旁感慨道,“我昨天看新闻上说,方舱医院的护士们已经在带着患者们跳广场舞了。”

    第二十二章 紧急会诊

    广场舞这种东西自带“大妈”属性,且天然有一种“乐观”特点的活动,竟然一时间成为了全国人民关注的焦点。

    中国人有句老话叫“歌舞升平”。平常多指的是大家唱歌跳舞,庆祝太平。主要是用来形容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内心充满欢喜的一句成语。但有时候,它也指粉饰太平,用歌舞麻痹自己。

    孙立恩的担心也和这句老话的深层意思差不多。他一直有些担心,鼓励重症患者站立和轻微移动,可能会在短期内表现出一些好处。但长期下来,这样的变化会不会导致患者出现更严重的问题,谁也说不准。

    人体实在是一个太过复杂的精密仪器,哪怕是其他行业专家,他们也不可能断言这个举措一定会好一些,或者一定会坏一点。医生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用最严密的监护手段,保证患者安全或者让他们能够在出现问题的时候尽快得到治疗。

    所以,在半个小时后开始的第一次“医疗性站立”的过程中,病房外面站着十几名虎视眈眈的医生。两辆抢救车,一辆上面装着各种抢救药物,另一辆则直接装着除颤仪。

    房间里的患者隔着门看到了门外的医生们,他顿时有点紧张了起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没事没事,你就当我们不在。”医生们连忙出言安慰,然后又往门口不好观察的地方缩了缩。房间里的袁平安把手背在身后,使劲挥了挥,示意同事们赶紧再躲远点。

    这位半坐在床上的患者有些狐疑的探头看了看,然后嘟囔了一句,“搞的老子都忘了怎么站起来了。”

    “你动作慢一点,在床边先坐一会再起来。”袁平安趁机再次强调了一遍防摔倒的起身要领。按照常规,患者应该在睡醒后先平躺一分钟,然后坐起来在床边坐一分钟,随后缓慢站起身来站立一分钟。三个一分钟后再开始进行活动。这一套动作主要是为了防止患者突然体位变化导致的低血压。不过这位同意参与试验的“志愿者”本身已经醒了好一阵子,这才免了前面的第一分钟。

    在房间内外医生们的屏息关注下,这位患者扶着步行器,慢慢站了起来。

    就像是重新学习走路的孩子一样,摇摇晃晃,但是欣然的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