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肺部的损伤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也许我们可以考虑直接放弃对肺部的损伤控制。”和袁平安一起坐在台上的胸外科医生江言明则提出了更为大胆的治疗方案,“现在有eo做生命支持,肺部的损伤既然不可控那就干脆放弃控制的打算。我建议可以先把患者的相关免疫指标做一下,然后列到等待移植名单里去。只要能够搞定冠状病毒,那就可以考虑直接做双肺移植。”

    移植一般都是器官病变的终极处理方案。当医生们面对单器官病变终末期患者时,能够提出的治疗方案往往就只剩下了这一条。对于内科医生而言,建议患者移植基本等于“投降”。这意味着他们对于患者的疾病已经彻底没了办法,只能依靠外科手段来进行干预。

    马永芳和江言明的建议被孙立恩认真记了下来,他不由得开始感慨并且自责了起来——要是早把潘大姐的病例拿来作为讨论病例,说不定根本不用拖到这个地步。

    其他的建议和方案也有不少,而孙立恩自己觉着可能能用得上的方案还包括“增加干扰素雾化吸入的频率”,以及“使用洛匹那韦利托那韦并且联合利巴韦林”的建议。

    对抗病毒的治疗方案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尤其是在目前这个“没有确认有效的抗病毒治疗方法”的时间节点上,可以供医生们选择的方案就更少了。目前的诊疗试行方案中,国家卫健委推荐的试用抗病毒方案就这么几个,那就一口气全都用上——好在潘大姐的肝功能目前还算可以,只要增加相关监测的频率,应该问题就不算太大。

    能用的都用上,不能用的坚决不用。孙立恩是反复确认过的,潘大姐目前没有细菌感染的状态栏提示,血液检查也不支持这一判断。因此他并没有同意对潘大姐进行预防性抗菌治疗的建议。

    “丙球的治疗量是不是可以再加一点?”袁平安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抢1床既然免疫能力不太够,那丙球的剂量给高一点,或许有助于帮助她对抗病毒感染。”

    “丙球已经给到每天二十克了。”孙立恩皱着眉头有些犹豫,按照说明书上的内容,发热患者应当禁用或者慎用丙球蛋白注射液。现在给到的用量已经很大了——每天二十克丙球蛋白,相当于每天要通过静脉注射八瓶共计400l的静注人免疫球蛋白。而为了防止大量注射丙球蛋白时可能的不良反应,北五区都是在用5葡萄糖溶液以至少1:1的比例进行稀释后再滴注的。

    尽管有crrt持续滤出水分,800毫升的液体对于已经出现了心衰的潘大姐而言仍然会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用吧。”孙立恩左思右想,决定搏一把。现在正在使用v-a eo的潘大姐确实有心衰的问题,但有eo支持,这样的心衰并不会马上致命。至少在eo正常运转的情况下不会。

    而越早解决病毒感染,就能越早让她的情况稳定下来。只要能让潘大姐摆脱病毒的袭扰,那就有康复的希望。想到这里,孙立恩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叫外援。

    “老帕,我问你个事儿……”孙立恩在台上打着电话,他快速把潘大姐的大概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问道,“我们现在的主要治疗方向还是尽快解决掉病毒感染的问题——能不能用胸腺五肽之类的免疫增强剂?”

    第四十八章 为来

    “在有炎症风暴的前提条件下,我强烈反对你的设想。”帕斯卡尔博士沉吟片刻后说道,“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尽快让患者体内的炎症风暴平息下来。”

    在有炎症风暴的时候使用胸腺五肽之类的免疫增强药物,这是在谋杀病人。如果换成其他人,帕斯卡尔博士可能已经开骂了。但孙立恩的情况又不大一样——他擅长处理那些缺乏成体系的诊疗方案的疾病。

    很明显,现在的情况是孙立恩手头有一个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患者,为了处理病毒,他必须让患者的免疫系统激动起来。

    但这套免疫系统正在错误的情况下开足马力工作——要不然也不会有炎症风暴这种东西出现了。孙立恩如果不是为难到了一定程度,怎么也不可能想着给炎症风暴患者用免疫增强药物。

    “炎症风暴是需要马上被抑制住的,相比较之下,病毒所带来的损伤要慢得多。”帕斯卡尔博士认真道,“病毒损伤也就是损伤肺部,实在不行还可以考虑对患者进行肺移植。但免疫风暴在短时间内就会损伤患者的全身器官,甚至包括了全身血管。到时候来个多发血栓,救都救不回来。”

    作为免疫学领域的专家,帕斯卡尔博士有一个下意识的习惯。任何患者问诊到了他手上,帕斯卡尔最关心的第一个问题永远是“损伤有没有累及到血管”。

    不管是什么免疫系统疾病,累及到血管就意味着预后会很差。毕竟这样的损伤就意味着患者体内的免疫系统紊乱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而血管损伤就和神经系统损伤一样,它是不可逆的。

    血管内壁的损伤并不会修复,它只会持续存在,并且造成血流动力异常。就像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中,突然出现了一块石头一样——各种各样的泥沙都会堆积在石头周围,并且导致泥沙沉积等问题。而当这种“损伤”体现在血管里的时候,它就会具体表现为动脉斑块或者血栓。

    当光滑的血管内壁发生损伤后,除了通过持续使用抗凝血药物和降血脂药物以外,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降低血栓或者斑块的发生概率。而且就算使用了相应的药物,仍然无法保证患者就不会出现血管以外——它只能降低风险,但不可能保证不会发生。

    对于免疫风湿科的医生们而言,免疫系统造成的最可怕的损伤就是血管和神经损伤。神经损伤会直接影响到患者的生活质量并且无法修复。而血管损伤则同样无法修复,同时会在患者的余生中持续威胁着患者的生命安全。

    “你也说了,患者有冠心病史。”帕斯卡尔博士在电话里努力劝着孙立恩,“现在让她的免疫系统马上冷静下来才是当务之急,要是继续刺激免疫系统活跃水平,她的血管损伤很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引发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心梗。”

    孙立恩叹了口气,“知道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的问道,“有没有办法用类似托珠单抗之类的单抗药物把她的免疫系统先压住,然后继续使用其他的免疫刺激方案?”

    “免疫系统是人体中最复杂且最难以捉摸的系统。”帕斯卡尔博士无奈道,“我的研究就是这个方向,但我必须承认,直到现在为止,我对免疫系统的应答反应仍然一无所知。我们观察到了一些免疫系统的反应,但这样的反应究竟源于什么机制,而机制作用怎么控制……这到现在都是一片迷雾。想要精准调控免疫系统一直是我们整个行业努力的方向,但……这个方向距离看到曙光仍然很远。”

    “知道了。”孙立恩叹了口气挂了电话,他本来也没想着能够从帕斯卡尔手里再掏什么有奇效的治疗方案出来。毕竟托珠单抗已经可以被视为是神来之笔了,人总不能贪心的祈求奇迹同时发生两次。

    孙立恩把讨论内容发给了正在值班的李承平教授,并且说了自己的想法,“我个人认为,控制血压和血脂的方案有积极意义,并且应当考虑肺部损伤超出控制水平后的处理方案——肺移植应该是一条可行的方案。”

    “肺移植方案我会和浙东的医疗队专家讨论,但器官移植除了需要足够高的水平以外,也需要一些好运气。”李承平教授回复了一条语音,在语音里,孙立恩能明显听得出来李承平的声音也有些疲劳,“咱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但也不要放弃努力。我准备给抢1床重新开始上激素,血浆置换不能再做了,好不容易有一点康复者血浆,再一置换可就全没了。”

    “您多费心。”孙立恩回复道,然后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请更高级别的会诊再试试。”

    更高级别的会诊其实也不会再有什么其他用处了。孙立恩对此非常肯定——潘大姐的情况其实并不复杂,她就是病程太长,病情太重罢了。全国的专家都汇聚在云鹤,只要申请会诊就一定能够得到专家讨论。但这个讨论……不太可能再有其他的结果了。

    “管它有用没有……走不通的路也得走三遍呢。”孙立恩叹了口气,把申请会诊的单子填了一下,然后发给了宋文。“宋院长,我这儿申请一个高级别会诊,麻烦您给安排一下。”

    “知道了。”宋文很快就给孙立恩回了消息,“我安排到明天早上,一有结论就告诉你。”

    发完了消息,孙立恩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准备稍微休息一下,没想到扛着摄影机的记者突然就出现在了孙立恩面前。

    “孙医生,刚才的讨论会议我们拍了一下,您现在方便跟我们谈几句么?”负责扛摄像机的记者就是刚才那个在反应力见到的,请孙立恩平时去上班的时候多拿一台运动相机替换的编导。而另一位……孙立恩一看到对方的脸表情就有点扭曲。

    这不就是之前那个把自己送到省台去的记者姐姐嘛!

    “我说没空好像也不太好对吧。”孙立恩苦笑了两声之后问道,“我就有一个请求——你们拍了的素材用就用吧,能不能别把我的脸再放到电视上了?”

    “之前已经放过一次了呀。”记者姐姐有些困惑的问道,“孙医生您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么?”

    我对你们把我放在电视上就不太满意。这种话孙立恩自己想想就算了,要说出来那是万万不可的。不过用状态栏这么几年以来,除了诊断能力和对各个分科治疗都更加熟悉了以外,孙立恩最大的进步就是“说胡话”的本事。

    如果放在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要他现场编个瞎话,孙立恩恐怕得憋的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但现在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指着自己脸上因为带n95口罩而反复摩擦出的痘痘说道,“这种场景不好看,而且家里人也比较容易会担心嘛。”他看着记者认真道,“我也能够理解媒体老师你们要抓新闻的这个职业道德要求,但是……咱们能不能互相都理解一下?我接受采访没问题,但要我出镜……要不就算了吧?”

    最好是接下来这辈子都别上电视!孙立恩在内心深处发出了怒吼,但表面上仍然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我实在是怕家里人从电视上看到我这副样子之后担心。”

    记者姐姐和扛着摄像机的编导大哥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们就用孙医生你的声音做个旁白,这可以吧?”

    “这没问题。”孙立恩松了口气,只要不上电视,让他现场翻两个跟头都行——当然了,翻不翻的过去这个他不做保证。

    “我们刚才旁听这个会诊会议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地方。”记者姐姐举着话筒问道,“会诊中讨论的这个病例是咱们云鹤的医务人员是么?”

    “是的。”孙立恩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虽然我不能告诉您她是哪个医院的,但我可以告诉您的是,她是急诊科的护士,是我们这些医疗队抵达之前,整个云鹤医疗系统里感染风险最大的医护工作人员之一。”

    “她……她病的很重么?咱们云鹤现在有多少医务人员感染了?”记者姐姐迟疑了一下问道,“这个数据孙主任您知道么?”

    “她正在接受eo生命支持治疗。”孙立恩答道,“如果病的不重,那我们也不会用上最后手段。至于您说的医务人员感染数量的问题,我并不掌握这个数据,也没有可以供您参考的估算数值……”他顿了顿说道,“但我已经见到了两位感染的医务工作人员,一名是我们今天会诊的这个病例。另一名……他是咱们云鹤一家医院的院长。我也是在会诊中才知道这个情况的。”

    “咱们现在的会诊标准是什么?是医务工作人员会优先得到会诊么?”这位记者继续追问道,“还是说大家都在排队,轮到谁就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