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在此次疫情中的表现令人有些……困惑。在孙立恩带队奋战在云鹤市传染病院里时,一艘名为“宝石姬号”的豪华邮轮提前回港,并且停泊在了横滨港的港口泊位上。

    这条邮轮原本预计应该于2月4日返回横滨,但在2月1日邮轮还在海上巡游时,香港特区政府通报,1月25日提前在香港下船的香港籍男性乘客确诊感染新型冠状病毒。于是,宝石姬号邮轮直接停止了原定的海上巡游计划,直接调头返回横滨港。它提前了大约十八个小时回到横滨,于2月3日晚开始接受日本厚生劳动省的检疫调查。

    四天后的2月7日,厚生劳动省宣布邮轮上有61人确定感染,其中包括21名日本人。但厚生劳动省从这一天开始突然就像是突然运转出现了问题一样,四天时间里,他们只统计并且公布了六十一名确诊患者中四十七人的国籍并且予以公布。

    而钻石公主号上的乘客们也从2月5日开始被要求不得下船。除了工作人员以外,所有人员都需要在船舱内隔离十四天,除了补给船上用品以外,邮轮不得靠岸。只有确定感染了新型冠状病毒的患者才能马上下船,并且被救护车送入医院治疗。

    从这一刻开始,宝石姬号邮轮上的疫情逐渐陷入了失控螺旋中。

    2月10日,当孙立恩正当着记者同志的面发表那段让他后来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发言时,宝石姬号邮轮新增了60例确诊患者,加上8日的3个确诊病例,一周以来的确诊患者已经给达到到了130人。

    在云鹤所有的酒店都关闭了中央空调以防止病毒通过空气传播之后半个月,飘荡在海上的宝石姬号邮轮仍然开放着中央空调。被隔离的乘客们还可以每隔两天上到甲板上散步并且呼吸新鲜空气。

    13日,在前一天新增了39例新增确诊之后,日本厚生劳动省对这条还载有2496名乘客,1045名船员的宝石姬号邮轮进行了一次cr检查。接受检查的乘客和船员一共有221人,其中44人确诊。

    14日下午,也就是昨天下午,停靠在横滨港的宝石姬号邮轮开始有了第一批下船乘客——这一批乘客都是经过13日核酸检测并且结果呈阴性的。根据日本政府官员透露的消息,这一批乘客一共有11人,其中主要是年龄超过80岁,身体状况不佳并且居住在无窗柯昂的乘客。

    “厚生劳动省已经成了大藏省的应声虫了。”小林丰对厚生劳动省的怨念很明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他对厚生劳动省的批评非常尖锐,“大臣自己是东大经济学院出身,对于医疗知识几乎一无所知——不,他对卫生常识都一无所知才对。”

    “您跟我抨击厚生劳动省也没有用呀。”孙立恩苦笑着应道,“我就是个医生,而且还是个中国医生。日本的事情我也管不着。”

    “孙医生,按照云鹤现在的情况来看,日本的疫情爆发只是迟早的问题。”小林丰答道,“托了厚生劳动省的福,我们甚至连个专门的传染病管理机构都没有。如果日本爆发了疫情,那影响范围可能要比云鹤更加严重。所以,孙医生,我需要您的帮助。”

    “我不知道能给您帮上什么忙。”孙林叹了口气,“中国的数据已经透明到了几乎没有任何遮拦的地步。我们所有的研究结果和应对方法都在公开发表——从新闻到相关研究报告都有。我掌握的情况也不全面,各种研究论文报告太多了,我都没看完呢。”

    “我需要您给我一个大概的感觉。”小林丰对孙立恩的托词丝毫不以为意,“您是我见过的最有能力的诊断型医生,同时也已经在云鹤奋战了二十多天。我需要您的意见——这个传染病,它到底有多危险?”

    孙立恩沉默了下来。过了十几秒钟后,他才缓缓问道,“小林先生,您对云鹤有了解么?”

    “我知道这是一座有一千多万人居住的超大型城市,面积大约是东京都的一半左右。”小林丰答道,“除此之外,我对这座城市基本没有什么概念。”

    “云鹤市是中国医疗水平和资源都排在前列的城市。综合资源水平大约在全国排名第五到第十名之间。”孙立恩解释道,“这座城市拥有四十五家中国最高评级的三甲医院,平均每一千人所能分到的床位数量排名全国第四。平均每万人所有用的三甲医院数量全国第一。这座城市的医疗水平在中国是很高的,在全球范围内也属于第一梯队。而就是这么一座医疗资源丰富,医生水平和技术都很高的城市,却因为一个小小的新型冠状病毒而彻底耗干了所有医疗资源。您觉得,这个疾病到底有多危险?”

    “它的传染性很强,这个我清楚,但日本的医疗资源是要比云鹤丰富的多的。”小林丰在电话里问道,“日本的千人床位有137张……”

    “您的这个理解就是有问题的。”孙立恩叹了口气,“为了防止院内感染,新型冠状病毒确诊患者的收治,需要在带有负压和空气净化能力的隔离病床进行。日本有多少这样的床位?这种疾病对老年人的致死率极高,我这边接触到的重症和危重症患者中有接近八成都是老年人。日本的老龄化这么严重,如果疫情在日本爆发,日本的医疗体系能够处理这么多危重症患者么?”

    “小林先生,这是一种人类历史上从未见过的传染病。云鹤现在的死亡率不高,是因为我们已经动用了几乎所有资源来拯救每一个患者。”孙立恩苦口婆心地劝道,“中国的新型冠状病毒患者死亡率就算不是全球最低,也至少应该是最低的国家之一。但这并不意味着新型冠状病毒就没什么可怕的——我们已经尽了全力,所以死亡率才会看起来不怎么高。但如果不分析背景,光看数据的话,很容易产生虚假的安全感。”

    “您问我新型冠状病毒危不危险,我的回答就是这样——它非常危险,而且远比您现在所看到的情况更加危险。”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孙立恩认真规劝道,“如果日本爆发了疫情,那我个人建议您迅速离开日本,然后前往其他国家暂住。”

    这个话就说的小林丰有些哭笑不得了,“离开日本?如果连日本都不安全了,那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是安全的?”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会建议您来中国。”孙立恩非常认真地说道,“中国的疫情已经被逐渐控制了下来,云鹤的新增也逐渐有了拐点的迹象。经历过一次疫情的中国将会是整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日本的疫情真的无法控制,我建议您尽快来中国暂避。”

    第五十章 门前雪与瓦上霜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孙立恩有些忧心忡忡。虽然他没有去过日本,而且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在日本定居。但作为隔海相望的邻国,中日之间的人员交流和经贸来往总量是非常巨大的。

    按照厚生劳动省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防疫手段和控制方案,疫情从船上扩散到陆地上恐怕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十四天的船上隔离并不具备有实际意义的物理隔绝。他们开着中央空调,让带着手套和口罩的船员为一个又一个被隔离的乘客送餐。同时还允许这些客人们每隔两天就能排队在甲板上散步走一遭——而且还不用戴口罩。

    有这样的“控制方案”打底,宝石姬号邮轮必然会成为这种可怕的呼吸传播疾病的温床。光以现在的确诊规模来看,宝石姬号邮轮上已经发生了超级传播事件。而第二代,第三代病例可能也已经出现在了船上。

    现在的局面太不好了。孙立恩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按照这个速度传播下去……恐怕等云鹤的疫情被压制下去之后,国外就得有好几个国家开始爆发疫情。现在的世界比起十七年以前联系的更加紧密,大量人员乘坐飞机来回旅行多个国家也是常态。这就让孙立恩非常担心了——云鹤的疫情爆发消耗了几乎全国十分之一的重症医生资源,数万名医生从全国各地赶到这里来支援抗疫,全国各地都在拼命向云鹤塞着各种自己能够提供的资源。从医务人员到防疫物资,从药品到生鲜蔬菜……虽然现在物资供应仍然不太够,生活物资之类的种类还是比较单一,但这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了太多了。

    以全国之力支援一座城市,尚且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如果国外开始爆发疫情,疫情通过国际交通,然后导致国内数个甚至十数个城市同时出现疫情……那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孙立恩就觉着不寒而栗。

    作为一名医生,孙立恩能做的不多。好在……他还是一家医学院里的研究员——有自己的实验室的那种。

    “哥,啥事儿?”一大早就接到孙立恩电话的沈夕有些惊讶,平时孙立恩和他的沟通主要是依靠微信完成的。直接打电话的情况很少,而且孙立恩就算打电话也会尽量选在下午或者晚上。这一大早打电话过来,实在和他的习惯不太相符。

    “咱们的试剂盒产量怎么样了?”孙立恩在电话里直截了当的问道,“现在假阴性率和敏锐度怎么样?”

    “已经达到有关部门发来的标准了啊。”这个问题让沈夕有些奇怪,“这事儿哥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这个试剂盒,咱们有全部的知识产权对吧?”孙立恩再次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对。”沈夕答道,他隐约觉着好像……事儿似乎没那么简单。

    “你稍微整理一下咱们的检测数据,尤其是敏锐度这些的。”孙立恩沉声道,“你给裕华集团的沈总打个电话,然后把数据交给他们,让他们去和武田制药联系。”

    这下沈夕可是彻底晕了,“啊?孙哥你这是要干啥啊?”

    “把咱们的试剂盒卖到日本去。”孙立恩沉声道,“价格什么的无所谓,只要咱们不亏本就行。让裕华去和武田制药谈。但是速度一定要快,最好今天之内就达成初步意向。”

    ……

    ……

    ……

    在孙立恩看来,日本的防疫缺陷主要有三,第一就是现在最严重的这个问题——检测能力严重不足。

    由于检测能力弱,一条宝石姬号邮轮上的旅客甚至无法在同一天内完成所有的核酸检测。而横滨已经是日本第三大城市了——如果连他们都一天只能完成两百多例核酸检查,那可以预见到之后的防疫工作根本就连个可供参考的数据都没有。

    而第二大缺陷则同样让身处中国的孙立恩感到头疼。就算是对疫情有比较丰富认识的小林丰也有这个缺陷——他们对自己的医疗能力太自信了。

    作为亚洲唯一的“发达国家”,日本民众和政府机构毫无疑问是有“傲气”的。日本的医疗私营程度很高,而医学教育水平和医疗技术水平也非常高。这些“傲气”集中在了一起,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整个日本,从上层政客到下层百姓,大家都对发生在中国的疫情有些……嗤之以鼻。

    云鹤的情况严重,在日本上下眼中,云鹤有问题是因为中国医疗水平不行、是因为中国人缺乏卫生观念、是因为中国人奇奇怪怪的饮食习惯。总之,他们认定疫情在日本必定无法扩散开来,就算扩散,情况也一定要比云鹤强上很多。

    中国的形象长期被媒体吸引眼球的负面消息覆盖,普通的日本人要对中国有好感都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情。对中国的能力产生了误判之后,他们就有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