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监护仪嘛,血氧饱和度下去了就停一停。”对于自己的行为,黄明一点认错的念头都没有。他反而向医生们展示起了自己的监护设备,“这玩意我已经用了好多次了,只要保证自己的数值高于93就行了嘛。”

    一个有钻研精神的理工科出身的老人家是非常……难糊弄的。几次劝说无效后,孙立恩只能无奈的和黄明达成了一个共识——他可以提前进行相关锻炼,但前提条件是每天吃的饭的分量以及其他指标都必须符合医生们的条件才行。

    同时,他只要进行康复锻炼,就必须在孙立恩的陪护下进行。换言之,他每锻炼上两天,就必须休息一天——孙立恩上大夜班的时候,黄明必须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睡觉才行。

    孙立恩这么坚持了几天,他亲眼看着黄明从一开始连蹬腿的力气都没有到现在能够一口气在地面椭圆机上蹬十分钟……黄明的康复速度确实很快。

    被黄明所带动的甚至还有同一个病房的患者,以及每天当志愿者下来帮助那位患者站立的北六区患者。黄明蹬完了地面椭圆机之后,他们两个也会跟着一起蹬一蹬。

    大家一起锻炼,效果肯定要比自己一个人坚持的强。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独自一人和大家一起的时候,那个状态完全不一样。

    黄明和自己的小孙女视频的时候,状态也比以前好了很多。他能够慢慢的,用逗孩子的语气向囡囡讲故事了。而隔壁床的那位病友也能够溜达到黄明的床边,然后和平板里面的小姑娘打个招呼。

    ……

    ……

    ……

    黄明坚持锻炼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才精疲力竭但又心满意足的躺在了床上。

    “今天中午给我多分点泡萝卜。”孙立恩收起东西准备出门,黄明躺在床上还朝着孙立恩说道,“医院的盒饭有些口淡,吃起来不舒服。”

    孙立恩和胡佳买来的那点咸菜已经成了整个云鹤市传染病院北五区和北六区患者们的“希望”。尤其是对上了年纪的患者而言,这种咸菜简直就代表着“日常”。

    他们从小到大,每天早上吃的热干面里,中午吃的工作餐里,甚至晚上吃的晚饭里都有这些小小的腌渍蔬菜。

    每天摄入的钠含量是不是已经超标,这在云鹤人眼里根本就不是问题。吃饭要是连个咸菜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控制钠摄入有什么意义?

    给云鹤市传染病院供应盒饭的企业其实就是黄明自己的公司。他也知道自家公司每天提供给医院的饭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医院给患者提供的用餐一般都要求控制油、盐以及其他调味品的用量。有些特殊的餐食比如糖尿病人餐还要再控制碳水化合物和其他蔬菜的比例。总之,突出一个麻烦。

    黄明自己的公司并不经常接这样的单子,毕竟大部分三甲医院现在都有了自己的食堂和营养科,他们平时做的比较多的其实是养老机构和社区医院的订餐。但自从封城开始,这几家定点医院的食堂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难以处理的困境中——医院后勤部的工作人员虽然还在坚守岗位,但厨师和帮厨们却基本都已经提前放假回家了,再临时招募人手又不太可能。有些医院的厨师们倒是还在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但由于时间临近过节,工作人手也实在是不够。

    黄明的公司正好处于临近放假的当口,他们已经停掉了大批给其他公司提供工作午餐的业务,而原定24号公司才会放假。结果没想到云鹤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封城措施已经实施,整个公司的员工想回家过年都不行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一起再努努力,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于是,公司上下迅速达成了一致,这一笔“大生意”就被黄明的公司接了下来。

    这个生意其实一点都不好做,黄明自己拍板决定,为医院的病人们供餐,就算是往里面倒贴钱也得做。

    吃着自家公司生产的盒饭,黄明心里……全是苦涩。虽然用的都是真材实料,而且菜品质量也绝对能过关。可限制用盐用油,厨师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把菜做的太合口。

    就因为这个,黄明反正自己是一直不敢跟别人说这盒饭是自己的公司做的——北五区好多大爷大妈都放出了狠话,回头要去做这个盒饭的公司找老板吵架。“这盐巴是金子做的咯?!”

    ……

    ……

    ……

    孙立恩这边和马永芳稍微沟通了一下,他试图为这些大爷大妈争取到更多一点的钠摄入配额。然后,孙立恩就毫无意外的被马医生批评了一番。

    “这些患者几乎人人都有高血压,控钠还忙不过来你还敢给他们多吃咸菜?”马永芳医生瞪了孙立恩一眼,然后说道,“让他们吃好一点当然好。但你也得考虑一下生命安全因素吧?这现在一个个血压高的药都控不下来,我都恨不得让他们天天吃白开水烫的鸡胸肉算了!”

    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主要细胞受体是ace2,而人体内的ace2受体表达则会直接影响到对ace1受体的抑制作用。失去了抑制,ace1受体就会全力工作,然后把人体血压调高。

    控制血压,对所有年龄的患者而言都是同等重要的问题。医生们除了积极使用调节血压的药物以外,有时候也得通过控制出入量等更加“物理”的手段对患者们的血压进行干预。

    这种情况下,孙立恩和胡佳没跟马永芳医生打招呼就买了十几瓶咸菜回来,这已经让她非常愤怒了。要不是看在孙立恩是自己顶头上司的份上,马永芳可能得直接让他把这些玩意全都扔了。

    没有一个内分泌科医生会对咸菜抱有好感。尤其是在他们日常工作中经常听到高血压的病人说“我吃饭口可淡了,菜里都不放盐!”然后看着对方一顿饭干掉半瓶咸菜之后——只要一提起咸菜,这些内分泌医生就仿佛遇见了死敌似的。

    钠的大量摄入会引起人体内的渗透压失衡。而为了平衡渗透压,人体会主动摄入更多的水分。大量的水分进入身体后导致血容量上升,并且引发血压上升。

    利尿剂能够很好的同时排出钠和血液中的多余水分,从而达到降低血压和血钠的效果。但这种好事儿在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的患者身上却没有那么……容易发生。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引发的严重低氧血症会损伤患者的肾脏。这些高血压的患者中很多肾功能都有损伤。

    为了调整这些患者们的血压,马永芳医生最近脸上都有黑眼圈了。

    第五十二章 情感问题

    让马永芳头疼的事情,还不光只是自己手上病人复杂的血压调整情况而已。她自己的私人情感生活……更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医生们的情感生活总是要比其他行业都更加……艰难一些。或许能比舍小家为大家的军人,比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三百天以上的时间都在荒郊野岭的巡线工人和土木工程人员稍微好那么一点。

    但也就只是好一点而已。

    医生的工作决定了马永芳医生不太可能和其他人一样,有一个规律的双休日。动不动就得值夜班,24小时值班甚至还得延长加班都算常态。以前她还在云鹤出门诊的时候,比在住院部值夜班还累些——内分泌科的门诊病人数量可比住院的病人要多的多。当时在门诊上,一天加二三十个号都是常态。

    工作压力极大,工作强度大到让人质疑人生。一天到晚处理的都是依从性不怎么好,自己特别有主意的病人,马永芳医生的脾气能好得起来才叫有鬼。

    当一名医生嘱咐患者“不能喝粥”的时候,患者却回答“我胃不舒服,喝粥养胃”而且还非得喝白米粥,一点杂粮都不能掺的时候……回家不骂街的医生那都是极有涵养和素质的。

    这样的工作环境下,马永芳医生一直都没再谈过恋爱。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她曾经谈过一个对象。但对方在申请博士的时候铩羽而归,而且还想要让已经申请到博士项目的马永芳跟他一起去就业。

    于是聪明的马永芳博士当机立断就和他分了手。你可以没有办法继续深造,也可以就这么去就业从医——但是自己去当医生还要让女朋友终止深造学习,这就很过分了。

    人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念头,这都很正常。但要因为个人的自私而中断一名博士的学业,这就已经严重的踩到了红线上。

    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或者说……不要和这么自私的人扯上太深的关系。马永芳医生当机立断,随后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学习和工作中。没办法,尽管已经看清楚了对方的本性,但过去两年的感情投入不是假的。及时止损带来的附带伤害仍然存在,她必须让自己的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其他地方上,这样自己才不会马上崩溃。

    等马永芳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名主治医生了。

    内分泌科的主任,也是她的博士生导师,对自己的学生非常关心。在她的安排下,马永芳和其他几个同行医生,以及导师的其他“亲戚的孩子们”搞过几次联谊。老师安排的相亲对象中,有一名姓黄的会计倒是和她谈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