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们还是要看现实情况。”没想到第三点上,消化内科就开始快速转弯了,“一开始患者在外院进行胸部ct和t细胞斑点试验的时候,都没有异常。多次病理学检查也没有支持结核的证据。而在治疗过程中出现的发热和复查提示结核,这应该是治疗过程中出现的新发症状——不是治疗目标疾病所出现的新发展。”消化内科的主任咳嗽了一下说道,“所以才有了第四点,虽然抗结核治疗中,患者的症状可以维持缓解,但我们认为这可能是ifx(英夫利西单抗)治疗的后效应。而且根据我们查询资料发现,有一小部分的克罗恩病患者接受抗结核治疗之后,仍然表现出了症状持续缓解。虽然具体原因尚且不明,但有可能是抗结核药物对免疫系统的影响所致。”

    “所以,我们的判断是,外院的淋巴结节结核诊断没有问题,但患者肠道病变是独立的克罗恩病——这是一例淋巴结节结核合并克罗恩病的复合病例。”

    三个科室发表完了自己的看法,随后,轮到了胃肠外科的医生发言。

    “额……我们不知道患者究竟是什么问题。”胃肠外科的医生愣了一会,然后才说道,“不过目前来看,患者没有大出血,没有肠瘘和急性穿孔、梗阻之类的并发症。所以没有急诊手术指征,我们不建议马上手术干预。”他想了想然后补充道,“要是内科治疗效果不好,那我们手术没有问题。”

    真不愧是外科,说了跟没说一样。孙立恩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问道,“所以,你们的会诊意见就是克罗恩病的诊断没有问题,患者目前仍然有结核感染?”

    “没错,我们的意见是这样的。”消化内科的主任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患者之前使用抗结核治疗,症状也出现了缓解。那不妨按照之前的情况,重新给与抗结核治疗。就算是患者没有结核,我们看到的这些‘证据’都只不过是结核感染后的情况,他仍然有一定几率因为接受结核治疗而症状缓解。”

    “同时,这个方案也能够避免误判并且给与免疫抑制后,患者的结核出现更严重的进展。”宋文突然发话了,她看起来也同意消化内科的判断,“这种方案也许不是最合适的,但肯定是风险最小的那个。”

    孙立恩考虑了一会,点头道,“那我就先按照这个方案给治疗,消化内科你们之后是打算把患者收到住院部,还是就在留观室这里治疗?”

    “住院部这边是不可能,留观室吧。”消化内科的主任有些头疼地说道,“而且还得让患者始终带着口罩——留观室是不是还要收其他病人?”

    留观室目前肯定要收治的患者,除了马永芳手里的那个双重糖尿病患者以外,还有正在接受手术、随后需要进入u进行监护的主动脉夹层患者。这三名患者需要住院治疗,而现在能够收治他们的“安全”的床位,也就只有急诊留观室这里了。

    但如果丁辉国有结核……那就至少要让他和其他患者分开住院才行。结核病是会传染的,而在同一个病房里的其他患者,那是被感染的高风险人群。

    “急诊留观室这边有一个处置室。”吴主任提议道,“可以让患者先在处置室里接受治疗。”

    宋文点了点头,“这个提议我觉得没问题。”她忽然说道,“那这样的话,主动脉置换的那个患者怎么搞?他需要心内重症级别的监护。北湖医院现在能抽出至少两支护理团队,去一边护理主动脉置换的病人,一边专门护理结核患者么?”

    “还有一个双重糖尿病患者。”孙立恩补充道,“那个双重糖尿病患者的情况也不轻松,相关检查得做不少。”

    “这个……”吴主任傻了眼,他嘟囔了半天之后才说道,“这我也不确定……我去问问院长吧。”

    第六十九章 这样就不错

    虽然不知道最后北湖医院的院长究竟是从哪儿又抽出了两只护理团队,但最终北湖医院还是想方设法把这几位患者给收了下来。

    孙立恩和马永芳两个人都没吃午饭,等他们解决完了患者住院的问题之后,下午的患者又来了。

    好在下午的病人问题都不算太大。下午的患者主要是有些诊断需要通过医院内的检验科完成,因此才被送到了北湖医院里来——如果患者情况紧急,那早上就被送来了。

    一直到下午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孙立恩这才重新回到了留观室内。北湖医院的护理团队大约再过半小时左右能来,在他们抵达之前,这边的所有医疗和护理行为都由布鲁恩负责。老布做事儿确实细心且耐心,但他来照顾患者,就意味着原本人手就很紧张的巡诊医疗队里又少了一个有生力量。

    孙立恩作为医疗组的组长,只能把这个重任接了过来。一个下午看了三十多名患者,他现在感觉自己头都快炸了。

    “走走走,回去睡觉。”看完了最后一名患者之后,孙立恩一路小跑到了留观室里叫人,“我快累死了。”

    “人还没来,你得再等等。”布鲁恩向孙立恩送上了一个同情的眼神,他指着一旁的床道,“要是累了,你先躺会?”

    孙立恩看了一眼那张用无纺布盖起来的床铺,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防护服,“算了吧……我这防护服一天没换,现在往上面一躺,这床回头还得重新消毒。”

    在整个诊疗过程中,状态栏都没有跳过一次警告,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儿——说明全过程中并没有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者或者携带者进入过急诊门诊的范围。但穿着防护服就别往床上躺这种严重违反无菌观念的行为而,孙立恩才不会干呢。

    找了个护士当未婚妻的结果就是这样——为了让孙立恩这辈子再也不敢在污染区里摘口罩,胡佳可是用了不少方法对自家未婚夫进行特训。总而言之,经过了四个月的特殊培训,无菌意识现在已经快成了孙立恩的固有属性。

    找了张凳子坐下,孙立恩稍微舒展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双腿后,决定趁着这个机会聊聊天。

    “你之前不是说你侄子和确诊病例密切接触了?后来呢?”孙立恩有些担心的问道,“没感染吧?”

    新型冠状病毒的感染性到底有多强,这暂时还没有一个公认的说法。世界卫生组织初步认定这一种疾病的基本再生数应该在14到25之间。总体来说,新型冠状病毒的传播能力应该弱于sars。

    对于这个判断,反正在云鹤一线的医生们没有一个当真的。当年非典时期才感染了多少人呐?总不能是十几年间,人类的整体免疫水平都下降了一大截吧?

    正是出于这个认知,孙立恩才有些担心的询问起了布鲁恩的侄子的情况。

    “目前情况应该还好。”布鲁恩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要知道,得克萨斯州的医疗水平本来就不是很好,他是现役,js或者西顿西北医院、赫尔曼纪念医学中心的费用他可承担不起。”

    “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基地出钱么?”孙立恩不明所以道,“我们这儿都是这样啊……部队上的现役士兵,哪怕是学员兵生病了,部队医院治不好转到我们地方医院那也是公费医疗全包的。”

    “所以说……情况不同、国情有区别嘛。”布鲁恩非常非常无奈地说道,“我侄子现在参与的是基础性tricare计划,去军队医院倒是不用花钱……”他看着孙立恩无奈道,“但是军队医疗系统对于内科实在是不太擅长。这个情况,我觉得全世界应该都一样吧?中国的军队医疗系统是不是也不太擅长内科?”

    “火神山和雷神山医院的主力医务工作人员可都是军医。”对老布的问题,孙立恩的回答直截了当且带有很强烈的自豪感,“我们的军队可不是那种在全世界扔炸弹的类型,很多偏远地区和欠发达地区的医疗系统中,军队医院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

    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时期时期,一直到现在为止,中国的军队医疗系统都一直是地方医疗的一个重要补充。即使是前几年部队系统彻底停止了对外的有偿服务后,军队医疗系统仍然在持续为社会提供着持续服务——这对弥补原本就不足的社会医疗资源有重要意义。

    布鲁恩的表情看上去有点羡慕,“我真不知道五角大楼的那帮老爷们都在想什么,他们宁可花24亿美金去买一架没尾巴的轰炸机,也不肯多花上哪怕一美元去给自己的士兵看病。”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很同情美国人,可美国人却根本不打算同情一下自己。”

    “这一点就很奇怪。”孙立恩的注意力被这个话题带偏了,“增加对资本家的征税、提高社会福利,减少武器购买,把买军火发动战争的钱用来改善基础设施不好么?”

    “你这就是非常典型的中国人思维。”布鲁恩叹气道,“有一句中国话我觉得很有道理——‘要想富,多修路’,只有基础建设好了,才能方便劳动人民创造财富。可是……美国人很少有认为自己是‘普通民众’的。约翰·斯坦贝克说过,‘美国人从来不认为自己贫穷,而认定自己只是暂时落魄的百万富翁。’”

    “好家伙?”孙立恩大吃一惊,“还能这么自我安慰呢?”

    “美国梦嘛。”布鲁恩一摊手,“美国梦是真实存在的,从几百年前开始,就有无数人从旧世界来到了这片新大陆上,然后获取了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人中,也许有那么一两个人成功了。于是,所有人都盯着那一两个人的成功,并且认为自己也能复制这个奇迹。没有人会去在乎其他失败的几百万人,他们都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

    “换句话说就是盲目自信加偏执行为。”孙立恩的脸色顿时就精彩了起来,“难怪美国人的精神疾病发病率这么高。”

    ……

    ……

    ……

    和布鲁恩在一起说了大概半小时美国人和美国的坏话之后,这两位医生才迎来了过来接替他们的护理团队。北湖医院派来的这些医务工作人员看上去……好像真的都很累。这大概也是让他们被作为团队派出的一个主要原因。

    毕竟这些患者……其实相对病情还是比较稳定的。他们不像那些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患者,病情可能有迅速变化,而且还带有传播风险……好吧,丁辉国可能有传播肺结核的风险,但防御肺结核可比防御新型冠状病毒容易多了。

    在现在的这个环境下,来护理一名u重症患者,一名双重糖尿病患者以及一名可能有结核而且还有克罗恩病的患者居然都能算是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