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冯玉祥表露自己教徒身份的时候,他们还有几分高看和好感。

    但等到双方商议起具体利益划分的时候,这种好感就立刻被抛到脑后去了,带路的英国副理事神情冷淡,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说道:“我们要求北洋方面出面保护我们的考古队,并镇压当地的盗贼和叛匪,在尽可能的情况下,为我们在这里的活动,提供便利。”

    冯玉祥打哈哈笑道:“贵国的正当利益我们是必须保护的,但我们也不能出卖中国的利益……对吗?现在街头上,对诸位此次的考古活动口碑很不好啊!秦始皇是中国一位伟大的皇帝,他的陵墓也是中国政府的重要财产和瑰宝。如果由贵国强制接手它的考古活动,恐怕会在舆论上掀起对英国不利的争论,要知道,还有南方那群叛党在作祟。”

    “如果我们北洋对英国让步了!南方那群叛党定要在舆论上对北洋进行围攻,文化界和教育界也会强烈反对这种侵犯中国瑰宝,倒卖中国文物的行为……”

    副理事眼神一冷,淡淡道:“英国政府无意盗掘中国文物……”他这话一说,冯玉祥就在肚子里暗骂道:“你这是骗鬼嘢!十几年前甘肃敦煌经卷好像没在你们大英博物馆里展出一样?中国馆那么多宝贝,难道是中国人民送给你的?”

    “……但恕我直言,中国政府根本不具备文物发掘和保存的条件,贵国根本没有考古学,贵国的历史和文化,只有在英国的开发和保护下,才有被国际学界承认和认可的结果,交给你们,只会让这些宝贵的文物,流落到国际文物市场中去,造成不可避免的破坏和流失。”

    “这次考古行动事关重大,我国方面,希望能有一个营的使馆护卫军队在考古地点保护我国的考古学家,正常工作,同时也需要冯将军提供合理的帮助,比如向导和挖掘工人。为了我们两国的友谊,冯将军应当慎重考虑我们的建议。”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逼迫冯玉祥同意,副理事不得不违反英国外交界一贯精妙的搅屎手法,采用硬邦邦的威胁方式,让冯玉祥松口,果然在副理事语气隐含威胁的时候,冯玉祥尽管脸上难看,但还是同意了英国方面的全部要求。

    副领事知道,后面给冯玉祥好处收买的事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就可以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欧康纳等人开始工作。

    来到骊山脚下,劳拉看到的是一片井然有序的挖掘工地,劳拉诧异的看见几个穿着麻鞋,一身‘土夫子’打扮的人,正在往地下插入一个半圆柱形的铁铲,为首的老者头发斑白,还保持着前清的鞭子,他把辫子盘在头上,小心的查看着带上来的泥土。

    欧康纳走到劳拉后面,诧异道:“这些中国人在做什么?”

    “嘘!”劳拉打断他小声说道:“我在考古文献上面听来过中国的考古学家们提到过,中国的探险家和盗墓贼们,采用一种被称作‘洛阳铲’的考古工具,带出数十英尺深的地下的泥土,进行分析和查验,他们会观察泥土的色泽和气味,确定它的年代,地质特征和墓葬封土。”

    “有经验的中国探险家们甚至可以凭借它们来断定数百年前,是否有人大规模挖掘过这片土地。”

    “真是十分神奇!”劳拉惊叹道。

    “堪舆之术,首重相土尝水……”那名头发斑白的老者低声对旁边的陈玉楼交代道:“我已经尝过周围十七口古井,确定此地水味阴柔甘甜,带有金水三分,银水七分,可谓富贵绵长。又相其壤,重达八两,上上大吉。”

    “那先生为何频频皱眉?”陈玉楼不解道。

    “是洛阳铲带出来的泥土,很诡异啊!我已经探到始皇陵上层封土,但若是真的依我所探,秦皇大墓从这往后一万两千步,往左右各三万步内,都有封土泥痕。而且封土最上面一层呈青黑色,乃阳青泥,阳青泥常常出现在战国大墓之中。”

    “但这种颜色的阳青泥,我只在早年探过的一个秦国贵族墓中看见过,那时还是你父亲坐魁首,他带领我们在嵯峨山脚下发现了这座大墓,当时我们就注意到这种泛着铜色的封土的诡异之处,后来我们打通封土上盗洞的时候,发生了难以想象的恐怖之事。”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种铜色阳青泥,又唤作‘蛰龙壤’。这种阳青泥需要用人血合药,与从古墓中挖掘出来的阳青泥一起捣烂,一颗土丸要重九两九分,与蛊虫,异物之虫卵混合在一起,浇筑在大墓封土外层。”

    “混入蛰龙壤中的蛊虫卵有八种,在添上一味被称为蛡虫的异虫之卵,蛡虫见风孵化,在封土被掩盖上之后,若是超过三丈深,有地底阴泉滋养,那么封土中的蛡虫就会慢慢产卵死亡,这种异虫性情十分奇特,需要寄生在蛊虫上来繁殖,成虫需要寄生在蛊虫上,才能借蛊虫来产卵,那时候蛊虫产下的卵会携带蛊虫卵和蛡虫卵,和蛊虫一起孵化出来的蛡虫,又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寄生下一代蛊虫。为了让自己能寄生蛊虫来繁殖,蛡虫会在死亡前分泌一种像蜂胶一样的胶质来保护蛊虫卵。它们成年之后,又要迎风才能长出翅膀。”

    “所以第一批孵化的蛡虫卵,滋长出的蛡虫,将土壤中的蛊虫卵保护好之后就因为见不到风而死亡,而它们寄生的虫卵可以保持数千年而不失活力。唯有见风,保护在蛊虫之外的分泌物才会消失,促使蛊虫孵化。”

    老人叹息道:“我们盗掘那秦国贵族墓的时候,因为挖开封土,让里面两千年的蛊虫卵见了风,便腐化成无数细如尘埃的蛊虫,不知不觉中,就寄生在了我们的体内。”说着老人小心翼翼的将洛阳铲提上来的青铜色封土捣碎给陈玉楼看。

    一些大的如同芝麻大小,小的隐约不可见的蛊虫就从封土中抖落下来。

    陈玉楼面色惨变,他沉声道:“所以我们脚下大约数倾之地,地下都有这种封土?那么挖开一个盗洞,大约会有多大一片封土中的蛊虫会复生?”

    老人沉思片刻,抬头道:“随着盗洞生风,大约会惊动周围五分地的蛊虫。”

    “这些蛊虫喜阴厌阳,等闲不会在有太阳照射的地上出现,但很快就会遍布盗洞中到处都是,我们钻进盗洞,就如同进入虫窟一样,从挖掘到蛰龙壤开始,只需三刻,蛊虫就会复苏滋生,挖开的面积越大,惊动的蛊虫越多。”

    “这就是始皇陵墓的第一重防御!”陈玉楼叹息道:“以始皇之雄才,不知此去,还会有多少危险……”

    欧康纳看着呆呆看着脚下洛阳铲的几人,冷笑道:“我觉得不用期待那群中国人了,他们是愚昧而懒惰的未开化民族……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得赶快挖掘到龙帝的棺椁,阻止那些东方人复活他。”

    劳拉反对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听一听当地探险家的意见……”

    “听他们的,我们一年也挖不到主墓室!”欧康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朝现场搭好的帐篷走去,他要去和这里的主管商量一下,按照他的意见加快进度。

    木乃伊番外:盗墓者联盟4

    劳拉见欧康纳自己一个人走了,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径直上前用生涩的中文和陈玉楼招呼道:“哈喽!你们有人会说英语吗?我是来自英国的考古学家,我叫劳拉。”作为英国当代最优秀的女性考古学家,劳拉会七国语言,虽然她的中文说的不太好,但和中国人勉强沟通还是可以的。

    反倒是陈玉楼被这个会说中国话的‘洋婆子’下了一跳,他当即反应过来,以湘西方言试探道:“劳拉姑娘刚刚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吗?”

    陈玉楼不知道这些外国人听懂了多少,现在想起来,在这些洋人面前谈论老本行实在是大意了,好在卸岭群盗团伙中惯用了湘西土话,他眼睛里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便以此来试探劳拉。

    中国幅员之辽阔,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方言之多,中国仍尚不敢说自己全部能听懂,何况劳拉一个外国人,所以劳拉很自然的流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艰难道:“你能说慢一点吗?我有些听不懂……”陈玉楼老于江湖,自然会观言察色,觉得劳拉此言不像作假,这才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为了照顾劳拉特意放慢了语速,以官话解释道:“劳拉小姐,北洋的冯大帅联络我们的时候,可没有说有洋人会来参加这个考古队,我们虽然只是冯大帅雇佣的民夫,但也知道中国之瑰宝不能流落外人之手的道理,我等虽然是鄙人,但也知道欺师灭祖是大罪,所以请劳拉小姐见谅,我们不能让你们进入工地。”

    劳拉隐隐约约听懂了一半,极力解释道:“我们不会盗窃你们祖先留下的文物,我们只要里面的一个东西,那是有人偷窃了我们国家的东西,把它放进了这里面。所以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将那个东西带出来,不然不止我们英国人,全世界的善良的人民都会面临一场巨大的灾难……”

    劳拉艰难的用河南官话吞吞吐吐的解释着,解释到一半,远处的欧康纳就回头喊她,说有重要的发现,于是她只能简单结束说:“我的同伴在叫我,但请你相信我,我们之间需要建立信任和合作。再见!”

    说完这句话,劳拉就转头离开了工地场上。

    头发斑白的老先生凑到陈玉楼的耳边低声说:“怎么办?少主。如果英国人驱使冯玉祥的人封锁这里,我们就得给其他人做嫁衣,而且现在洋人也卷进去了。始皇陵大墓凶险莫测,又有冯玉祥和洋人虎视眈眈……这一票我们还做不做了?”

    “冯玉祥请我们,从来没有提过还有洋人也要参与进来,可见是没安好心,他们想要利用我们破解始皇陵的机关、风水险地,我们也想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绕过他们的视线,先摸进主墓室,捞一笔好东西出来。我们卸岭力士,一向只为财货,不问黑白善恶……”

    陈玉楼眼神闪烁,犹豫道:“始皇陵规模宏大,离西安城又近,平日里我们哪里敢摸骊山的老虎屁股,但现在有冯玉祥支持我们,可以大举人工,挖开始皇陵,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至于洋人,下了墓穴下面,中国风水机关之妙,洋人又怎么会懂?到时候,要他们生则生,要他们死则死,赶来中国支锅,管叫他碰上个大粽子。”

    “现在让大伙先别动,免得惊动了下面的‘蛰龙’,这里数倾地下面都是蛊虫卵,一旦全部见风孵化,方圆数十里的人都活不了!”

    “那洋人要是妄动了怎么办?”老人担忧道。

    “让大伙离那群洋人远一点,一个营的英国人,不好对付啊!他们不动我都要陷害他们一次,他们要是动了,那就是自讨苦吃,让人多准备火油干柴,到时候我们在东边的高地上布下火龙阵,自然高枕无忧。我现在去找鹧鸪哨商量一下,你们先别动,冯玉祥催下来,你们就说开坟要拜神,不拜不开工!”

    劳拉回到了一行人所在的帐篷里,就听见欧康纳说:“现在大英帝国的本土胶着一片,今天的电报传来消息,瘟疫已经席卷了英格兰所有郡,就连爱尔兰都发现了病情,那群死人已经打到了伯明翰,大英帝国的存亡危在旦夕,我们没有时间按照正常的考古流程来工作,必须最快得到进展。”

    欧康纳眼神闪烁,忽然提道:“现在营地里有三吨炸药,有工兵营的支持,我们完全可以在下面那个陵墓不重要的地方打开一个通道,利用炸药掀开覆盖在地宫上层的泥土,这样只需要两天时间,我们就能将整个陵墓挖掘开来!”

    劳拉闻言大惊失色,急忙反对到:“不可能,这样会给下面的遗迹造成无可估量的破坏,如果出现最坏的情况,地宫塌陷掩埋,那么清理地宫的时间会拖延到至少三个月,风险太大了。我们应该获取当地探险家们的支持,制定更合理的计划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