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淡淡地说着,仿佛是说着和自身毫不相干的话题。

    飞廉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贵族少女——看来,门阀里的传言没错:巫即家族的二小姐是极负盛名女子,聪明而美貌,敢作敢为、深思有谋,谁娶了都不啻于得了一个大臂助。

    “就算是少将你,也无法抗拒两族的决定吧?”明茉惨然一笑,抬起头看着他,“我不信你可以拒绝巫朗大人……你可是这一代巫朗一族里的长房长子啊。难道你真的可以背弃一切,去娶一个鲛人?”

    “……”飞廉没有说话。

    这个女子是如此聪明,早已猜到了自己的命运走向和最终结局。

    然而……难道,他的结局,真的是如此么?

    他心里忽然涌上说不出的窒息感,只觉得堵得难受,恨不得拔出剑来,将层层缠绕而来的无形禁锢一剑劈个粉碎!

    “说起来,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了,”明茉微笑着,“飞廉少将的确和我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大不一样呢。”

    “所以,日后还请少将多多关照。”她微微敛襟,优雅地行了一个贵族女子的见面礼,看着自己的未婚夫婿,眼里却无半分羞涩,而只有苍凉的笑意,“在以后,我们要共同进退,同心协力,去应付无数复杂险恶的争斗——也请放心,今日这般地跑出来,是我婚前的最后一次任性了。”

    她走过来,伸手拦住了他:“所以,请你也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去做不划算的事情——这会给两个家族带来麻烦的。”

    “……”飞廉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默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妻——

    这些帝国里出身贵族门阀的女子,自幼都受到过严苛的管教,心里的束缚比男子们更多。那样复杂而曲折的心情,已然是让人无法琢磨。

    自己,难道真的注定要和这样的女子共渡一生么?

    “让他去。”

    牵扯不清之间,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模糊地、带着低沉的冷笑和入骨的刻毒——

    “反正,以他身份……就算杀十个辛锥,也不会有罪。”

    所有人齐齐一惊,瞬间回头——

    “云焕?!”

    飞廉往门里冲了一步,却又下意识地站住——在床上缓缓睁开的那双眼睛是如此冰冷而刻毒,几乎完全陌生,完全不是他所认识的人所有。

    “弟弟,”巫真欢喜不尽,却又微微蹙眉,“飞廉是好意。”

    云焕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冷冷笑了一笑。那种冷酷的笑意令巫真云烛悚然一惊,竟然忘记了想要说出口的话——弟弟……弟弟那被烫伤的喉咙,居然可以说出话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只不过昏睡了半日,就骤然间痊愈了?

    只有明茉没有察觉异常,在看到对方恢复神智的一刹惊喜交集,几步回身扑到了榻前,张口欲呼,却又觉得有些腼腆,一句话噎在咽喉里,挣得脸颊飞红。

    “明茉小姐?”云焕看到了她,似乎也认出来了,只是冷笑。

    他的视线落下来,那一瞬,片刻前的那种冷静和矜持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只觉得心跳得厉害,立刻垂下了头去不敢对视。

    “和飞廉一起来看我么?真是当不起啊。”

    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冷嘲,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分辩,噎了半日,只用细如蚊鸣的声音道:“你……你的伤,还……还好吧?”

    “还没死。”云焕淡淡道,“让你们失望了。”

    “弟弟,”巫真终于开口,“不要这样说话——是我找飞廉少将来商量的。”

    “商量?”仿佛对姐姐还有顾忌,他没有再反驳。

    巫真脸色白了白,咬着嘴角,这个温柔沉默的女子仿佛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是绝不肯就此放过云家的了——我们不能再在帝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

    离开?所有人都是一惊,看向云烛。

    “是,离开帝都。”巫真却是坚决地重复了一次,“一定要离开这个魔窟!否则全家人都会死在这里!”

    “魔窟……”云焕却仿佛对这两个字有了反应,微微冷笑,不语。

    ——那,岂不正是适合他的所在么?

    “你们准备去哪里?”飞廉开口问。

    “回西荒去。”巫真脱口就答,显然已经过思考得出了最后的答案,“我们云家本来就是从那里来的,也只能回到那里去。”

    “也好……”飞廉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来设法。”

    明茉吓了一跳,看向飞廉:“什么?难道、难道你真的想送他们出去?”

    “巫真大人说的有理。以如今的情况来看,云家的人走得越快越好,否则……”飞廉声音低了下去,“我也知道元老院习惯用什么手段来清除异己。”